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媒(3)
崔敖陽巡視商號時最後落腳休息的地方一般都是綢緞莊,從小到大父親總會帶他來這裡做最後的巡視,他也覺得這裡比其他鋪子呆起來要舒服許多。
到綢緞莊裡來選布料的客人並不是很多,大多時候富貴人家都會要求綢緞莊的掌櫃或管事拿著新款的布樣子送去府上挑選,只有出來逛逛時會到這裡落腳邊喝茶邊隨便看看新料子。
平常的時候,老百姓或中級階層的客人到鋪子裡選布料或看看成衣款式居多,所以百花宴那天綢緞莊門庭若市的景象真是一年難遇兩三次啊。
崔敖陽剛到綢緞莊,管事的掌櫃就迎上前,面露喜色。
“公子爺,您可來了。”劉掌櫃手裡拿著一本藍色的冊子遞給崔敖陽,“這是百花宴那天訂布料的客人名單。”
崔敖陽漫不經心的接過來翻看了兩眼,發現訂貨的客人名單竟然寫了整整三頁,那天果然是盛況空前啊。
“讓夥計安排送貨就好。”崔敖陽合上冊子欲進上樓休息。
“公子爺。”劉掌櫃為難地跟在崔敖陽後面欲言又止,“那個……”
崔敖陽上了二樓,看到兩名繡娘和裁縫師傅後點點頭進了裡間,劉掌櫃也跟了進去。
“還有什麼事嗎?”崔敖陽將瓷瓶中的水倒進水盆裡淨手,發現劉掌櫃尾隨自己進到裡間,就奇怪地問,“按照老規矩給客人送過去就好,有什麼麻煩嗎?”
劉掌櫃拭了拭額頭上的汗苦笑道:“公子,您忘啦?百花宴那天我們拿出不少過去積壓的料子充新款來賣,有幾家女眷看都不看就隨手指點的訂了幾款,並要求讓公子爺您親自送貨上門……”
“哧!”崔敖陽用帕子擦了擦手,嗤笑一聲坐到一旁的椅子裡,玩世不恭地笑道,“當時那些女人明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也隨口敷衍幾句打發她們,本來也沒希望她們會買下那些布料,而我想那幾位女眷也不見得多想買布,所以送與不送倒也無所謂。”
劉掌櫃冷汗直流,走到崔敖陽面前壓低聲音道:“公子爺,李尚書府上的家僕昨兒上午可就來催了,讓您儘快把李小姐挑好的料子送到府裡去,說急著用吶。還有兵部尚書趙大人的千金趙小姐也捎來話說訂的碎花布該送去了;駙馬……”
“行了!行了!”崔敖陽不耐煩地揮手打斷劉掌櫃的話,“讓陳橋送,如果她們不要就算了!”
他現在沒有心情去應付那些個女人!
劉掌櫃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夫人昨天派府上的家僕崔明過來傳話,說花侍郎府上的夫人和小姐訂了兩匹布,讓您親自給送一趟……”
唉,他這個掌櫃做得也夠辛苦,不但要想著經營上的事,還要充當各路美女的月老。
聽到劉掌櫃提起花小姐,崔敖陽沉默下來。
因為嬈娃的事他幾乎快忘了花叮鈴這個給他帶來奇異感覺的女人,就算母親多次提起花家的婚事,他的腦海中也從未把花叮鈴與花府的小姐聯絡到一起,不知為何他就固執的將兩者分開來考慮。
“是花夫人訂的,還是我娘說的?”崔敖陽總算看向劉掌櫃了,但臉色陰沉不愉。
“是夫人派人來說的,花夫人並沒有到我們綢緞莊來過。”劉掌櫃如實回答道。
果然,又是孃親和大堂嫂搞的手段。崔敖陽單手支著頭嘆了口氣,思量了一會兒後對劉掌櫃道:“去把花夫人訂的兩匹布準備好,讓陳橋幫我叫輛馬車,我給花侍郎府上送去。”
崔敖陽說要給花府送布料,把劉掌櫃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他本以為崔敖陽又會像先前那樣脾氣暴躁地拒絕,沒想到公子爺只是想了想便同意了!那坊間的傳言看來沒準兒是真的!
劉掌櫃匆匆出去準備布匹和安排馬車,崔敖陽則仰靠在椅子裡閉目養神。
花小姐……花叮鈴……叮鈴!那張清麗並不明豔的臉龐和這個絲毫沒有文儒氣息的名字為什麼會讓他難以忘懷呢?
不大一會兒,劉掌櫃輕敲門扉說馬車準備好了,布料也放到車上,就等崔敖陽去送了。
崔敖陽站起身,準備光明正大的去一趟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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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侍郎官職並不算大,所以他住的地方也不過是一間普通的宅子,甚至還沒有崔家的宅子寬敞。
崔敖陽坐在廳子裡打量著牆面上的掛麵和字幅。
看樣子這個不大的廳子應該是會客和書房兩用的地方,因為靠近內室的一側立了三個書架,上面擺滿了書籍,旁邊又放著兩個裝卷軸的瓷缸。
花夫人由一個婆子和一個丫頭簇擁著走進廳內,崔敖陽站起身朝花夫人施禮。
花夫人是個微胖的婦人,穿著也極其端莊樸素,身上的衣服雖不是布衣,但也看得出來並不是很名貴的料子製成,但今天送來的兩匹布可都是很貴的新款布料。
“崔公子,請坐。”花夫人的圓臉上佈滿笑容,並且眼睛始終定在崔敖陽的身上不住的打量,並且閃現著讚許的光芒。
崔敖陽坐回椅子上,恭謙得體的舉止令花夫人微微點頭。
“這麼兩匹布料還勞煩崔公子親自送來,實在是有勞了。”花夫人招手示意丫鬟上茶,笑吟吟地道
“哪裡,是家母特別叮屬過讓我親自給夫人您送過來,若是遲了還請見諒。”崔敖陽虛應地道。
“我聽說崔公子中過秀才?”花夫人天外飛來一句地問題。
來了!崔敖陽的心一沉。
這種丈母孃挑女婿的套路說辭在他十五歲那年逃離百花宴之前經常聽到,之後的幾年中也常會有不明身份的貴婦在綢緞莊問同樣的問題。
“是,晚輩不才,十四歲那年初試中了秀才。”崔敖陽淡笑地答道。
花夫人點點頭,有些奇怪地問:“那為何沒再往仕途上走走?”
“晚輩興趣還是在經商上,所以……”崔敖陽壓下後面的話沒說。
花夫人理解地再次點頭,目光又轉到一旁桌子上蓋著一塊緞布的布匹上,“這就是我訂的那兩塊布吧?”
崔敖陽馬上站起身走到桌邊,將蓋在匹上的蒙布扯下來,“正是,請花夫人過目確認。”
那塊蒙布一扯下來,廳內便傳來兩聲低呼,出聲的正是跟隨在花夫人身邊的婆子和丫鬟。只見她們瞪大眼睛,單手掩口的看著那兩塊閃亮細滑、繡工精湛的布匹。
花夫人倒是顯得鎮定許多,但她的臉上也閃過驚豔和遲疑的神色,只是馬上又恢復了正色。
“花夫人請看,這就是蘇州貢繡坊的新品,我們綢緞莊也只拿到四匹而已。”崔敖陽捧起一匹布料遞到花夫人眼前。
“啊……好,好。”花夫人一時間不知該伸手接過來好,還是推開好,只是有些無措地看著華貴的布料,“這布料……挺貴的吧?”
貢繡坊是向皇宮進貢布匹、繡品的御用繡坊之一,尋常百姓連見都沒見過貢繡坊出品的布料和繡品,因為綢緞莊裡即使來了這種高檔的貨品也是收藏妥當,有貴客買家上門才會拿出來供其挑選。
“還好,一匹紋銀三百七十七兩。”崔敖陽把布料放到花夫人身旁的漆桌上,微笑地道。
花夫人剛要碰到布料的手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瞠目結舌地看著崔敖陽,“三……三百七十七兩?”這筆數目的銀兩都趕上花侍郎一年的俸祿了!
崔敖陽透過花夫人的反應就更加確定這兩匹布不是她所訂,根本就是自己孃親私自作主送給人家的“見面禮”!
“夫人,布匹已經送來了,晚輩就告辭了。”崔敖陽拱手告辭準備離開,反正母命已遵,晚上回去也不會被念。
見崔敖陽要走,花夫人忙站起身,“崔公子,這布料的錢……”
旋身朝花夫人綻開溫雅俊朗的笑容,崔敖陽輕聲道:“家母讓晚輩送布料來府上,並未說過是否要收布料錢。晚輩也不曉得您在家母那裡是否留有訂金、家母是否又給夫人您做了折價,所以這錢不好收,還是等您與家母見面時再付吧。”
崔敖陽一番得體的話聽得花夫人通體舒暢,眉毛眼睛一起下垂成彎月狀。
多好的男兒啊!相貌、氣質、禮儀上都無可挑剔,若是自己的女兒嫁給這樣的男人,她是一百個、一千個的滿意啊!
“崔公子何必著急回去呢?不如坐下來喝杯茶再走吧。”花夫人極力挽留崔敖陽,並使眼色給婆子。
站在門邊上的婆子領會的點頭轉身出去,而那個丫鬟則忙亂的端著茶碗迎到崔敖陽面前。
唉!崔敖陽豈是沒有看出來花夫人的意圖,但說實話他來花府也真不是單單給花夫人送布料,也不是來看花夫人,而想再見一面花小姐才是真!
坐回椅子後,花夫人又問了一些崔敖陽家裡父母的情況。
正東拉西扯的閒聊時,門外便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方才出去的婆子快步走進來朝花夫人福了福身子,“夫人,小姐來了。”
花夫人臉上光彩立現,笑道:“鈴兒,快進來看看布料!”
環佩叮噹響過後,一身水粉色襦裙、無袖罩衫的花叮鈴由丫鬟扶著走了進來。
雖然大唐女子喜歡穿衣裙時露出裡面的抹胸衣色,但這也僅限於貴族和顯貴官員家的女眷,普通小官和百姓的衣著還是比較保守的,花叮鈴的襦裙罩衫恰到好處的遮掩住了胸前風光,卻又不失時下潮流之美。
進門後,花叮鈴一眼就看到了母親身邊的崔敖了,麗容飄上粉紅低首往前走了幾步給花夫人請安。
花夫人很疼愛這唯一的女兒,招手讓花叮鈴過來看布料,“鈴兒,快來看看你崔伯母推薦給我們的布料,果然是上等貨色、精美得令人愛不釋手啊。”
崔敖陽被花夫人這番誇獎贊得汗毛直豎,真不知道花夫人是真心誇布料好,還是在暗示花小姐看他這個甘願跳進陷阱的男人好不好。
花小姐抬起頭瞥了一眼布料,又掃了一眼一旁的崔敖陽,卻沒有上前。
“娘,這麼華貴的布料不適合我們這種人家裁衣穿戴,還是退回去吧。”
崔敖陽一挑眉,對花叮鈴不溫不火、不卑不亢地話語感到詫異。
花夫人尷尬地笑了兩聲,起身走到花叮鐺面前嗔怪地道:“你這孩子說什麼呢?快過來看看。”拉著女兒的手,花夫人硬是把花叮鈴拖到桌前、崔敖陽的面前來。
崔敖陽連忙起身退了兩步。
花叮鈴微偏著頭斜睨了一眼崔敖陽,輕聲道:“這位公子看著有些面熟呢?”
崔敖陽訕訕地笑了一下別開目光。
豈止面熟,在百花宴那天,他還在大街上訓斥花叮鈴管教下人不嚴呢。
“小姐,當然眼熟了,這不就是在大街上和您大呼小叫的那位公子嘛,他的丫頭撞倒了您啊。”跟著花叮鈴一起進來的丫鬟一眼就認出了崔敖陽,一聽主子說眼熟,馬上便多嘴地道出崔敖陽的身份。
“小枝,不要沒規矩!”花叮鈴輕斥身側的丫鬟不要亂說話。
花夫人也狠剜了一眼嘟著嘴的丫鬟小枝,轉而滿臉笑容地朝崔敖陽笑道:“家中丫頭沒管教,讓崔公子見笑了。”
崔敖陽連聲道“哪裡”,客氣地迂迴著。
花叮鈴伸手摸了摸那兩匹布,被手上的觸感和上面精細的刺繡震撼,仔細地看起來。
崔敖陽微微調回目光看著花小姐的側臉,不知不覺又恍惚起來。
微挺的俏鼻、弧度優美的臉型、如花-瓣般飽滿嬌嫩的嘴唇……還有那清脆卻溫柔的聲音,他總感覺有那麼一點點熟悉,好像有很久以前就見到過和聽到過。
在哪裡?是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