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一無所知

你想要的,時間都會給你·瀟湘墨長·5,593·2026/3/26

(170)一無所知  (170)一無所知 趙陽從鐵匠鋪子去劉箴言家看過後便回到自家的宅子, 此時,趙陽在自家宅子裡點起一盞油燈,開始清點自己的家當, 破舊的小屋子裡,三袋子金精銅錢分別是:供養錢、迎春錢、壓勝錢,一袋是大隋皇子所贈,說是感謝讓他撞見那條金色鯉魚,趙顧留下的兩袋,算是買泥鰍的錢。 至於陳對原本答謝他的那兩袋子錢,趙陽在出山的途中,懇請陳對轉交給劉箴言, 陳對雖然疑惑,可是並未拒絕,興許對陋巷少年的選擇比較驚訝,也可能是祭祖成功後心情不錯, 陳對破天荒露出笑容,嗓音柔和說了些肺腑之言,讓趙陽大可以放心, 坦言她這位潁陰陳氏嫡系子弟的許諾,絕對要比兩袋子金精銅錢更值錢。 趙陽其實對此將信將疑,不敢全信,只不過陳曹聽說“潁陰陳氏嫡系子弟”後,私下讓趙陽放寬心。 而孔先生先後兩次贈送印章,共計四方。 最早兩方印章,“靜心得意”和“趙十一”,是孔先生自己私藏的蛇膽石, 之後兩方印章,是孔先生根據趙陽贈送的蛇膽石,隨形刻就,一小篆一隸書,巧合的是兩方印章能夠合攏,湊出一幅青山綠水圖,一敦厚一纖柔, 孔先生分別刻下“山”“水”兩字,依照陳曹的說法,大概能夠稱之為一對“山水印”。 趙陽把那位葉道長的兩份藥方三張紙放在桌面上。 陳曹曾經嫌棄過葉道長的字寡淡無味,人氣才氣煙火氣仙佛氣,啥也沒有,就像是世俗王朝的舉人秀才,為了科舉功名而迎合奉行的館閣體,規規矩矩,低三下四。 趙陽自然看不出年輕道長這一手字的韻味深淺、造詣高低,也不會因為陳曹的評價不高,就輕視了這三張紙。 再者葉道長臨行之前親口說過,小鎮購書識字大不易,趙陽想要學字,可以從他的藥方學起, 此時趙陽小心翼翼拿起最後一張紙,之前看過末尾硃紅印文的“陸沉敕令”四字, 並未深思,只是如今自己也有了多達四方的印章,便覺得那幾個小字,格外可愛可親。 趙陽想到以後自己兜裡有了閒錢,哪天買了書,歸入家中私藏,然後在扉頁或是尾頁,輕輕以“趙十一”印鈐蓋朱字,趙陽一想到這個,就忍不住咧嘴樂呵。 只是很快趙陽就有些為難,有了印章,就需要印泥。 騎龍巷那間專門售賣糕點的壓歲鋪子,它隔壁就有一間什麼雜物都賣的鋪子, 掛“草頭”兩字招牌,吳當歸和婢女宋姊佳就經常光顧這間鋪子,所謂的文房四寶、書案清供都是那邊買來的。 趙陽猶豫片刻,覺得等到將來識字了,哪天遇見了一見鍾情的書籍,再去買一盒印泥。 除此之外,還有那一麻袋精心挑選出來的蛇膽石,七八顆,顏色各異,但哪怕出水這麼長時間,依然顏色不褪。 桌上麻袋的袋口開啟,大如青壯手心、中如稚童拳頭、小如鴿蛋的各色石子,相依相偎,模樣討喜。 趙陽本來希望送給劉箴言,吳當歸雖然是個言語刻薄的讀書種子, 但是有句話說得很有道理,大概意思是同樣一件小東西,擺在金城巷外的攤販手上,賣幾文錢,還得費很大功夫,可要是擺在草頭鋪子的櫃子裡,就要三四兩銀子起步,顧客愛買不買,沒錢滾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趙陽覺得吳當歸這話挺有道理,所以蛇膽石放在他這邊,留在小鎮上,估計撐死了也賣不出什麼高價, 可要是給了劉箴言,要去那什麼潁陰陳氏所在的大地方,哪怕給人坑騙殺價,也絕對比趙陽得到的錢更多。 至於是自己手握一棟茅屋,還是讓朋友贏得一座金山銀山,兩者孰好孰壞,對趙陽來說,根本不用考慮。 否則為什麼要和劉箴言做朋友? 所以哪怕那個風雷園的劉灞橋,趙陽覺得這個人不壞,可不管劉灞橋嘴上如何跟自己稱兄道弟,趙陽從頭到尾都不會當真,也從不附和。 趙陽最後拿起那根玉簪子,孔先生說是早年他的先生所贈,是尋常之物,並非什麼奇珍異寶。 碧玉簪子上篆刻有八個小字。 陳曹解釋過“言念君子,溫其如玉”這句話。 君子是什麼? 趙陽雖然沒讀過書,但依然覺得這個詞語,肯定是分量很重的稱呼。 門口那邊傳來陳曹的嗓音,“你怎麼不把這支簪子別上? 人家既然願意送給你,自然是希望你物盡其用。” 怔怔出神的趙陽抬頭望去,笑問道:“你怎麼來了?” 陳曹坐在趙陽桌對面,瞥了眼趙陽手中的簪子,“我仔細檢視過了,的確是普通的簪子而已,沒有暗藏玄機,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座小洞天呢。” 趙陽一頭霧水,“啥?” 陳曹看著那一桌子趙陽的“壓箱底家傳寶”,解釋道:“別有洞天,這個說法聽說過吧? 老百姓只當是讀書人的修辭說法,沒當真。 其實這裡頭很有講究,天底下洞天分兩種,一種就是我們身處的這座驪珠洞天,屬於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之一,就是‘洞天福地’的那個洞天, 有些疆域廣袤,不知幾千幾萬裡,傳說中道祖擁有一座蓮花洞天,雖是三十六座小洞天之一,但其中一張荷葉的葉面,就比你們大驪王朝的京城還要大。” 趙陽一驚一乍,懷疑道:“不可能吧?” 陳曹笑著伸出大拇指,翹起伸向自己,胸有成竹道:“我也不信,所以將來我去親眼看過之後,回來告訴你真假!” 趙陽輕聲道:“這麼稀奇古怪的地方,不是誰都能進去的吧?” 陳曹呵呵笑道:“你以為我是誰?” 趙陽趕緊岔開話題,“陳菇涼你繼續說洞天的事情。” 陳曹隨手拿起一塊小巧玲瓏的蛇膽石,桃花色,握在手心摩挲, 說道:“任意一座大洞天,能夠貫通天地,靈氣充沛,那才是名副其實的仙家府邸, 練氣士身在其中修行,事半功倍,洞天之主,非是身負大氣運之人不得佔據,早已被三教百家裡的佼佼者瓜分殆盡,不容他人染指。 三十六小洞天,有點像是藏藏掖掖的秘境,如女子猶抱琵琶半遮面,其中以桃源洞天最風景宜人,以罡風洞天最為幽奇險峻,以驪珠洞天……” 趙陽好奇問道:“我們這兒怎麼了?” 陳曹嘴角翹起,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捻動,道:“最小,就這麼點大,彈丸之地,不值一提。” 趙陽乾脆盤腿而坐,懶洋洋的,趴在桌上,然後揚起一隻拳頭,依次豎起一根根手指,柔聲笑道:“可是我在這裡,遇到了孔先生,楊老頭,劉箴言,趙顧,當然還有你,陳菇涼。” 陳曹也笑了,“還有一種小洞天,就是收納物品的地方,佛家有須彌芥子一說, 道家則是袖有乾坤,其餘百家也各有各的說法,其宗旨都是‘方寸之地容天地’,簡而言之,就是說一點點大的物件,能夠放下很多玩意兒, 只是相較真正的洞天福地,這種冠以‘洞天’頭銜的寶貝,放不得活物,我孃親以前最值錢的嫁妝之一,就是一枚玉鐲子,”裡邊洞天的大小,差不多是這棟屋子這麼大的地方。” 不知外邊天高地厚的草鞋少年,便有些失望,“這麼小啊,你看人家道祖的一片蓮葉,就有一座城池那麼大呢。” 陳曹惱羞成怒,身體前傾,伸手就想要給趙陽腦袋一巴掌,趙陽趕緊身體後仰,左右躲閃。 陳曹出手數次也沒能得逞,靈犀一動,那隻握有桃色蛇膽石的手,作勢要丟出石頭。 趙陽趕緊慌張道:“別扔別扔,要是邊邊角角磕壞了,肯定要少賺很多銅錢的!” 陳曹撇撇嘴,放下蛇膽石,只是突然又迅猛抬手。 嚇得趙陽趕緊閉上眼睛,不忍心去看。 啪一聲,將石頭重重拍在桌面上,陳曹捧腹大笑。 趙陽睜眼後,無奈道:“陳菇涼,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啊。” 陳曹一挑狹長眉毛,手肘一掃,那顆石頭被掃落桌面。 趙陽雙手撓頭,苦著臉。 跟陳菇涼講道理,講不通啊。 陳曹嬉笑一聲,從桌面下伸出另外一隻手,那顆本該摔落在地的石頭,赫然躺在她的白皙手心。 趙陽還是雙手抱頭,可憐兮兮。 陳曹不再捉弄趙陽,正色問道:“你以後做什麼?” 趙陽想了想,老實回答道:“幫金師傅做完那些力氣活,我想以後自己進山燒炭,還可以順便採藥,賣給楊家鋪子。” 陳曹猶豫了一下,問道:“那麼除了正陽山的那頭搬山猿,還有清風城許家的婦人,截江真君劉志茂,以及紫霞仙和徐南山背後的紫霞山和山南城,你怎麼辦? 萬一人家要找你麻煩,你往哪裡逃?” 陳曹不等趙陽說話,沉聲道:“所以當初葉道長讓你不管如何,都要厚著臉皮待在鐵匠鋪子,是一條正路。” 趙陽憂心忡忡道:“那如果給金師傅惹來一大串麻煩,怎麼辦?” 陳曹冷笑道:“一位主持小洞天運轉的聖人,還會怕這些麻煩?” 趙陽點點頭,“那我回頭問問金師傅,先把所有實情告訴他,看他還願不願意收我做長期學徒。” 陳曹一手支撐著腮幫,一手翻翻撿撿那些蛇膽石,道:“在小鎮這裡,沒有什麼是一袋子金精銅錢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袋。” 趙陽哭喪著臉道:“我心疼啊。” 陳曹斜眼道:“你打算一股腦給劉箴言的時候,怎麼不心疼?” 趙陽搖頭道:“兩回事,不能比。” 陳曹白眼道:“以後哪個女人,不幸做了你的媳婦,我估計她每天恨不得一巴掌打死你。” 趙陽一本正經道:“真要有了媳婦,就又是一回事。 我可不傻,會讓自己媳婦受委屈?” 陳曹一臉不信,滿滿的譏諷神色。 黑炭似的少年雙手抱胸,盤腿而坐,難得有些囂張神色,哼哼道:“要是我媳婦受了委屈,別說是正陽山老猿,就是你說的那啥道祖,我也要砍死他,砍不砍得死先不說,反正先砍了再說!” 陳曹很是驚訝,目瞪口呆。 她一直覺得趙陽不是個硬脾氣的人,當然殺紫霞仙、鬥搬山猿除外, 平時相處,趙陽好像永遠也不生氣,性情也不偏執,不溫不火的好脾氣。 這種話如果是徐山南、吳當歸這些天之驕子說出口,陳曹會覺得理所應當毫不意外,可從趙陽的嘴裡說出來,陳曹有點不敢相信,於是她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男人嘛!怎麼能讓自己的媳婦遭受委屈?那還算男人嗎? 不論打不打得過,打了再說! 陳曹伸手扶住額頭,不想說話。 她沉默片刻,起身道:“走了,回鋪子。” 趙陽問道:“我送你到金城巷口子上?” 陳曹沒好氣道:“不用。” 趙陽沒有強求,只是把陳曹送到院門口。 陳曹沒有轉頭,也知道少年一直站在門口。 不迂腐的好人,他們的人心,會格外溫暖燦爛,如向陽花木。 這本身就是很美好的事情。 無依無靠的金城巷少年,被那些個外鄉人一口一個泥腿子賤命,市井陋巷刨土吃的螻蟻。 可是少年終究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他也很想要自己活得好, 不是貪圖享受,事實上少年從小就是一個很能吃苦的孩子,他只是單純想著爺爺若是地下有知,他們肯定就會放心,雖然趙家就只有趙陽一個人了, 但是一個人,照樣也能過上好日子! 哪怕就算有錢買了春聯,需要少年自己一人張貼,不會有人告訴趙陽是歪了斜了還是正了,那個貼在門頭上的福字,需要自己架梯子,也無人扶。 人活一世,生死自負,不想著跟老天爺求任何東西。 所以這種人看似好脾氣,其實骨頭格外的硬。 命也會尤其硬。 走出金城巷的少女,她突然有些失落,也有些愧疚。 為了自己的不告而別。 趙陽回到屋子後,對著油燈發呆。 迷迷糊糊,趙陽似睡非睡,似夢非夢。 他好像莫名其妙就走到了廊橋南端,只依稀記得一路上漆黑,連他也看不到幾尺外的景象。 但是當他一腳踏上臺階之後,天地之間,驟然大放光明。 趙陽渾渾噩噩走在廊橋過道,突然廊道中央那裡,綻放出無比炫目的雪白光芒, 彷彿比之前的天地光明更加刺眼,蘊含的道意更加崇高,趙陽明明刺痛得眼睛流淚,但是不知為何,反而能夠更加清晰看到那裡的奇異風景。 有一位高大人物,面容模糊,站在廊橋當中。 有些相似趙陽在小巷初見孔先生,大袖飄搖,一身雪白,如神似仙。 但是脫韁野馬一般的混亂潛意識當中,趙陽無比確定眼前人物,比孔先生更加虛無縹緲,就像他或是她距離人間更遠。 趙陽緩緩前行,耳邊彷彿有狐魅女子細語呢喃,蠱惑人心,“跪下吧,便可鴻運當頭。” 之後又有人威嚴大喝,震懾人心:“凡夫俗子,還不速速下跪!” 又有中正平和的聲音淡然道:“如世俗人,需要下跪天地君親師,跪一跪又何妨,換來一個大道登頂。” 還有滄桑沙啞的嗓音響起,“這一跪,就等於走過了長生橋,登上了青雲梯,跨過了天地塹,休要遲疑,快快下跪,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一聲熟悉嗓音竭力響起,“趙陽,快快停步!既不要前行,也不要轉身,更不可下跪。 只需在原地堅持一炷香便可,你一介凡人之軀,能夠承載多少斤兩的神氣意願? 不要逆天行事……” 有點像是楊老頭的訓斥和告誡。 只是老人的嗓音越到後邊越低。 與此同時,又有人溫醇笑道:“趙陽,不妨站直,往前走幾步試試看?” 這像是孔先生。 趙陽憑藉本能地挺直腰桿,停下腳步,眼神茫然地四周張望。 他只知道自己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孔先生。 許多嘈雜聲音此起彼伏,“這是吳競爭的應得機緣!你這小子速速滾出去!” “便是吳競爭拿不到,也該順勢落入那天仙胚子的陳曹之手,你算個什麼東西!給我滾開,這不是你能夠染指的東西!” “你這一支趙氏就是一灘扶不起的爛泥,早該香火斷絕,也敢垂涎神物,厚顏無恥的小雜種!趕緊給我跪下!” “趙陽,你不是很在乎陳曹和劉箴言他們嗎,轉身返回小鎮吧,把機緣留給你的朋友,不是更好?孔明已經用他一死來換取你們這些凡人的安穩,以後安心做個富家翁,娶妻生子,還有來生,豈不是很好?” “膽敢再往前一步,就將你挫骨揚灰!” 趙陽一步踏出。 廊橋轟然一震。 天地寂靜,雜音頓消。 有嘆息,有恐懼,有慌亂,有敬畏,有唏噓,一團亂麻。 趙陽一步走出之後,就自然而然向前走出第二步,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孔先生與自己,並肩而行。 整座廊橋以及廊橋之外,突然又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少年之前停步的時候,就已經不再被光線刺得流淚,這會兒沒來由就一下子哽咽起來,靈犀所至,問道:“孔先生,你是要走了嗎?” “嗯,要走了。 外邊有太多人,希望我死,也由不得我自己做選擇。” “孔先生,那我們去要見誰?” “不是‘我們’,是你。你要見的是一位……老人?” 砰然一聲巨響。 孔先生好像被人一擊打飛,但是孔先生反而爽朗大笑,最後不忘沉聲道:“趙陽,大道就在腳下,往前走!” 趙陽深呼吸一口氣,抬起腳準備踏出第三步。 有一個響起極遠、極高之地的嗓音,瞬間穿透一層層天地,微笑道:“事不過三,點到即止。” 廊橋中間那邊隨之有人冷哼一聲。 趙陽猛然驚醒,發現自己趴在桌上,油燈還在燃燒,少年下意識轉頭望向窗外。 天開始亮了,他不由回憶起剛才那些夢境! 而現在,他有些不知所措!這到底是夢裡還是夢外,他對此一無所知! 未完待續...... :.。

(170)一無所知

 (170)一無所知

趙陽從鐵匠鋪子去劉箴言家看過後便回到自家的宅子,

此時,趙陽在自家宅子裡點起一盞油燈,開始清點自己的家當,

破舊的小屋子裡,三袋子金精銅錢分別是:供養錢、迎春錢、壓勝錢,一袋是大隋皇子所贈,說是感謝讓他撞見那條金色鯉魚,趙顧留下的兩袋,算是買泥鰍的錢。

至於陳對原本答謝他的那兩袋子錢,趙陽在出山的途中,懇請陳對轉交給劉箴言,

陳對雖然疑惑,可是並未拒絕,興許對陋巷少年的選擇比較驚訝,也可能是祭祖成功後心情不錯,

陳對破天荒露出笑容,嗓音柔和說了些肺腑之言,讓趙陽大可以放心,

坦言她這位潁陰陳氏嫡系子弟的許諾,絕對要比兩袋子金精銅錢更值錢。

趙陽其實對此將信將疑,不敢全信,只不過陳曹聽說“潁陰陳氏嫡系子弟”後,私下讓趙陽放寬心。

而孔先生先後兩次贈送印章,共計四方。

最早兩方印章,“靜心得意”和“趙十一”,是孔先生自己私藏的蛇膽石,

之後兩方印章,是孔先生根據趙陽贈送的蛇膽石,隨形刻就,一小篆一隸書,巧合的是兩方印章能夠合攏,湊出一幅青山綠水圖,一敦厚一纖柔,

孔先生分別刻下“山”“水”兩字,依照陳曹的說法,大概能夠稱之為一對“山水印”。

趙陽把那位葉道長的兩份藥方三張紙放在桌面上。

陳曹曾經嫌棄過葉道長的字寡淡無味,人氣才氣煙火氣仙佛氣,啥也沒有,就像是世俗王朝的舉人秀才,為了科舉功名而迎合奉行的館閣體,規規矩矩,低三下四。

趙陽自然看不出年輕道長這一手字的韻味深淺、造詣高低,也不會因為陳曹的評價不高,就輕視了這三張紙。

再者葉道長臨行之前親口說過,小鎮購書識字大不易,趙陽想要學字,可以從他的藥方學起,

此時趙陽小心翼翼拿起最後一張紙,之前看過末尾硃紅印文的“陸沉敕令”四字,

並未深思,只是如今自己也有了多達四方的印章,便覺得那幾個小字,格外可愛可親。

趙陽想到以後自己兜裡有了閒錢,哪天買了書,歸入家中私藏,然後在扉頁或是尾頁,輕輕以“趙十一”印鈐蓋朱字,趙陽一想到這個,就忍不住咧嘴樂呵。

只是很快趙陽就有些為難,有了印章,就需要印泥。

騎龍巷那間專門售賣糕點的壓歲鋪子,它隔壁就有一間什麼雜物都賣的鋪子,

掛“草頭”兩字招牌,吳當歸和婢女宋姊佳就經常光顧這間鋪子,所謂的文房四寶、書案清供都是那邊買來的。

趙陽猶豫片刻,覺得等到將來識字了,哪天遇見了一見鍾情的書籍,再去買一盒印泥。

除此之外,還有那一麻袋精心挑選出來的蛇膽石,七八顆,顏色各異,但哪怕出水這麼長時間,依然顏色不褪。

桌上麻袋的袋口開啟,大如青壯手心、中如稚童拳頭、小如鴿蛋的各色石子,相依相偎,模樣討喜。

趙陽本來希望送給劉箴言,吳當歸雖然是個言語刻薄的讀書種子,

但是有句話說得很有道理,大概意思是同樣一件小東西,擺在金城巷外的攤販手上,賣幾文錢,還得費很大功夫,可要是擺在草頭鋪子的櫃子裡,就要三四兩銀子起步,顧客愛買不買,沒錢滾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趙陽覺得吳當歸這話挺有道理,所以蛇膽石放在他這邊,留在小鎮上,估計撐死了也賣不出什麼高價,

可要是給了劉箴言,要去那什麼潁陰陳氏所在的大地方,哪怕給人坑騙殺價,也絕對比趙陽得到的錢更多。

至於是自己手握一棟茅屋,還是讓朋友贏得一座金山銀山,兩者孰好孰壞,對趙陽來說,根本不用考慮。

否則為什麼要和劉箴言做朋友?

所以哪怕那個風雷園的劉灞橋,趙陽覺得這個人不壞,可不管劉灞橋嘴上如何跟自己稱兄道弟,趙陽從頭到尾都不會當真,也從不附和。

趙陽最後拿起那根玉簪子,孔先生說是早年他的先生所贈,是尋常之物,並非什麼奇珍異寶。

碧玉簪子上篆刻有八個小字。

陳曹解釋過“言念君子,溫其如玉”這句話。

君子是什麼?

趙陽雖然沒讀過書,但依然覺得這個詞語,肯定是分量很重的稱呼。

門口那邊傳來陳曹的嗓音,“你怎麼不把這支簪子別上?

人家既然願意送給你,自然是希望你物盡其用。”

怔怔出神的趙陽抬頭望去,笑問道:“你怎麼來了?”

陳曹坐在趙陽桌對面,瞥了眼趙陽手中的簪子,“我仔細檢視過了,的確是普通的簪子而已,沒有暗藏玄機,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座小洞天呢。”

趙陽一頭霧水,“啥?”

陳曹看著那一桌子趙陽的“壓箱底家傳寶”,解釋道:“別有洞天,這個說法聽說過吧?

老百姓只當是讀書人的修辭說法,沒當真。

其實這裡頭很有講究,天底下洞天分兩種,一種就是我們身處的這座驪珠洞天,屬於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之一,就是‘洞天福地’的那個洞天,

有些疆域廣袤,不知幾千幾萬裡,傳說中道祖擁有一座蓮花洞天,雖是三十六座小洞天之一,但其中一張荷葉的葉面,就比你們大驪王朝的京城還要大。”

趙陽一驚一乍,懷疑道:“不可能吧?”

陳曹笑著伸出大拇指,翹起伸向自己,胸有成竹道:“我也不信,所以將來我去親眼看過之後,回來告訴你真假!”

趙陽輕聲道:“這麼稀奇古怪的地方,不是誰都能進去的吧?”

陳曹呵呵笑道:“你以為我是誰?”

趙陽趕緊岔開話題,“陳菇涼你繼續說洞天的事情。”

陳曹隨手拿起一塊小巧玲瓏的蛇膽石,桃花色,握在手心摩挲,

說道:“任意一座大洞天,能夠貫通天地,靈氣充沛,那才是名副其實的仙家府邸,

練氣士身在其中修行,事半功倍,洞天之主,非是身負大氣運之人不得佔據,早已被三教百家裡的佼佼者瓜分殆盡,不容他人染指。

三十六小洞天,有點像是藏藏掖掖的秘境,如女子猶抱琵琶半遮面,其中以桃源洞天最風景宜人,以罡風洞天最為幽奇險峻,以驪珠洞天……”

趙陽好奇問道:“我們這兒怎麼了?”

陳曹嘴角翹起,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捻動,道:“最小,就這麼點大,彈丸之地,不值一提。”

趙陽乾脆盤腿而坐,懶洋洋的,趴在桌上,然後揚起一隻拳頭,依次豎起一根根手指,柔聲笑道:“可是我在這裡,遇到了孔先生,楊老頭,劉箴言,趙顧,當然還有你,陳菇涼。”

陳曹也笑了,“還有一種小洞天,就是收納物品的地方,佛家有須彌芥子一說,

道家則是袖有乾坤,其餘百家也各有各的說法,其宗旨都是‘方寸之地容天地’,簡而言之,就是說一點點大的物件,能夠放下很多玩意兒,

只是相較真正的洞天福地,這種冠以‘洞天’頭銜的寶貝,放不得活物,我孃親以前最值錢的嫁妝之一,就是一枚玉鐲子,”裡邊洞天的大小,差不多是這棟屋子這麼大的地方。”

不知外邊天高地厚的草鞋少年,便有些失望,“這麼小啊,你看人家道祖的一片蓮葉,就有一座城池那麼大呢。”

陳曹惱羞成怒,身體前傾,伸手就想要給趙陽腦袋一巴掌,趙陽趕緊身體後仰,左右躲閃。

陳曹出手數次也沒能得逞,靈犀一動,那隻握有桃色蛇膽石的手,作勢要丟出石頭。

趙陽趕緊慌張道:“別扔別扔,要是邊邊角角磕壞了,肯定要少賺很多銅錢的!”

陳曹撇撇嘴,放下蛇膽石,只是突然又迅猛抬手。

嚇得趙陽趕緊閉上眼睛,不忍心去看。

啪一聲,將石頭重重拍在桌面上,陳曹捧腹大笑。

趙陽睜眼後,無奈道:“陳菇涼,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啊。”

陳曹一挑狹長眉毛,手肘一掃,那顆石頭被掃落桌面。

趙陽雙手撓頭,苦著臉。

跟陳菇涼講道理,講不通啊。

陳曹嬉笑一聲,從桌面下伸出另外一隻手,那顆本該摔落在地的石頭,赫然躺在她的白皙手心。

趙陽還是雙手抱頭,可憐兮兮。

陳曹不再捉弄趙陽,正色問道:“你以後做什麼?”

趙陽想了想,老實回答道:“幫金師傅做完那些力氣活,我想以後自己進山燒炭,還可以順便採藥,賣給楊家鋪子。”

陳曹猶豫了一下,問道:“那麼除了正陽山的那頭搬山猿,還有清風城許家的婦人,截江真君劉志茂,以及紫霞仙和徐南山背後的紫霞山和山南城,你怎麼辦?

萬一人家要找你麻煩,你往哪裡逃?”

陳曹不等趙陽說話,沉聲道:“所以當初葉道長讓你不管如何,都要厚著臉皮待在鐵匠鋪子,是一條正路。”

趙陽憂心忡忡道:“那如果給金師傅惹來一大串麻煩,怎麼辦?”

陳曹冷笑道:“一位主持小洞天運轉的聖人,還會怕這些麻煩?”

趙陽點點頭,“那我回頭問問金師傅,先把所有實情告訴他,看他還願不願意收我做長期學徒。”

陳曹一手支撐著腮幫,一手翻翻撿撿那些蛇膽石,道:“在小鎮這裡,沒有什麼是一袋子金精銅錢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袋。”

趙陽哭喪著臉道:“我心疼啊。”

陳曹斜眼道:“你打算一股腦給劉箴言的時候,怎麼不心疼?”

趙陽搖頭道:“兩回事,不能比。”

陳曹白眼道:“以後哪個女人,不幸做了你的媳婦,我估計她每天恨不得一巴掌打死你。”

趙陽一本正經道:“真要有了媳婦,就又是一回事。

我可不傻,會讓自己媳婦受委屈?”

陳曹一臉不信,滿滿的譏諷神色。

黑炭似的少年雙手抱胸,盤腿而坐,難得有些囂張神色,哼哼道:“要是我媳婦受了委屈,別說是正陽山老猿,就是你說的那啥道祖,我也要砍死他,砍不砍得死先不說,反正先砍了再說!”

陳曹很是驚訝,目瞪口呆。

她一直覺得趙陽不是個硬脾氣的人,當然殺紫霞仙、鬥搬山猿除外,

平時相處,趙陽好像永遠也不生氣,性情也不偏執,不溫不火的好脾氣。

這種話如果是徐山南、吳當歸這些天之驕子說出口,陳曹會覺得理所應當毫不意外,可從趙陽的嘴裡說出來,陳曹有點不敢相信,於是她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男人嘛!怎麼能讓自己的媳婦遭受委屈?那還算男人嗎?

不論打不打得過,打了再說!

陳曹伸手扶住額頭,不想說話。

她沉默片刻,起身道:“走了,回鋪子。”

趙陽問道:“我送你到金城巷口子上?”

陳曹沒好氣道:“不用。”

趙陽沒有強求,只是把陳曹送到院門口。

陳曹沒有轉頭,也知道少年一直站在門口。

不迂腐的好人,他們的人心,會格外溫暖燦爛,如向陽花木。

這本身就是很美好的事情。

無依無靠的金城巷少年,被那些個外鄉人一口一個泥腿子賤命,市井陋巷刨土吃的螻蟻。

可是少年終究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他也很想要自己活得好,

不是貪圖享受,事實上少年從小就是一個很能吃苦的孩子,他只是單純想著爺爺若是地下有知,他們肯定就會放心,雖然趙家就只有趙陽一個人了,

但是一個人,照樣也能過上好日子!

哪怕就算有錢買了春聯,需要少年自己一人張貼,不會有人告訴趙陽是歪了斜了還是正了,那個貼在門頭上的福字,需要自己架梯子,也無人扶。

人活一世,生死自負,不想著跟老天爺求任何東西。

所以這種人看似好脾氣,其實骨頭格外的硬。

命也會尤其硬。

走出金城巷的少女,她突然有些失落,也有些愧疚。

為了自己的不告而別。

趙陽回到屋子後,對著油燈發呆。

迷迷糊糊,趙陽似睡非睡,似夢非夢。

他好像莫名其妙就走到了廊橋南端,只依稀記得一路上漆黑,連他也看不到幾尺外的景象。

但是當他一腳踏上臺階之後,天地之間,驟然大放光明。

趙陽渾渾噩噩走在廊橋過道,突然廊道中央那裡,綻放出無比炫目的雪白光芒,

彷彿比之前的天地光明更加刺眼,蘊含的道意更加崇高,趙陽明明刺痛得眼睛流淚,但是不知為何,反而能夠更加清晰看到那裡的奇異風景。

有一位高大人物,面容模糊,站在廊橋當中。

有些相似趙陽在小巷初見孔先生,大袖飄搖,一身雪白,如神似仙。

但是脫韁野馬一般的混亂潛意識當中,趙陽無比確定眼前人物,比孔先生更加虛無縹緲,就像他或是她距離人間更遠。

趙陽緩緩前行,耳邊彷彿有狐魅女子細語呢喃,蠱惑人心,“跪下吧,便可鴻運當頭。”

之後又有人威嚴大喝,震懾人心:“凡夫俗子,還不速速下跪!”

又有中正平和的聲音淡然道:“如世俗人,需要下跪天地君親師,跪一跪又何妨,換來一個大道登頂。”

還有滄桑沙啞的嗓音響起,“這一跪,就等於走過了長生橋,登上了青雲梯,跨過了天地塹,休要遲疑,快快下跪,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一聲熟悉嗓音竭力響起,“趙陽,快快停步!既不要前行,也不要轉身,更不可下跪。

只需在原地堅持一炷香便可,你一介凡人之軀,能夠承載多少斤兩的神氣意願?

不要逆天行事……”

有點像是楊老頭的訓斥和告誡。

只是老人的嗓音越到後邊越低。

與此同時,又有人溫醇笑道:“趙陽,不妨站直,往前走幾步試試看?”

這像是孔先生。

趙陽憑藉本能地挺直腰桿,停下腳步,眼神茫然地四周張望。

他只知道自己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孔先生。

許多嘈雜聲音此起彼伏,“這是吳競爭的應得機緣!你這小子速速滾出去!”

“便是吳競爭拿不到,也該順勢落入那天仙胚子的陳曹之手,你算個什麼東西!給我滾開,這不是你能夠染指的東西!”

“你這一支趙氏就是一灘扶不起的爛泥,早該香火斷絕,也敢垂涎神物,厚顏無恥的小雜種!趕緊給我跪下!”

“趙陽,你不是很在乎陳曹和劉箴言他們嗎,轉身返回小鎮吧,把機緣留給你的朋友,不是更好?孔明已經用他一死來換取你們這些凡人的安穩,以後安心做個富家翁,娶妻生子,還有來生,豈不是很好?”

“膽敢再往前一步,就將你挫骨揚灰!”

趙陽一步踏出。

廊橋轟然一震。

天地寂靜,雜音頓消。

有嘆息,有恐懼,有慌亂,有敬畏,有唏噓,一團亂麻。

趙陽一步走出之後,就自然而然向前走出第二步,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孔先生與自己,並肩而行。

整座廊橋以及廊橋之外,突然又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少年之前停步的時候,就已經不再被光線刺得流淚,這會兒沒來由就一下子哽咽起來,靈犀所至,問道:“孔先生,你是要走了嗎?”

“嗯,要走了。

外邊有太多人,希望我死,也由不得我自己做選擇。”

“孔先生,那我們去要見誰?”

“不是‘我們’,是你。你要見的是一位……老人?”

砰然一聲巨響。

孔先生好像被人一擊打飛,但是孔先生反而爽朗大笑,最後不忘沉聲道:“趙陽,大道就在腳下,往前走!”

趙陽深呼吸一口氣,抬起腳準備踏出第三步。

有一個響起極遠、極高之地的嗓音,瞬間穿透一層層天地,微笑道:“事不過三,點到即止。”

廊橋中間那邊隨之有人冷哼一聲。

趙陽猛然驚醒,發現自己趴在桌上,油燈還在燃燒,少年下意識轉頭望向窗外。

天開始亮了,他不由回憶起剛才那些夢境!

而現在,他有些不知所措!這到底是夢裡還是夢外,他對此一無所知!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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