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丁漢伯爵夫人 第125章
第125章
“戴瑞伯爵的人馬在哪兒?”
“陛下,伯爵大人已在一週前殉國了。”
“……那萊格伯爵呢?他的騎兵十分英勇。”
“萊格郡的騎兵隊伍損失過半,眼下正在東城區整頓休息,今晚他們將擔任巡視工作。”
“還有慕頓、派柏、佈雷肯,這群人都在那兒?”
侍衛長迎著國王陛下焦急的目光,不得不如實相告:“事實上,他們都不在這兒。慕頓和派柏兩家的人馬在離開伊登城後就不知所蹤,而佈雷肯伯爵,咳咳,聽說他已經率軍投靠了奧斯布達女公爵。”
“哦,這群無恥的叛徒!”路易繼承了他父親的習慣,將右手邊一隻金制酒杯扔了出去。好在他還沒有徹底喪失理智,知道自己不是父親,在月光城還不具備想砸誰就砸誰的資格,而且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國王在發洩了一通怒火後,想起了最要緊的事情,“那個老頭現在如何?”他指的是騎士團的監察長艾爾伯特。
侍衛長艱難地搖了搖頭,“情況,不太妙。”
先是一番不見天日的牢獄之苦,伴隨著無休止的審問,接著是火災,面對同袍的死亡,面對摯友的離世,年近六十的老人,身體承受能力已近極限。但憑著一口氣,憑著一股驚人的毅力,他挺了下來,漸漸朝著痊癒的方向發展。
可惜,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彷彿觀光般從伊登繞了個圈又重回月光城,如此大的落差跟顛簸,幾乎已耗盡了艾爾伯特最後的那點求生意志。
不是已經感到麻木或者甘心,而是在聽到奧丁人兵臨城下,感受到周圍斯卡提人的兵荒馬亂之後,似乎已沒有什麼可令他不放心的了。他掛心的孩子們活得很好,而他似乎也到了,該去見老朋友的時刻。
幾乎是在國王瘋狂且絕望的哀嚎聲中,艾爾伯特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醒來。
路易嚇壞了,他感到窒息,似乎有什麼人一下子掐住了他的脖子風流名將。不,不該這樣,不可以這樣,不能夠這樣。奧丁軍隊雖然將月光城團團圍困,可並沒有急於進攻。奧斯布達騎兵雖然基本已佔據了南面城牆,卻並沒有蜂擁著衝進王宮。路易知道這是為什麼,這是為了誰。作為自己的保命符,作為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他,他怎麼能死呢?!他怎麼可以死呢?!
國王狠命的揪扯自己的頭髮,仰頭大吼,緊接著跌跌撞撞的衝出殿門,任憑侍衛跟貴族們在身後呼喊也不回頭。
“我們去哪兒?”年幼的公主在奶媽的牽引下仰頭詢問。她比自己的小表弟腓力大不了幾歲,甚至在那個喪生在馬蹄下的孩子尚在襁褓中時,還輕輕地抱過他。
“國王召喚您,殿下,”奶媽答得漫不經心,事實上王宮裡每個人對待這位公主都多少有些漫不經心。因為她那被休棄回家的母親,因為那些不光彩的偷情行為,公主的身份受到質疑,連路易自己都不敢拍著胸脯保證,這就是他的種兒。儘管在他繼位後,他的女兒順理成章的成為斯卡提的公主,但連國王都懶得多看她一眼多關心她一下,僕從們的怠慢跟敷衍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過這次,奶媽的步伐邁得並不細碎也不慢,國王突如其來的召見,或許代表著他重新在心底接納了這個女兒,或許他想要給她公主應有的待遇呢?所以奶媽大步流星的,牽著在她身後跌跌撞撞的小公主朝路易的寢殿走去。
國王並不在寢殿之中,他坐在國家大教堂大門前的高大石階上,無視周圍侍衛、侍從詫異的目光,神情渙散的怔怔發愣。
跟諾丁人的習俗不同,斯卡提的王室成員在死後並不被擱置在地下,他們的石棺整齊地擺放在大教堂的墓室裡,一排排一列列,代表的都是斯卡提昔日的輝煌。
“陛下,西城門傳來訊息,諾丁漢伯爵想要跟您談判,”侍衛長終於找到了他的國王,並把敵軍的最新情況彙報給對方。
但路易似乎沒有抓住重點,他神情不變,目光漫無目的的注視著遠方,喃喃自語道:“他們,他們來了,他們已經在城門外了。”
“是的陛下,”侍衛長不厭其煩的解釋道:“他們要跟您談判。”
“他死了,”路易依舊自顧自地說:“他們會殺了我,他們會為他報仇,他們要把整座月光城都夷平……”
“不,陛下,談判,他們只是說談判。而且,那個囚犯是因病而死的,這並不是您的錯。”
“這就是我的錯!”路易猛然間怒吼,仰望著他的侍衛長,“我不應該去伊登的,我不應該代表父親去的。他們很生氣,他們想要斯卡提,他們會殺掉國王,而我,我就是國王……沒死多好,那老頭沒死多好,父親沒死多好……”語無倫次間,國王忽然站了起來,他推開侍衛長,也把牽著公主手臂的奶媽推開,然後一把抓起女兒的手,轉身朝教堂內走去,“不許跟進來,所有人,一個都不許進來。”
“這是哪兒?”公主小心翼翼的觀察著父親的神色,除了冷淡跟漠視,父親已經很多年沒離得她這樣近過了。
“殿堂,”路易昂起頭,已消失很久的驕傲神色再次浮現在他臉上,“杜布瓦家族的殿堂,榮譽的殿堂。”
公主被牽著走過一排排冰冷的石棺,這裡陰森潮溼,讓她不由自主的瑟縮。“我們,我們來這兒幹什麼?”
來這兒幹嘛?!路易皺著眉頭沒有說話,他領著女兒一直走到墓室的深處,在第一座空棺前停了下來。
“就是這兒,”國王彎腰將女兒抱起,放到冰涼的石棺裡上下打量,“有些大了,不過只要不小就好,小了你會躺著不舒服。”
公主因父親的這番話更加害怕,她張開雙臂,抓住路易的胳膊不讓他抽離,“不,爸爸,我不在這兒,別讓我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想躺在這兒萬化風流全文閱讀。”
“那你想在哪兒呢?”國王冷嗤一聲,“你是想被鋼釘釘在城牆上?還是想被勒緊脖子吊在樹上?”這孩子實在太蠢了,路易心道,就像她那愚蠢又放蕩的母親。
諾丁漢家族的冷血傳說,遠在斯卡提王宮內都能有所耳聞,而諾丁漢伯爵曾經的兇殘狠辣,也不僅是烏拉諾斯孩童止啼的良方。路易不相信人的本效能夠徹底改變,就像他父親骨子裡的貪婪,他妹妹多情背後的無情一樣,喬治・諾丁漢,絕非什麼良善之輩,而與其結仇的自己在城破後,更不會有比這更好的下場。
沒錯,就算有,國王也分不出精力去思考那些了。他彎著腰低著頭,一心一意的為自己尋找一副合適的棺木。“我得死得更體面些,”路易喃喃自語。
“那我躺在您身邊可以嗎?”公主問。
“不行,”國王嫌惡地皺眉,“你就躺在那兒,我哥哥的旁邊。”那個因為早死而使得路易能夠成為王儲的兄長,在世時跟弟弟的關係一向不怎麼要好。我討厭的人就應該躺在一起,短命的哥哥和可能的雜種,路易在心裡默默補充道。
“那我,那我躺在對面那裡可以嗎?”女兒再次祈求。
國王抬頭看了一會兒,似乎猶豫很久,最終做了艱難的決斷。“你可以跟我母親挨著,反正她一向最喜歡凱瑟琳而不是我。”
公主彷彿如蒙大赦,短小的腿邁過高高的石棺,手腳並用著爬了下來。她不等父親幫忙,也不敢在崴腳後大聲呼痛,而是,偷偷地抬頭瞥了父親一眼,趁路易仍在挑揀棺木的空檔,轉過身快步地朝墓室大門跑去。
一個被忽視被怠慢的公主,或許日子不太好過,但卻也過早的學會了察言觀色。七歲的女童,就算還不能真正明白死亡的含義,卻也能夠產生對“永遠躺在這兒”的恐懼了。她邁開雙腿,不顧父親在身後的呼喊,頭也不回的朝外跑去。
“回來,你這白痴!”路易的怒吼在墓室中迴盪,“這是榮譽,能夠躺在這兒是杜布瓦家族至高無上的榮譽!”他大踏步的追趕,但在石棺密佈的格局中,顯然不如矮小瘦弱的女兒靈活。
“哦,該死的,你跑吧,趕快滾蛋吧!”國王猛烈地揮舞著雙臂,“你這雜種,那個賤人廝混生下的野種!你沒資格躺在這兒,對,你根本沒資格死在我家族的墓地裡!讓該死的奧丁人把你抓走吧,讓他們將你活刮,將你火燒,把你的心掏出來煮爛餵狗!你們都會下地獄,而我,跟杜布瓦家族偉大的祖先一起,躺在榮譽的殿堂裡!”
國王寬大的織錦袖袍在空中舞蕩,在墓室牆壁上矗立的燭火映照下,揮出一片片黑影。然後,不經意間,一隻袍袖輕輕地擦過了一片燭光,緊接著,火苗便順著袖子直竄而上。
沒有人知道路易到底是怎麼想的,或許他真的打算躺在那裡等待城破,,或許他會在被奧丁人逮捕前飲下秘藏的毒藥,也或許,他只是緊張地發發神經而已。
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一語成讖,重要的是,路易確實死了。幽深的墓室,和聽從國王命令一步都不能踏進的侍衛們。直到路易在劇烈的疼痛中跌跌撞撞,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連滾帶爬的抵達墓室入口,如一隻火球般燃燒的織錦袍子點著了木桌木椅,如黑炭般的肌膚髮出濃厚的焦糊味,侍衛們才意識到不對,並且衝進教堂找到了連呼救聲都已發不出的國王。那時他幾乎斷了氣,跟只烤豬沒太大分別。
半個小時之後,月光城的城門就被開啟了,向奧斯布達的騎兵而開,也為遠道而來的奧丁人所開。
當諾丁漢夫婦率領侍衛隊抵達王宮的時候,佩恩斯伯爵夫人滿懷熱情的接待了他們。七十歲的公主殿下滿頭銀髮、下巴高昂,就像,她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主人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便當,批發大甩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