(160)攔路漢子

你想要的,時間都會給你·瀟湘墨長·5,376·2026/3/26

(160)攔路漢子  (160)攔路漢子 楊家鋪子外小雨依舊,而鋪子裡的陳曹悠悠然醒來, 她這一覺睡得無比香甜酣暢,睜眼後發現自己坐在凳子上,她有些茫然, 不禁發呆片刻後,起身去推開屋門,她便看到門外廊中坐著一老一小, 這兩隻悶葫蘆,也不說話。 聽到陳曹的腳步聲後,趙陽扭頭笑道:“醒了啊,看你睡得香,之前就沒喊你。” 陳曹點點頭,對此並不上心,詢問道:“楊老前輩?” 老人沒好氣道:“咋的啦?還怕趙陽在你睡著的時候趁機揩油不成,放心,我幫你盯著呢,他小子只有賊心沒賊膽。” 趙陽趕緊解釋道:“陳菇涼,你別聽楊爺爺瞎說,我保證賊心也沒有!” 陳曹雙手做了一下氣沉丹田的姿勢,告訴自己:“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 老人斜瞥一眼草鞋少年,幸災樂禍地樂呵呵道:“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啊。” 雨水已經漸漸小去,老人直截了當道:“回頭把那袋子供養錢拿過來,然後這小丫頭片子,還有你接下來的用藥,就算一起付清。” 陳曹皺眉道:“楊家鋪子什麼藥材,這麼貴?!” 老人淡然道:“人快餓死的時候,我手裡的饅頭,能值多少錢?” 陳曹沉聲道:“你這是趁火打劫!” 老人抽旱菸很兇,以至於整個上半身都籠罩在淡淡的煙霧當中, 然後從“雲海”中傳出老人沙啞冷漠的嗓音:“漫天要價,坐地還錢,那是低劣商賈的勾當,我做不來,我這邊的規矩,說一不二,只有一口價,你們愛買不買,愛賣不賣。” 陳曹還要說話,卻發現趙陽在扯自己的袖子,偷偷使眼色,最終她還是嚥下那口惡氣。 那些這座小洞天裡出產的藥材草藥,品質的確上佳,可這座享譽東勝神州的驪珠小洞天,從來不以天材地寶出名,而是因為那些“瓷器”和機緣寶物,名動天下。 所以就算楊家鋪子的藥材堆積成山,也值不了幾顆金精銅錢。 老人搖了搖煙桿,“雨也停了,你們倆別在我這兒眉來眼去,也不害臊。” 趙陽拉著陳曹的手臂走下臺階,穿過鋪子正堂來到大街上,趙陽笑問道:“是不是想不通? 沒事,楊爺爺就這樣,不愛跟你講人情,做什麼事情都很……公道,對,就是很公道。 陳曹冷笑道:“公道?人人心中有桿秤,他憑什麼就覺得自己公道了?就憑年紀大啊?” 趙陽搖頭道:“我沒覺得花出去一袋子銅錢,是當冤大頭啊。” 陳曹瞥了眼少年,“這句話,你要是能夠在外邊混過十年,還能夠拍胸脯重複一遍,就算你贏!” 趙陽笑道:“那就到時候再說。” 陳曹嘆了口氣,真是拿他沒轍,“接下來去哪兒?” 趙陽想了想,“去鋪子那邊看看劉箴言咋樣了,順便把你的那把刀從地底下拔出來。” 陳曹雷厲風行道:“那就帶路。” 她突然問道:“你身體沒事了?” 趙陽咧咧嘴,“大問題沒有,但是除了練拳之外,接下來每天得跟你一樣,得煎藥吃。 楊爺爺說如果效果不好,可能還得再花錢。” 陳曹疑惑道:“你真信啊?” 趙陽笑著搖頭,好像根本就懶得跟她計較這類問題。 在走出小鎮後他便捲起袖管,摘下那柄壓衣刀,還給少女。 她藏好壓衣刀,又去取回那柄被搬山猿踏入地面的狹刀,至於那把送出去的劍鞘,被趙陽暫且寄放在陳曹這邊,她將其懸掛腰間,於是那柄飛劍總算就有了棲身之處。 當趙陽和陳曹走到廊橋南端,看到一位馬尾辮的青衣少女坐在臺階頂,雙手托起腮幫凝視遠方,留給兩人一個背影。 楊家鋪子後院,獨自一人的老人收起煙桿,揮了揮手,把身邊那些煙霧驅散後,說道:“放心,事成之後,答應會給你一個河婆的不朽之身,至於將來能否真正成就神位真身,提拔為一方江水正神,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老人最後拿煙桿輕輕一磕地面,抬頭望向小鎮老槐方向,嘖嘖道:“樹倒猢猻散嘍。” 小鎮村子口,三輛馬車依次駛向金城巷。 大驪藩王吳長生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這個侄子,為何偏偏要跟一個陋巷少年較勁。 竟然連心結都有了。 吳長生笑道:“反正你和趙陽之間的這筆糊塗賬,本王既然已經插手一次,就不會再攪和了,你自行解決。” 馬車進不去小巷,吳長生也不願下車,吳當歸獨自下車,發現下雨了,目前仍是春雨淅瀝,細雨朦朧,但是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他快步跑入金城巷,來到自家院子,推門而入後,看到宋姊佳坐在正屋門檻上,她發著呆。 吳當歸笑著喊道:“走,公子帶你去大驪京城長見識去!” 宋姊佳回過神,“啊?這麼快就走?” 吳當歸點頭道:“反正東西早就收拾好了,我屋子裡兩隻大箱子,加上你那隻小箱子,咱們家能搬走的想搬走的,都沒落下啥了,早走晚走沒兩樣。” 宋姊佳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傷感道:“對啊,這裡是咱們家啊。” 吳當歸嘆了口氣,陪她一起坐在門檻上,伸手抹去額頭的雨水,柔聲道: “怎麼,捨不得走?如果真捨不得,那咱們就晚些再走,沒事,我去跟那邊打招呼。” 宋姊佳突然笑了,伸出小拳頭使勁搖了搖,“不用!走就走,誰怕誰!” 吳當歸提醒道:“那條四腳蛇別忘了。” 宋姊佳氣頓時大怒,氣呼呼道:“那個挨千刀的蠢貨,昨天就偷偷溜進我箱子底下趴著了,害我找了大半天,好不容易給我找到後,箱子底下好幾只胭脂盒都髒死了!真是罪無可赦,死罪難逃!” 吳當歸開始有些擔心那條四腳蛇的下場,試探性問道:“那蠢貨該不會被你……宰掉了吧?” 宋姊佳搖搖頭,“沒呢,暫且留它一條小命,到了京城再跟它秋後算賬。 對了,公子,到了京城那邊,咱們多養幾隻老母雞,好不好?最少要五隻!” 吳當歸奇怪道:“雞蛋也夠吃了啊,為什麼還要買?你不總嫌棄咱家那隻老母雞太吵嗎?” 宋姊佳一本正經道:“到時候我在每隻老母雞腳上系一根繩,然後分別系在那隻蠢貨的四條腿和腦袋上。 只要一不開心,我就可以去驅趕老母雞啊。 不然那條四腳蛇蠢歸蠢,跑得可不慢,以前每次都累死個人,只會更加生氣……” 聽著自家婢女的惺惺念念,吳當歸滿腦子都是那副行刑的畫面,自言自語道:“豈不是五馬分屍……哦不對,是五雞分屍。” 吳當歸捧腹大笑。 宋姊佳習慣了自家公子天馬行空的思維方式,見怪不怪,只是問道: “公子,箱子那麼重,我們兩個怎麼搬啊,而且還有些好些東西,該扔的也沒扔。” 吳當歸站起身,打了個響指:“出來吧,我知道你們躲在附近,勞煩你們把箱子搬到馬車上去。” 四周並無回應。 吳當歸沉默許久,臉色陰沉道:“滾出來!信不信我去讓叔叔親自來搬?!” 片刻之後,數道隱蔽身影,從金城巷對面屋頂落在小巷,或是院門外的小巷當中悄然出現。 總計五名黑衣死士,在首領推門之後,魚貫而入。 為首一人猶豫了一下,抱拳悶聲道:“之前職責所在,不敢擅自現身,還望殿下恕罪。” 吳當歸面無表情道:“忙你們的。” 那人始終低著頭,“屬下鬥膽懇請殿下,幫忙在王爺那邊解釋一二。” 吳當歸不耐煩道:“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叔叔會跟你們計較?!” 五人身形紋絲不動,站在院子裡淋著小雨,死也不肯挪腳步。 吳當歸妥協道:“好吧,我會幫你們說明情況。” 那五人這才進入屋子,三個黑衣人輕而易舉地分別扛起箱子,首尾兩人空手護駕,緩步走入金城巷後,皆是飛奔而走。 吳當歸若有所思。 宋姊佳撐起一把油紙傘,遞給吳當歸一把稍大的,在鎖上正屋門灶房門和院門後, 主僕二人撐著傘站在院門口,吳當歸望著紅底黑字的春聯和彩繪的文門神,輕聲道:“不知道下次我們回來,還能不能瞧見這對聯子。” 宋姊佳說道:“走了就走了,還回來作甚?” 吳當歸自嘲道:“也對,混好了,回來都找不著人炫耀,混不好了,看笑話的人又不少。” 雨水不停,小巷逐漸泥濘起來,宋姊佳實在不願意多待,催促道:“走啦走啦。” 吳當歸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金城巷巷口。 宋姊佳走在前邊,腳步匆匆。 吳當歸走在她身後,腳步緩慢,當他經過一戶人家院門所對的小巷高牆,手持雨傘的吳當歸停下腳步,轉頭望去。 少年看著並無半點出奇之處的黃泥牆壁,怔怔出神。 前邊宋姊佳轉頭一看,忍不住埋怨道:“公子,再不走快點,雨就要下大啦!” 傘下少年看不清表情,抬起手臂做了一個動作後,少年應了一聲婢女的招呼,終於開始加快前行。 此時, 金城巷外街道上的車廂內,大驪藩王吳長生正在閉目養神。 監造衙署每日都會建立一份密檔,由九名大驪最頂尖的死士諜子,負責觀察記錄, 上邊所寫,全部是“督造官吳大人的私生子”的日常瑣碎,今日與婢女去逛了什麼街,花了多少錢買了什麼吃食貨物, 清晨朗誦的文章內容是哪本聖賢書籍,何時第一次偷偷喝酒,與誰一起去小鎮外放紙鳶捉蟋蟀,因為何事、與何人在何地起了爭執,等等等, 事無鉅細,全部記錄在檔案,然後每三個月一次寄往大驪京城,被送入那座皇宮的御書房桌上,最後匯聚一起編訂成冊,被那個最喜歡舞文弄墨的兄長,親自命名為“小起居錄”, 從小起居錄一,到如今的小起居錄十五,一個十五歲的陋巷少年,十五年的點點滴滴,被人寫成了十五本書。 吳長生在來小鎮之前,翻閱過那些全是無聊小事的書冊,但是他敏銳發現其中一本《七》,中間少了一頁,顯然是被人撕掉了。 這應該意味著在吳當歸十二歲的夏秋之際,發生過一場巨大變故。 吳長生在來到小鎮之前,以為是一場起始於大驪京城的血腥刺殺,牽涉到了某些連兄長也只能啞巴吃黃連的人物。 但是吳長生後來意識到,恐怕那一頁記載的故事,對少年吳當歸來說,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而且必然與金城巷趙陽有關。 吳長生開始梳理思緒,這位難得忙裡偷閒的大驪頭號藩王,去仔細回想兩個少年被記錄在冊的對話細節,以及當時的場景畫面。 吳長生睜開眼睛,嫌棄車窗簾子,先看到那名撐傘婢女的纖細身影,然後是侄子吳當歸,主僕二人走向第二輛馬車,三隻箱子則都已經搬到最後一輛馬車上。 吳長生輕聲道:“動身。” 馬車緩緩行駛起來。 馬車驟然而停,沒過多久,吳當歸氣急敗壞地衝進車廂,滿臉憤怒道:“你什麼意思?!” 吳長生問道:“你是說你那輛馬車上的屍體?” 吳當歸臉色鐵青,死死盯住吳長生。 吳長生神色平淡,“知道屍體的身份嗎? 大驪諜報機構有七個,本王掌控其中三個,主要是用以滲透各國朝堂、刺探重要軍情和收買敵國文臣武將, 國師胖虎掌握三個,主要是針對王朝內部的朝野輿情和江湖動態,尤其是需要盯著京城的風吹草動。 最後一個專門負責對付山上修士,直轄於……某人,這座小鎮共有九名大驪諜子,分別來自這七個地方,為的就是保證你的安危,絕對不出現半點差錯。” 吳當歸沉聲道:“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吳長生笑道:“這裡頭的彎彎曲曲,那人到底忠誠於誰,一大堆烏煙瘴氣的真相,要本王給你講清楚,估計很難,反正此人是死有餘辜。 不過你需要記住一點,現如今外人把你當做大驪殿下,視為了不得的天潢貴胄,他們面子上對你敬畏也好,諂媚也罷,你可以全盤接下,但是別忘記他們為何如此。” 吳當歸冷笑道:“哦?為何?” 吳長生微笑道:“你以為當真是你有多重要? 一切不過是因為本王待在你身邊罷了。 怕你記不住這件事情,所以藉此機會,讓你長點心眼。 跟死人待在一起,很不好受。 但總好過下一次,需要本王待在你的屍體旁邊。” 吳當歸滿臉漲紅。 吳長生瞥了眼少年,語氣冷漠道:“下車。” 吳當歸瞬間咽回到了嘴邊的話語,沉默轉過身,咬牙切齒地恨恨離去。 吳長生等到少年下車後,一笑置之,“就這麼點道行,以後到了京城,還不得被那些掉了牙的老虎、狐狸們立馬盯上,恨不得從你身上撕下幾塊肉?” 這位藩王一想到要去京城,其實也很頭疼。 車廂內,反倒是那個死人最佔地盤。 吳當歸很不適應,倒是婢女宋姊佳臉色如常,他隨口問道:“對了,宋姊佳,你帶上咱們家的舊鑰匙沒?” 她疑惑道:“沒啊,隨手放在我屋子裡了,我又不想回去,咋了,公子你問這個做什麼,再說了公子你也不是也有一串家門鑰匙嗎?” 吳當歸哦了一聲,笑道:“我也丟屋裡了。” 三輛馬車駛過老槐樹,駛出小鎮,最後顛簸在泥濘不堪的道路上,一路往東。 經過小鎮東那道柵欄門的時候,在自家泥屋躲雨的看門人鄭大風,雙手攏袖蹲在門口,看著三輛馬車,這個老光棍打了個哈欠。 約莫半個時辰後,吳長生沉聲道:“停車!” 吳長生走下馬車,後邊馬車上的吳當歸和宋姊佳都掀起車簾,兩顆腦袋擠在一起,好奇望向吳長生這邊。 吳長生擺擺手,吳當歸拉著宋姊佳縮回去。 吳長生往前行去,不遠處,有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敦厚漢子攔在道路中央,那雙草鞋和兩腿褲管上全是泥漿。 吳長生一邊向前走一遍開口笑道:“真是沒有想到,小鎮還藏著你這麼一號人物。 看來我們大驪的諜子,真是不吃飯光吃屎啊。” 這位藩王原本纖塵不染的雪白長袍,亦是沾滿淤泥,靴子自然更是難以倖免。 吳長生最後在距離那漢子十步外停步,“既然沒有一見面就開打,那就不妨說說看,你到底是要怎樣?” 連自家屋頂也給搬山猿踩踏的小鎮漢子,此時面對這位大驪藩王,哪裡還有半點蹲在地上生悶氣的窩囊樣子,沉聲道:“吳長生,只要打過之後,你還能活下來,自然知道答案!” 吳長生皺了皺眉頭,那漢子會意道:“讓馬車先行透過便是。” 吳長生笑著點頭,沒有轉身,始終盯住那漢子,高聲喊道:“馬車先行,只管往前。” 那漢子走到道路旁邊,讓那三輛馬車暢通無阻地過去。 吳長生一直等到馬車徹底消失於視野,這才望向那個耐心等候的男人。 此人境界比自己,只高不低。 不過兩人差距有限。 吳長生毫無懼意,相反戰意昂揚,熱血沸騰,扯了扯領口。 眼前此人,雖然名不見經傳,但絕對是一塊砥礪武道的最佳磨刀石。 吳長生的直覺告訴自己,今天是死是活,武道境界明天是九是十,全在此一舉! 想著他向那其貌不揚看起來反而忠厚老實的攔路漢子走去!

(160)攔路漢子

 (160)攔路漢子

楊家鋪子外小雨依舊,而鋪子裡的陳曹悠悠然醒來,

她這一覺睡得無比香甜酣暢,睜眼後發現自己坐在凳子上,她有些茫然,

不禁發呆片刻後,起身去推開屋門,她便看到門外廊中坐著一老一小,

這兩隻悶葫蘆,也不說話。

聽到陳曹的腳步聲後,趙陽扭頭笑道:“醒了啊,看你睡得香,之前就沒喊你。”

陳曹點點頭,對此並不上心,詢問道:“楊老前輩?”

老人沒好氣道:“咋的啦?還怕趙陽在你睡著的時候趁機揩油不成,放心,我幫你盯著呢,他小子只有賊心沒賊膽。”

趙陽趕緊解釋道:“陳菇涼,你別聽楊爺爺瞎說,我保證賊心也沒有!”

陳曹雙手做了一下氣沉丹田的姿勢,告訴自己:“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

老人斜瞥一眼草鞋少年,幸災樂禍地樂呵呵道:“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啊。”

雨水已經漸漸小去,老人直截了當道:“回頭把那袋子供養錢拿過來,然後這小丫頭片子,還有你接下來的用藥,就算一起付清。”

陳曹皺眉道:“楊家鋪子什麼藥材,這麼貴?!”

老人淡然道:“人快餓死的時候,我手裡的饅頭,能值多少錢?”

陳曹沉聲道:“你這是趁火打劫!”

老人抽旱菸很兇,以至於整個上半身都籠罩在淡淡的煙霧當中,

然後從“雲海”中傳出老人沙啞冷漠的嗓音:“漫天要價,坐地還錢,那是低劣商賈的勾當,我做不來,我這邊的規矩,說一不二,只有一口價,你們愛買不買,愛賣不賣。”

陳曹還要說話,卻發現趙陽在扯自己的袖子,偷偷使眼色,最終她還是嚥下那口惡氣。

那些這座小洞天裡出產的藥材草藥,品質的確上佳,可這座享譽東勝神州的驪珠小洞天,從來不以天材地寶出名,而是因為那些“瓷器”和機緣寶物,名動天下。

所以就算楊家鋪子的藥材堆積成山,也值不了幾顆金精銅錢。

老人搖了搖煙桿,“雨也停了,你們倆別在我這兒眉來眼去,也不害臊。”

趙陽拉著陳曹的手臂走下臺階,穿過鋪子正堂來到大街上,趙陽笑問道:“是不是想不通?

沒事,楊爺爺就這樣,不愛跟你講人情,做什麼事情都很……公道,對,就是很公道。

陳曹冷笑道:“公道?人人心中有桿秤,他憑什麼就覺得自己公道了?就憑年紀大啊?”

趙陽搖頭道:“我沒覺得花出去一袋子銅錢,是當冤大頭啊。”

陳曹瞥了眼少年,“這句話,你要是能夠在外邊混過十年,還能夠拍胸脯重複一遍,就算你贏!”

趙陽笑道:“那就到時候再說。”

陳曹嘆了口氣,真是拿他沒轍,“接下來去哪兒?”

趙陽想了想,“去鋪子那邊看看劉箴言咋樣了,順便把你的那把刀從地底下拔出來。”

陳曹雷厲風行道:“那就帶路。”

她突然問道:“你身體沒事了?”

趙陽咧咧嘴,“大問題沒有,但是除了練拳之外,接下來每天得跟你一樣,得煎藥吃。

楊爺爺說如果效果不好,可能還得再花錢。”

陳曹疑惑道:“你真信啊?”

趙陽笑著搖頭,好像根本就懶得跟她計較這類問題。

在走出小鎮後他便捲起袖管,摘下那柄壓衣刀,還給少女。

她藏好壓衣刀,又去取回那柄被搬山猿踏入地面的狹刀,至於那把送出去的劍鞘,被趙陽暫且寄放在陳曹這邊,她將其懸掛腰間,於是那柄飛劍總算就有了棲身之處。

當趙陽和陳曹走到廊橋南端,看到一位馬尾辮的青衣少女坐在臺階頂,雙手托起腮幫凝視遠方,留給兩人一個背影。

楊家鋪子後院,獨自一人的老人收起煙桿,揮了揮手,把身邊那些煙霧驅散後,說道:“放心,事成之後,答應會給你一個河婆的不朽之身,至於將來能否真正成就神位真身,提拔為一方江水正神,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老人最後拿煙桿輕輕一磕地面,抬頭望向小鎮老槐方向,嘖嘖道:“樹倒猢猻散嘍。”

小鎮村子口,三輛馬車依次駛向金城巷。

大驪藩王吳長生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這個侄子,為何偏偏要跟一個陋巷少年較勁。

竟然連心結都有了。

吳長生笑道:“反正你和趙陽之間的這筆糊塗賬,本王既然已經插手一次,就不會再攪和了,你自行解決。”

馬車進不去小巷,吳長生也不願下車,吳當歸獨自下車,發現下雨了,目前仍是春雨淅瀝,細雨朦朧,但是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他快步跑入金城巷,來到自家院子,推門而入後,看到宋姊佳坐在正屋門檻上,她發著呆。

吳當歸笑著喊道:“走,公子帶你去大驪京城長見識去!”

宋姊佳回過神,“啊?這麼快就走?”

吳當歸點頭道:“反正東西早就收拾好了,我屋子裡兩隻大箱子,加上你那隻小箱子,咱們家能搬走的想搬走的,都沒落下啥了,早走晚走沒兩樣。”

宋姊佳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傷感道:“對啊,這裡是咱們家啊。”

吳當歸嘆了口氣,陪她一起坐在門檻上,伸手抹去額頭的雨水,柔聲道:

“怎麼,捨不得走?如果真捨不得,那咱們就晚些再走,沒事,我去跟那邊打招呼。”

宋姊佳突然笑了,伸出小拳頭使勁搖了搖,“不用!走就走,誰怕誰!”

吳當歸提醒道:“那條四腳蛇別忘了。”

宋姊佳氣頓時大怒,氣呼呼道:“那個挨千刀的蠢貨,昨天就偷偷溜進我箱子底下趴著了,害我找了大半天,好不容易給我找到後,箱子底下好幾只胭脂盒都髒死了!真是罪無可赦,死罪難逃!”

吳當歸開始有些擔心那條四腳蛇的下場,試探性問道:“那蠢貨該不會被你……宰掉了吧?”

宋姊佳搖搖頭,“沒呢,暫且留它一條小命,到了京城再跟它秋後算賬。

對了,公子,到了京城那邊,咱們多養幾隻老母雞,好不好?最少要五隻!”

吳當歸奇怪道:“雞蛋也夠吃了啊,為什麼還要買?你不總嫌棄咱家那隻老母雞太吵嗎?”

宋姊佳一本正經道:“到時候我在每隻老母雞腳上系一根繩,然後分別系在那隻蠢貨的四條腿和腦袋上。

只要一不開心,我就可以去驅趕老母雞啊。

不然那條四腳蛇蠢歸蠢,跑得可不慢,以前每次都累死個人,只會更加生氣……”

聽著自家婢女的惺惺念念,吳當歸滿腦子都是那副行刑的畫面,自言自語道:“豈不是五馬分屍……哦不對,是五雞分屍。”

吳當歸捧腹大笑。

宋姊佳習慣了自家公子天馬行空的思維方式,見怪不怪,只是問道:

“公子,箱子那麼重,我們兩個怎麼搬啊,而且還有些好些東西,該扔的也沒扔。”

吳當歸站起身,打了個響指:“出來吧,我知道你們躲在附近,勞煩你們把箱子搬到馬車上去。”

四周並無回應。

吳當歸沉默許久,臉色陰沉道:“滾出來!信不信我去讓叔叔親自來搬?!”

片刻之後,數道隱蔽身影,從金城巷對面屋頂落在小巷,或是院門外的小巷當中悄然出現。

總計五名黑衣死士,在首領推門之後,魚貫而入。

為首一人猶豫了一下,抱拳悶聲道:“之前職責所在,不敢擅自現身,還望殿下恕罪。”

吳當歸面無表情道:“忙你們的。”

那人始終低著頭,“屬下鬥膽懇請殿下,幫忙在王爺那邊解釋一二。”

吳當歸不耐煩道:“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叔叔會跟你們計較?!”

五人身形紋絲不動,站在院子裡淋著小雨,死也不肯挪腳步。

吳當歸妥協道:“好吧,我會幫你們說明情況。”

那五人這才進入屋子,三個黑衣人輕而易舉地分別扛起箱子,首尾兩人空手護駕,緩步走入金城巷後,皆是飛奔而走。

吳當歸若有所思。

宋姊佳撐起一把油紙傘,遞給吳當歸一把稍大的,在鎖上正屋門灶房門和院門後,

主僕二人撐著傘站在院門口,吳當歸望著紅底黑字的春聯和彩繪的文門神,輕聲道:“不知道下次我們回來,還能不能瞧見這對聯子。”

宋姊佳說道:“走了就走了,還回來作甚?”

吳當歸自嘲道:“也對,混好了,回來都找不著人炫耀,混不好了,看笑話的人又不少。”

雨水不停,小巷逐漸泥濘起來,宋姊佳實在不願意多待,催促道:“走啦走啦。”

吳當歸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金城巷巷口。

宋姊佳走在前邊,腳步匆匆。

吳當歸走在她身後,腳步緩慢,當他經過一戶人家院門所對的小巷高牆,手持雨傘的吳當歸停下腳步,轉頭望去。

少年看著並無半點出奇之處的黃泥牆壁,怔怔出神。

前邊宋姊佳轉頭一看,忍不住埋怨道:“公子,再不走快點,雨就要下大啦!”

傘下少年看不清表情,抬起手臂做了一個動作後,少年應了一聲婢女的招呼,終於開始加快前行。

此時,

金城巷外街道上的車廂內,大驪藩王吳長生正在閉目養神。

監造衙署每日都會建立一份密檔,由九名大驪最頂尖的死士諜子,負責觀察記錄,

上邊所寫,全部是“督造官吳大人的私生子”的日常瑣碎,今日與婢女去逛了什麼街,花了多少錢買了什麼吃食貨物,

清晨朗誦的文章內容是哪本聖賢書籍,何時第一次偷偷喝酒,與誰一起去小鎮外放紙鳶捉蟋蟀,因為何事、與何人在何地起了爭執,等等等,

事無鉅細,全部記錄在檔案,然後每三個月一次寄往大驪京城,被送入那座皇宮的御書房桌上,最後匯聚一起編訂成冊,被那個最喜歡舞文弄墨的兄長,親自命名為“小起居錄”,

從小起居錄一,到如今的小起居錄十五,一個十五歲的陋巷少年,十五年的點點滴滴,被人寫成了十五本書。

吳長生在來小鎮之前,翻閱過那些全是無聊小事的書冊,但是他敏銳發現其中一本《七》,中間少了一頁,顯然是被人撕掉了。

這應該意味著在吳當歸十二歲的夏秋之際,發生過一場巨大變故。

吳長生在來到小鎮之前,以為是一場起始於大驪京城的血腥刺殺,牽涉到了某些連兄長也只能啞巴吃黃連的人物。

但是吳長生後來意識到,恐怕那一頁記載的故事,對少年吳當歸來說,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而且必然與金城巷趙陽有關。

吳長生開始梳理思緒,這位難得忙裡偷閒的大驪頭號藩王,去仔細回想兩個少年被記錄在冊的對話細節,以及當時的場景畫面。

吳長生睜開眼睛,嫌棄車窗簾子,先看到那名撐傘婢女的纖細身影,然後是侄子吳當歸,主僕二人走向第二輛馬車,三隻箱子則都已經搬到最後一輛馬車上。

吳長生輕聲道:“動身。”

馬車緩緩行駛起來。

馬車驟然而停,沒過多久,吳當歸氣急敗壞地衝進車廂,滿臉憤怒道:“你什麼意思?!”

吳長生問道:“你是說你那輛馬車上的屍體?”

吳當歸臉色鐵青,死死盯住吳長生。

吳長生神色平淡,“知道屍體的身份嗎?

大驪諜報機構有七個,本王掌控其中三個,主要是用以滲透各國朝堂、刺探重要軍情和收買敵國文臣武將,

國師胖虎掌握三個,主要是針對王朝內部的朝野輿情和江湖動態,尤其是需要盯著京城的風吹草動。

最後一個專門負責對付山上修士,直轄於……某人,這座小鎮共有九名大驪諜子,分別來自這七個地方,為的就是保證你的安危,絕對不出現半點差錯。”

吳當歸沉聲道:“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吳長生笑道:“這裡頭的彎彎曲曲,那人到底忠誠於誰,一大堆烏煙瘴氣的真相,要本王給你講清楚,估計很難,反正此人是死有餘辜。

不過你需要記住一點,現如今外人把你當做大驪殿下,視為了不得的天潢貴胄,他們面子上對你敬畏也好,諂媚也罷,你可以全盤接下,但是別忘記他們為何如此。”

吳當歸冷笑道:“哦?為何?”

吳長生微笑道:“你以為當真是你有多重要?

一切不過是因為本王待在你身邊罷了。

怕你記不住這件事情,所以藉此機會,讓你長點心眼。

跟死人待在一起,很不好受。

但總好過下一次,需要本王待在你的屍體旁邊。”

吳當歸滿臉漲紅。

吳長生瞥了眼少年,語氣冷漠道:“下車。”

吳當歸瞬間咽回到了嘴邊的話語,沉默轉過身,咬牙切齒地恨恨離去。

吳長生等到少年下車後,一笑置之,“就這麼點道行,以後到了京城,還不得被那些掉了牙的老虎、狐狸們立馬盯上,恨不得從你身上撕下幾塊肉?”

這位藩王一想到要去京城,其實也很頭疼。

車廂內,反倒是那個死人最佔地盤。

吳當歸很不適應,倒是婢女宋姊佳臉色如常,他隨口問道:“對了,宋姊佳,你帶上咱們家的舊鑰匙沒?”

她疑惑道:“沒啊,隨手放在我屋子裡了,我又不想回去,咋了,公子你問這個做什麼,再說了公子你也不是也有一串家門鑰匙嗎?”

吳當歸哦了一聲,笑道:“我也丟屋裡了。”

三輛馬車駛過老槐樹,駛出小鎮,最後顛簸在泥濘不堪的道路上,一路往東。

經過小鎮東那道柵欄門的時候,在自家泥屋躲雨的看門人鄭大風,雙手攏袖蹲在門口,看著三輛馬車,這個老光棍打了個哈欠。

約莫半個時辰後,吳長生沉聲道:“停車!”

吳長生走下馬車,後邊馬車上的吳當歸和宋姊佳都掀起車簾,兩顆腦袋擠在一起,好奇望向吳長生這邊。

吳長生擺擺手,吳當歸拉著宋姊佳縮回去。

吳長生往前行去,不遠處,有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敦厚漢子攔在道路中央,那雙草鞋和兩腿褲管上全是泥漿。

吳長生一邊向前走一遍開口笑道:“真是沒有想到,小鎮還藏著你這麼一號人物。

看來我們大驪的諜子,真是不吃飯光吃屎啊。”

這位藩王原本纖塵不染的雪白長袍,亦是沾滿淤泥,靴子自然更是難以倖免。

吳長生最後在距離那漢子十步外停步,“既然沒有一見面就開打,那就不妨說說看,你到底是要怎樣?”

連自家屋頂也給搬山猿踩踏的小鎮漢子,此時面對這位大驪藩王,哪裡還有半點蹲在地上生悶氣的窩囊樣子,沉聲道:“吳長生,只要打過之後,你還能活下來,自然知道答案!”

吳長生皺了皺眉頭,那漢子會意道:“讓馬車先行透過便是。”

吳長生笑著點頭,沒有轉身,始終盯住那漢子,高聲喊道:“馬車先行,只管往前。”

那漢子走到道路旁邊,讓那三輛馬車暢通無阻地過去。

吳長生一直等到馬車徹底消失於視野,這才望向那個耐心等候的男人。

此人境界比自己,只高不低。

不過兩人差距有限。

吳長生毫無懼意,相反戰意昂揚,熱血沸騰,扯了扯領口。

眼前此人,雖然名不見經傳,但絕對是一塊砥礪武道的最佳磨刀石。

吳長生的直覺告訴自己,今天是死是活,武道境界明天是九是十,全在此一舉!

想著他向那其貌不揚看起來反而忠厚老實的攔路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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