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老劍條

你想要的,時間都會給你·瀟湘墨長·4,156·2026/3/26

(171)老劍條  (171)老劍條 不一會兒,趙陽逐漸清醒過來,屋外的天大亮了起來,這不是在夢中。 他神情恍惚地走出屋子,來到小院,抬頭望去,烈日當空,視線尤為清晰, 天空如同褪下一層層釉色的瓷胚,光潔可人。 趙陽無意中察覺到呼吸有些凝滯,便坐在門檻上,屏氣凝神,雙手十指結劍爐拳樁。 一炷香後,趙陽這才感受氣息平穩順暢起來,剛要站起身,眼角餘光一瞥,一屁股坐回門檻, 瞪大眼睛望去,不知何時院子角落,安安靜靜躺著一塊黑色石頭,世間最好的磨劍石,斬龍臺! 趙陽趕緊起身,快步走去,蹲下身仔細端詳,跟之前那座倒塌的天官神像臺座相比,好像被人刀切豆腐似的,一刀直直下去,就乾脆利落地一分為二。 趙陽揉著下巴,一點一點挪位置,換了一個方位蹲著,東南西北挪了一圈,屁股回到原位後,愈發確定,正是“菩薩點頭”的那尊神像腳下臺座。 這讓趙陽悚然,陳菇涼雖然喜歡說一些口氣很大的話,但是她所有冷眼袖手的言語,絕對不會有半點作假, 她說牢固異常的斬龍臺,只能被大劍仙花大代價才能劈開,趙陽就確信無疑。 那麼這塊斬龍臺是自己長腳了,然後一路跑到他趙陽家宅子? 如今趙陽已經知道世上確有神仙鬼怪,還有不計其數的山魈精魅,但是石頭成精,可能性不大吧? 再說了,它跑誰家裡也能享點福,跑自己這棟宅子除了遭罪還能做什麼,有這麼笨的石頭精嗎? 趙陽試探性問道:“喂,你能說話不?或者能聽懂我說話嗎?” 當然不能。 疑神疑鬼的少年搖晃腦袋,看不夠。 大概是之前那個夢境太過真切,趙陽其實到現在還沒有緩過來,導致現在看什麼都透著古怪。 許多當年沒有深思的小事,如今串在一起,好像一下子就說得通了。 孔先生說世上的確有,陳曹更是說過了外邊天地的光怪陸離, 哪怕是楊老頭,其實也早就零零碎碎說了許多,簡簡單單的入山一事,有諸多講究,楊老頭曾經說過很多,比如那些個不起眼的老樹墩子,有可能是山神的座椅,坐不得。 還說天底下的山,無論大小,其實一脈相承,只不過有著祖孫之分。 趙陽在這一刻,突然很好奇,很想知道小鎮所在的驪珠洞天,到底如何才能看到全貌? 是不是隻有爬到那座比披雲山更高的山峰,才能一覽無餘? 趙陽收起思緒,低頭看著那塊黑色石頭,想著要把它搬去鐵匠鋪子,陳菇涼肯定用得著這塊磨劍石。 至於到時候陳菇涼如何處置石頭,是選擇自己磨劍,還是交給金師傅,作為幫忙鑄劍的謝禮,趙陽反正無所謂, 他只是很好奇磨劍石到底如何磨劍,會不是跟自己磨柴刀差不多? 趙陽做事情從來不拖泥帶水,下定決心之後就立即動手, 他伸出雙手將磨劍石往上抬,能夠抬離地面寸餘距離,有些沉重,但還不至於搬不動,這就好辦,趙陽去屋子找來一隻籮筐。 很快少年就揹著籮筐走在金城巷,磨劍石之上覆蓋一件衣衫。 走出金城巷後,趙陽發現大街上行人眾多,估計是那場突如其來的黑夜,讓人瘮得慌, 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大太陽,就都想著出來透口氣。 所以絕大多數小鎮百姓都離開家門,走出巷弄來到大街,議論紛紛,時不時有人匆忙跑過,嚷嚷著鐵鎖井已經徹底乾枯了, 連那條懸掛井中不知千百年的鐵鏈,也給哪家混蛋給偷偷搬走藏在家了。 更有唯恐天下不亂的稚童孩子,三三兩兩,蹦蹦跳跳,滿臉雀躍,亂七八糟說著那棵老槐樹的變故。 原來那棵老槐“一夜之間”連根拔起,倒在大街上,滿地的碎裂槐枝和和枯黃槐葉, 一開始很多附近百姓覺得別浪費了,就順手撿了枝葉回家燒火,一些個憊懶青壯,不情不願被自家婆姨催促,拎著柴刀去劈砍更粗大一些的槐枝。 不是沒有人阻攔,祖祖輩輩生活在老槐樹周邊的小鎮老人,大多痛心疾首, 對那些佔這種缺德便宜的漢子婆娘,直接破口大罵,也有老人苦口婆心說著老槐跟小鎮的淵源,說這棵樹是有靈氣的, 這麼多年來,連枯枝墜落也只挑夜深人靜的時候,不願砸在人頭上,更不說每逢收成不好的時候, 老樹的槐花如米,填飽了多少人的肚子。 不管用。 那些青壯男人要麼不理不睬,只管埋頭砍樹,脾氣差一點的,就跟老人起了衝突,推推搡搡。 總之有點亂。 聽到老槐樹那邊的動靜後,趙陽揹著籮筐,猶豫不決,就放慢腳步,三步一回頭,望向老槐方向。 直覺告訴他應該去槐樹那邊瞅瞅,但是心底又有一個聲音,讓他趕緊去鐵匠鋪子。 他突然看到一個風一般的靈巧身影,從自己身邊擦肩而過,是個身穿大紅棉襖的小女孩, 讓人哭笑不得是小閨女肩膀上,扛著一根粗如青壯手臂的槐枝,槐枝等人長,小女孩腳步飛快,跟車軲轆似的,活潑俏皮得很。 趙陽一眼就認出她,是那個獨來獨往的小女孩,來去如風,喜歡在小鎮四處逛蕩, 她跟趙顧屬於不打不相識,前不久在青牛背又見過一面,她跟在那些神仙人物身邊,好像跟那位年輕道姑關係尤其好,趙陽還送給她一塊小蛇膽石。 趙陽趕緊出聲喊她,紅棉襖小女孩轉過頭,看到是趙陽後,咧嘴一笑,一雙會說話的秋水眼眸,好像在說你有事快說啊,我聽著呢,我還要忙著螞蟻搬家! 趙陽忍住笑,招手道:“我跟你商量個事,最多耽誤你一會兒。” 大紅棉襖小女孩,扛著樹枝就雷厲風行地跑過來,微微側身,她抬起頭,有些疑惑。 趙陽問道:“這截樹枝,你是從老槐樹那邊搬來的吧?” 小女孩使勁點頭,遺憾道:“不快一點的話,要被人搶光了。 我力氣小,只能搬得動這麼點大的,我爭取多跑幾趟。” 趙陽心思急轉,試探性問道:“你家如果是在那邊,那就遠了,你如果信得過我,可以先把槐枝放在我家院子,這樣你就可以來回多跑幾趟。” 小女孩默默權衡利弊,認真思量的同時,她一直在觀察趙陽的眼神和臉色,大概是覺得趙陽沒壞心, 她點頭道:“那你要我做什麼?事先說好,我可扛不動太大的樹枝,很沉的,我現在肩膀就有點像是火燒著了。” 趙陽掏出一串鑰匙,摘下其中一把,遞給小女孩,“這是我家院門的鑰匙,你拿著。 我不要你多做什麼,只是讓你搶槐樹枝的時候,看看地上有沒有沒有變黃的綠色樹葉,有的話就記得幫我收起來。” 她沒有接過鑰匙,瞪大眼睛,“就這?” 趙陽笑道:“對,就這個。你知道我家地方吧?” 她嗯了一聲,“金城巷左手邊數起,第十二個宅子。” 她最後還是沒有接過鑰匙,“你家那邊院牆不高,我可以把槐枝輕輕放進去,不用開啟院門。” 趙陽才收起鑰匙,紅棉襖女孩已經轉身飛奔離去。 趙陽覺得她就像是進了山的自己,她是走街穿巷,他是翻山越嶺。 趙陽走出小鎮,一直往南,等到他靠近“廊橋”的時候,駭然發現廊橋不見了。 已經恢復成記憶當中的那座老舊石拱橋。 不知為何,廊橋雖然嶄新大氣,還掛著亮眼的金字匾額,可趙陽還是喜歡眼前的老橋。 趙陽站在石橋這一頭,沒來由想起那個無法解釋的夢,深呼吸一口氣,緩緩走上斜坡。 越是臨近橋中央,趙陽就越是緊張,本就大汗淋漓,更加汗如雨下, 只是等他一直走到了拱橋那一頭,也沒有任何事情發生,趙陽自嘲一笑,加快步子往鐵匠鋪子走去。 而在另一邊青牛背,楊老頭坐在青色石崖邊緣,大口大口抽著旱菸。 老人腳下的水潭,漣漪陣陣,波光粼粼,水面之下,好像有大把大把的水草在搖晃,大太陽底下,仍是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陰森詭譎。 水面上,逐漸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老嫗面孔,但是她卻擁有一頭鴉青色的頭髮,在水中綻放,此時老嫗如喪考妣, 此時老嫗顫聲道:“大仙,昨夜我是真的不敢靠近那邊啊,我試了好幾次,一過去就像是鑽進了油鍋,比千刀萬剮還難受, 大仙,你就饒過小的吧,實在是沒有辦法啊。” 楊老頭冷漠道:“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你以後也一樣,只需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含糊,就可以了。 不過現在有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擺在你面前,就看你自己敢不敢爭取了。” 老嫗幽綠色的臉龐隨水晃盪,說不出的鬼氣森森,聽到那位大仙有意為自己指點出一條明路,趕緊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老人緩緩說道:“如今小洞天已經緩緩落回人間,跟大地接壤,正處於落地生根的關鍵時期,過不了多久,就要與大驪王朝版圖同氣連枝, 你之所以只能被稱為河婆,而不是河神,就像是在世俗王朝,你仍然只是個不入清流品秩的胥吏,並未真正獲得官身,一步之差,天壤之別。” 他用老煙桿往石拱橋那邊一指, “之所以如此,根源不在於你轄境小,而在於你的地盤被攔腰斬斷了, 瞧見那座橋沒,就是它把你的未來香火斬斷了,你現在只要能夠從橋底下游過去,就能有一份大前程。 你所處的這條小溪,將來會成為許多重要河流的源頭,別說是一頭青絲長不過數百里的下等河神,就是被大驪敕封為江神,髮絲長達幾千裡,也不難。” 老嫗眼珠子微微轉動。 楊老頭也不催促,笑道:“爛泥裡躺著其實也蠻舒服的,對不對,為什麼要別人扶起來,對不對?” 老嫗之前心生怯意不敢一口應下,此時聽到大仙的冷嘲熱諷,心知不妙,立即討饒,深潭溪水頓時翻湧。 老人無動於衷,淡然道:“是繼續做搖尾乞憐的泥鰍,還是化為坐鎮一方水運的河蛟,在此一舉。 還有,別忘了當初我是怎麼跟你說的,這條路,沒有回頭路可走,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天底下沒有一勞永逸的好事,說句難聽的,小鎮百姓誰都可以有善報,但是如何也輪不到你。” 那位神通廣大的大仙,越是如此雲淡風輕,河婆老嫗越是心裡打鼓,最後狠狠一咬牙,迅猛潛入水中。 片刻之後,老嫗身影消失不見,但是在青牛背和石拱橋之間的溪水中,好像有一抹幽綠暗影,歪歪扭扭向下遊。 這道暗影臨近石拱橋後,速度放緩,最後簡直就是烏龜划水一般。 距離石拱橋那座深潭還有十餘丈,河婆老嫗的身影驟然加速,顯然是富貴險中求,要拼死一搏了。 一遊而過。 暢通無阻。 老嫗一口氣衝出數十丈後,水下身影打了一個旋,為了慶賀劫後餘生,情不自禁地一圈圈轉動起來,一團青絲纏繞那具已無血肉的乾瘦軀殼。 這位河婆站直懸停在溪水當中,抬頭望向那座石拱橋,終於清清楚楚看到了那把老劍條。 依舊鏽跡斑斑,跟她還是孩提時、年少時、少婦時所見,並無半點異樣。 但是下一刻,只是多看了老劍條這一眼的河婆老嫗,一雙眼珠子當場爆裂。 一陣哀嚎。 溪水翻滾,浪花陣陣。 許久之後,這一段小溪總算恢復風平浪靜,老嫗重新生出了一雙眼睛,但是她變得氣息孱弱, 她耳畔響起那位大仙的嗓音,“人家根本不稀罕理睬你,那是你祖上冒青煙,你別得寸進尺。 以後經過石橋的時候,切記不要抬頭了。” 老嫗嚅嚅喏喏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楊老頭的嗓音幽幽傳來,“你只管往下游去,試試看能游到哪裡。 但是經過那座鐵匠鋪的時候,也別太猖狂。

(171)老劍條

 (171)老劍條

不一會兒,趙陽逐漸清醒過來,屋外的天大亮了起來,這不是在夢中。

他神情恍惚地走出屋子,來到小院,抬頭望去,烈日當空,視線尤為清晰,

天空如同褪下一層層釉色的瓷胚,光潔可人。

趙陽無意中察覺到呼吸有些凝滯,便坐在門檻上,屏氣凝神,雙手十指結劍爐拳樁。

一炷香後,趙陽這才感受氣息平穩順暢起來,剛要站起身,眼角餘光一瞥,一屁股坐回門檻,

瞪大眼睛望去,不知何時院子角落,安安靜靜躺著一塊黑色石頭,世間最好的磨劍石,斬龍臺!

趙陽趕緊起身,快步走去,蹲下身仔細端詳,跟之前那座倒塌的天官神像臺座相比,好像被人刀切豆腐似的,一刀直直下去,就乾脆利落地一分為二。

趙陽揉著下巴,一點一點挪位置,換了一個方位蹲著,東南西北挪了一圈,屁股回到原位後,愈發確定,正是“菩薩點頭”的那尊神像腳下臺座。

這讓趙陽悚然,陳菇涼雖然喜歡說一些口氣很大的話,但是她所有冷眼袖手的言語,絕對不會有半點作假,

她說牢固異常的斬龍臺,只能被大劍仙花大代價才能劈開,趙陽就確信無疑。

那麼這塊斬龍臺是自己長腳了,然後一路跑到他趙陽家宅子?

如今趙陽已經知道世上確有神仙鬼怪,還有不計其數的山魈精魅,但是石頭成精,可能性不大吧?

再說了,它跑誰家裡也能享點福,跑自己這棟宅子除了遭罪還能做什麼,有這麼笨的石頭精嗎?

趙陽試探性問道:“喂,你能說話不?或者能聽懂我說話嗎?”

當然不能。

疑神疑鬼的少年搖晃腦袋,看不夠。

大概是之前那個夢境太過真切,趙陽其實到現在還沒有緩過來,導致現在看什麼都透著古怪。

許多當年沒有深思的小事,如今串在一起,好像一下子就說得通了。

孔先生說世上的確有,陳曹更是說過了外邊天地的光怪陸離,

哪怕是楊老頭,其實也早就零零碎碎說了許多,簡簡單單的入山一事,有諸多講究,楊老頭曾經說過很多,比如那些個不起眼的老樹墩子,有可能是山神的座椅,坐不得。

還說天底下的山,無論大小,其實一脈相承,只不過有著祖孫之分。

趙陽在這一刻,突然很好奇,很想知道小鎮所在的驪珠洞天,到底如何才能看到全貌?

是不是隻有爬到那座比披雲山更高的山峰,才能一覽無餘?

趙陽收起思緒,低頭看著那塊黑色石頭,想著要把它搬去鐵匠鋪子,陳菇涼肯定用得著這塊磨劍石。

至於到時候陳菇涼如何處置石頭,是選擇自己磨劍,還是交給金師傅,作為幫忙鑄劍的謝禮,趙陽反正無所謂,

他只是很好奇磨劍石到底如何磨劍,會不是跟自己磨柴刀差不多?

趙陽做事情從來不拖泥帶水,下定決心之後就立即動手,

他伸出雙手將磨劍石往上抬,能夠抬離地面寸餘距離,有些沉重,但還不至於搬不動,這就好辦,趙陽去屋子找來一隻籮筐。

很快少年就揹著籮筐走在金城巷,磨劍石之上覆蓋一件衣衫。

走出金城巷後,趙陽發現大街上行人眾多,估計是那場突如其來的黑夜,讓人瘮得慌,

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大太陽,就都想著出來透口氣。

所以絕大多數小鎮百姓都離開家門,走出巷弄來到大街,議論紛紛,時不時有人匆忙跑過,嚷嚷著鐵鎖井已經徹底乾枯了,

連那條懸掛井中不知千百年的鐵鏈,也給哪家混蛋給偷偷搬走藏在家了。

更有唯恐天下不亂的稚童孩子,三三兩兩,蹦蹦跳跳,滿臉雀躍,亂七八糟說著那棵老槐樹的變故。

原來那棵老槐“一夜之間”連根拔起,倒在大街上,滿地的碎裂槐枝和和枯黃槐葉,

一開始很多附近百姓覺得別浪費了,就順手撿了枝葉回家燒火,一些個憊懶青壯,不情不願被自家婆姨催促,拎著柴刀去劈砍更粗大一些的槐枝。

不是沒有人阻攔,祖祖輩輩生活在老槐樹周邊的小鎮老人,大多痛心疾首,

對那些佔這種缺德便宜的漢子婆娘,直接破口大罵,也有老人苦口婆心說著老槐跟小鎮的淵源,說這棵樹是有靈氣的,

這麼多年來,連枯枝墜落也只挑夜深人靜的時候,不願砸在人頭上,更不說每逢收成不好的時候,

老樹的槐花如米,填飽了多少人的肚子。

不管用。

那些青壯男人要麼不理不睬,只管埋頭砍樹,脾氣差一點的,就跟老人起了衝突,推推搡搡。

總之有點亂。

聽到老槐樹那邊的動靜後,趙陽揹著籮筐,猶豫不決,就放慢腳步,三步一回頭,望向老槐方向。

直覺告訴他應該去槐樹那邊瞅瞅,但是心底又有一個聲音,讓他趕緊去鐵匠鋪子。

他突然看到一個風一般的靈巧身影,從自己身邊擦肩而過,是個身穿大紅棉襖的小女孩,

讓人哭笑不得是小閨女肩膀上,扛著一根粗如青壯手臂的槐枝,槐枝等人長,小女孩腳步飛快,跟車軲轆似的,活潑俏皮得很。

趙陽一眼就認出她,是那個獨來獨往的小女孩,來去如風,喜歡在小鎮四處逛蕩,

她跟趙顧屬於不打不相識,前不久在青牛背又見過一面,她跟在那些神仙人物身邊,好像跟那位年輕道姑關係尤其好,趙陽還送給她一塊小蛇膽石。

趙陽趕緊出聲喊她,紅棉襖小女孩轉過頭,看到是趙陽後,咧嘴一笑,一雙會說話的秋水眼眸,好像在說你有事快說啊,我聽著呢,我還要忙著螞蟻搬家!

趙陽忍住笑,招手道:“我跟你商量個事,最多耽誤你一會兒。”

大紅棉襖小女孩,扛著樹枝就雷厲風行地跑過來,微微側身,她抬起頭,有些疑惑。

趙陽問道:“這截樹枝,你是從老槐樹那邊搬來的吧?”

小女孩使勁點頭,遺憾道:“不快一點的話,要被人搶光了。

我力氣小,只能搬得動這麼點大的,我爭取多跑幾趟。”

趙陽心思急轉,試探性問道:“你家如果是在那邊,那就遠了,你如果信得過我,可以先把槐枝放在我家院子,這樣你就可以來回多跑幾趟。”

小女孩默默權衡利弊,認真思量的同時,她一直在觀察趙陽的眼神和臉色,大概是覺得趙陽沒壞心,

她點頭道:“那你要我做什麼?事先說好,我可扛不動太大的樹枝,很沉的,我現在肩膀就有點像是火燒著了。”

趙陽掏出一串鑰匙,摘下其中一把,遞給小女孩,“這是我家院門的鑰匙,你拿著。

我不要你多做什麼,只是讓你搶槐樹枝的時候,看看地上有沒有沒有變黃的綠色樹葉,有的話就記得幫我收起來。”

她沒有接過鑰匙,瞪大眼睛,“就這?”

趙陽笑道:“對,就這個。你知道我家地方吧?”

她嗯了一聲,“金城巷左手邊數起,第十二個宅子。”

她最後還是沒有接過鑰匙,“你家那邊院牆不高,我可以把槐枝輕輕放進去,不用開啟院門。”

趙陽才收起鑰匙,紅棉襖女孩已經轉身飛奔離去。

趙陽覺得她就像是進了山的自己,她是走街穿巷,他是翻山越嶺。

趙陽走出小鎮,一直往南,等到他靠近“廊橋”的時候,駭然發現廊橋不見了。

已經恢復成記憶當中的那座老舊石拱橋。

不知為何,廊橋雖然嶄新大氣,還掛著亮眼的金字匾額,可趙陽還是喜歡眼前的老橋。

趙陽站在石橋這一頭,沒來由想起那個無法解釋的夢,深呼吸一口氣,緩緩走上斜坡。

越是臨近橋中央,趙陽就越是緊張,本就大汗淋漓,更加汗如雨下,

只是等他一直走到了拱橋那一頭,也沒有任何事情發生,趙陽自嘲一笑,加快步子往鐵匠鋪子走去。

而在另一邊青牛背,楊老頭坐在青色石崖邊緣,大口大口抽著旱菸。

老人腳下的水潭,漣漪陣陣,波光粼粼,水面之下,好像有大把大把的水草在搖晃,大太陽底下,仍是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陰森詭譎。

水面上,逐漸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老嫗面孔,但是她卻擁有一頭鴉青色的頭髮,在水中綻放,此時老嫗如喪考妣,

此時老嫗顫聲道:“大仙,昨夜我是真的不敢靠近那邊啊,我試了好幾次,一過去就像是鑽進了油鍋,比千刀萬剮還難受,

大仙,你就饒過小的吧,實在是沒有辦法啊。”

楊老頭冷漠道:“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你以後也一樣,只需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含糊,就可以了。

不過現在有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擺在你面前,就看你自己敢不敢爭取了。”

老嫗幽綠色的臉龐隨水晃盪,說不出的鬼氣森森,聽到那位大仙有意為自己指點出一條明路,趕緊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老人緩緩說道:“如今小洞天已經緩緩落回人間,跟大地接壤,正處於落地生根的關鍵時期,過不了多久,就要與大驪王朝版圖同氣連枝,

你之所以只能被稱為河婆,而不是河神,就像是在世俗王朝,你仍然只是個不入清流品秩的胥吏,並未真正獲得官身,一步之差,天壤之別。”

他用老煙桿往石拱橋那邊一指,

“之所以如此,根源不在於你轄境小,而在於你的地盤被攔腰斬斷了,

瞧見那座橋沒,就是它把你的未來香火斬斷了,你現在只要能夠從橋底下游過去,就能有一份大前程。

你所處的這條小溪,將來會成為許多重要河流的源頭,別說是一頭青絲長不過數百里的下等河神,就是被大驪敕封為江神,髮絲長達幾千裡,也不難。”

老嫗眼珠子微微轉動。

楊老頭也不催促,笑道:“爛泥裡躺著其實也蠻舒服的,對不對,為什麼要別人扶起來,對不對?”

老嫗之前心生怯意不敢一口應下,此時聽到大仙的冷嘲熱諷,心知不妙,立即討饒,深潭溪水頓時翻湧。

老人無動於衷,淡然道:“是繼續做搖尾乞憐的泥鰍,還是化為坐鎮一方水運的河蛟,在此一舉。

還有,別忘了當初我是怎麼跟你說的,這條路,沒有回頭路可走,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天底下沒有一勞永逸的好事,說句難聽的,小鎮百姓誰都可以有善報,但是如何也輪不到你。”

那位神通廣大的大仙,越是如此雲淡風輕,河婆老嫗越是心裡打鼓,最後狠狠一咬牙,迅猛潛入水中。

片刻之後,老嫗身影消失不見,但是在青牛背和石拱橋之間的溪水中,好像有一抹幽綠暗影,歪歪扭扭向下遊。

這道暗影臨近石拱橋後,速度放緩,最後簡直就是烏龜划水一般。

距離石拱橋那座深潭還有十餘丈,河婆老嫗的身影驟然加速,顯然是富貴險中求,要拼死一搏了。

一遊而過。

暢通無阻。

老嫗一口氣衝出數十丈後,水下身影打了一個旋,為了慶賀劫後餘生,情不自禁地一圈圈轉動起來,一團青絲纏繞那具已無血肉的乾瘦軀殼。

這位河婆站直懸停在溪水當中,抬頭望向那座石拱橋,終於清清楚楚看到了那把老劍條。

依舊鏽跡斑斑,跟她還是孩提時、年少時、少婦時所見,並無半點異樣。

但是下一刻,只是多看了老劍條這一眼的河婆老嫗,一雙眼珠子當場爆裂。

一陣哀嚎。

溪水翻滾,浪花陣陣。

許久之後,這一段小溪總算恢復風平浪靜,老嫗重新生出了一雙眼睛,但是她變得氣息孱弱,

她耳畔響起那位大仙的嗓音,“人家根本不稀罕理睬你,那是你祖上冒青煙,你別得寸進尺。

以後經過石橋的時候,切記不要抬頭了。”

老嫗嚅嚅喏喏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楊老頭的嗓音幽幽傳來,“你只管往下游去,試試看能游到哪裡。

但是經過那座鐵匠鋪的時候,也別太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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