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玄清退避,一了百了
金闕峰在山脈東側,獨立一峰,四面懸崖,只有一條石徑通上去。
王牧落在峰頂。峰頂平坦,方圓數十丈。
雜草叢生,亂石堆積。
很久沒人來過了。他用腳踢開幾塊石頭,露出下面的泥土。
土是紅的,泛著金屬光澤。
他蹲下來,抓起一把土,攥了攥。
土中有細碎的金色顆粒,是庚金礦砂。
他站起來,看向四周。
峰東是懸崖,崖下雲霧繚繞,看不見底。
峰西有一條山脊,連線主峰。
峰南是密林,峰北是亂石坡。
他選在峰頂中央,用庚金神風削平一塊巨石,在石上刻下陣法。
陣法刻好,靈氣匯聚,從地底湧上來。
他在陣中盤膝坐下,閉上眼。
神念探入地下,靈脈在深處蜿蜒,金屬性,銳利,純正。
如意火金蛟在丹田中躁動,它嗅到了靈脈的味道。
王牧沒有急著修鍊。
他開始建洞府。
用庚金神風切割石壁,在峰頂北側鑿出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方圓數丈,高一丈。
四壁光滑,泛著金屬光澤。
他在石室中佈下聚靈陣,引靈脈入內。
靈氣灌入,濃鬱如霧。
他在石室角落挖了一個水池,引山泉流入,池水清澈,倒映著石壁上的金光。
他退出石室,在峰頂四周佈下陣法。
以太陽真火為基,以庚金之氣為骨,刻下符文。
符文亮起,一道赤金色的光罩罩住整座金闕峰。
他站在峰頂,看著那片光罩。
元嬰後期以下的攻擊,打不穿。
他落回石室,盤膝坐下。
丹田裡,如意火金蛟從丹田中游出,盤在石室中央。
它閉著眼,吞吐靈氣。
王牧的神魂附在蛟身上,操控著它修鍊。
靈脈中的金屬性靈力被引上來,灌入蛟身。
銳利如刀,切割著經脈。
太陽真火湧出,包裹住靈力,火鍛金,金承火。
經脈在擴張,妖嬰在凝實。
達到了元嬰中期,並向後期穩步邁進。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天黑了。
月光從石室的視窗漏進來,落在地上,白濛濛的。
他站起來,走出石室,站在峰頂。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山下,萬劍宗的燈火星星點點。
遠處,玄天宗的方向,一片漆黑。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石室,閉上眼。修鍊。
明天,還要去萬劍殿見掌門,還要去見其他長老,還要熟悉萬劍宗的規矩。
不急,慢慢來。
······
御獸嶼,石殿深處。
玄清真人坐在石椅上,斷臂處纏著白布,白布下隱隱滲出血跡。
他的臉色慘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瘦了一圈。
面前攤著一枚玉簡,玉簡中浮出幾行字,
“——玄天宗長老劉寄奴,被殺於長老峰,兇手是一頭元嬰中期的如意火金蛟。”
他的手指在發抖。
劉寄奴,元嬰中期,玄天宗長老,成名百年。
被王牧斬於自家洞府前,連元嬰都沒逃掉。
御獸宗的眼線遍佈天下,訊息不會錯。
玄清真人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恐懼。
王牧能殺劉寄奴,就能殺他。
他的修為與劉寄奴相仿,可他的靈獸白虎已經死了,如同自斷了一臂,實力大損。
而那王牧,又得了一座金屬性靈峰的洞府,如意火金蛟突破元嬰中期,戰力更上一層。
不能再追了。
再追,死的是他。
他站起來,在石殿中踱步。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然後停下來,看著案上那枚玉簡。
上報宗門?
怎麼報?
告訴宗門,自己勾結海盜,私用邪法,偷蛟龍蛋,嫁禍王牧,反被王牧奪瞭如意火金蛇?
告訴宗門,自己請裂海玄犀追殺王牧,反被王牧傷了大妖,逃之夭夭?
告訴宗門,自己設下四象大陣,邀了三個元嬰幫手,反被王牧逃到大寧疆域,斬殺劉寄奴,揚長而去?
宗主會怎麼處置他?
輕則廢去修為,逐出宗門。
重則——他不敢想。
他伸手,按下玉簡。
光芒滅了。
又拿起,又放下。反覆數次,最終將玉簡收入袖中,不再取出。
不報了。
就當沒這回事。
就當王牧死了。
就當自己從沒去過臨海郡。
從沒丟過那枚蛋。
從沒死過那隻虎。
從沒斷過這條臂。
可王牧還活著。
如意火金蛟還活著。
他的恨意還在,可他的膽量,已經沒了。
他坐回石椅上,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那一道赤金色的蛟影,浮現出王牧站在礁石上轉身離去的那一幕。
他沒有追,也不敢追。
他怕自己追上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忽然,他又睜開眼,想到一種可能。
王牧的御獸天賦,若是被宗門知道,宗主會怎麼做?
不是殺他,是拉攏他。
御獸宗以御獸立宗,能馴服如意火金蛟這等異獸的人,千年難遇。
宗門不會為了一隻死去的白虎和一枚失去的蛇蛋,去得罪一個能馴服異獸的修士。
若宗主知道了王牧的存在,必定會派人招攬。
到那時,王牧入了御獸宗,成了宗門長老,他玄清真人,又算什麼?
一個失了靈獸、屢次敗績的廢物。
宗門不會替他出氣,只會把他踩下去,騰出位置給王牧。
他忽然打了個寒顫,後背冷汗浸透道袍。
不能上報宗門。
絕不能報。
就讓王牧消失在御獸宗的視線之外,就當這個人從沒存在過。
他活著,他恨著,可他不說。
窗外的海霧湧進來,涼颼颼的。
他站起來,關上窗,又坐回去。
金鱗站在殿外,等了很久。
他聽見裡面沒有聲音了,才輕輕叩門。
“宗主,屬下有事稟報。”
玄清真人沒有睜眼。
“說。”
“那兩名失蹤弟子,查到了。
他們曾在臨海郡附近出現過,之後便沒了蹤跡。”
玄清真人沉默了片刻。
“不用查了。”
金鱗愣住。
“宗主?”
玄清真人睜開眼,目光空洞。
“不用查了。就當他們也死了。”
金鱗低下頭,不敢再問。
他退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石殿裡,玄清真人一個人坐著。
他閉上眼,告訴自己:王牧死了。
如意火金蛟也死了。
都是自己殺的。
都是自己殺的。
他念了幾遍,唸到自己也分不清真假時,沉沉地睡去。
······
劉寄奴死了。
死在長老峰上,死在那條金蛟爪下,死在玄安眼前。
玄安沒有攔,也沒有追。
他站在石臺上,看著金蛟飛遠,看著劉寄奴的屍體倒在碎石中。
站了很久。
“收屍。”
他轉身,走進歸元居。
劉寄奴的洞府。
靈氣濃鬱,靈石堆積,法器陳列。
他看了一遍,袖袍一卷,將大半收走。
剩下的,分給幾個親信長老。
劉寄奴的弟子們跪在洞外,沒人敢說話。
長老峰空了。
第二天,玄安將峰分給一個新晉的長老。
那人感激涕零,連夜搬進去。
劉寄奴的名字,在玄天宗變得無人提起。
可劉宏沒有倒。
他跪在巧雲面前,渾身發抖。
“娘,父親死了。我們怎麼辦?”
巧雲築基期修為,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三十七八,風韻猶存。
她比劉寄奴小兩百歲,入門時是侍女,因貌美被收房。
沒有名分,可生下了劉宏,在宗內有立足之地。
如今劉寄奴死了,立足之地也塌了。
她放下梳子。
“你怕什麼?”
劉宏抬起頭。
“怕什麼?爹死了,那些人會放過我們?”
巧雲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你爹死了,可你娘還沒死。”
三日後,巧雲求見玄安。
她跪在萬劍殿外,沒有哭,沒有鬧,只低著頭。
“掌門,妾身無所依靠,願為掌門執帚奉茶。”
玄安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纖細的脖頸,看著她跪伏時腰肢的曲線。
他想起劉寄奴還活著時,她來送過茶。
那時他多看了兩眼,劉寄奴臉色不好看,他也就收回了目光。
如今劉寄奴死了。
“起來吧。”
巧雲站起來,垂手而立。
玄安走下臺階,繞著她轉了一圈。
“你倒是個聰明人。”
巧雲低頭。
“妾身只想活下去。”
玄安笑了。
“活,容易。可要怎麼活?”
巧雲抬起頭,看著他。
“掌門想讓妾身怎麼活,妾身就怎麼活。”
玄安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
巧雲沒有躲。她的眼睛很亮,眼底有水光,可沒有淚。
玄安看了很久,鬆開手。
“從今日起,你住東峰偏殿。劉宏留在外門,給他一個執事的位置。”
巧雲跪下,叩首。
“謝掌門。”
訊息傳得比劍快。
劉寄奴死了,他的女人成了掌門的人。
劉宏不但沒有失勢,反而有了一個執事的職位。
外門執事,管雜務,油水足。
沒人敢惹他。
因為惹他就是惹掌門。
劉宏穿著嶄新的執事袍,站在外門廣場上。
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笑。
沒人知道他在笑什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笑的是那個殺他父親的人,沒能殺了他。
他還活著。
他還活得很好。
他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疼!
他沒有鬆開。
他在心裡念:等著。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去地下陪我爹。
可他也知道,那一天,遙遙無期。
他見過那條金蛟,見過那雙豎瞳,見過太陽真火從它口中噴出。
他怕。
他怕得要死。
可他不敢說。
他只能笑,笑著活著,笑著等。
等一個不會來的機會。
玄安坐在東峰偏殿裡,巧雲端著茶走進來。
她換了衣裳,不再是侍女的素衣,是綢緞,水紅色。
腰間系著絲絛,步履輕盈。
她把茶放在桌上,退後一步,垂手。
玄安端起茶,喝了一口。“好茶。”
巧雲低頭。“掌門喜歡就好。”
玄安放下茶盞,看著她。
“你兒子的事,我會安排。”
巧雲跪下。“謝掌門。”
玄安伸手,拉起她。“以後不必跪了。”
巧雲站起來,靠在他懷裡。玄安摟住她的腰。
“劉寄奴沒福氣。”
巧雲沒有說話。
窗外,風吹過竹林,嘩嘩響。
······
玄安鬆開手,巧雲退下,走出偏殿,站在廊下。
月光落在她臉上。
她沒有笑,也沒有哭。
她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回殿中。
訊息傳到萬劍宗時,王牧正在金闕峰修鍊。
他聽趙懸說了,沒有抬頭。
劉宏沒死,巧雲成了玄安的人。
他不在乎。
他殺了劉寄奴,不是為除後患,是讓他兒子記住,有人比他爹厲害。
至於劉宏記不記得,他不在乎。
他站起來,站在峰頂。
山下,萬劍宗的燈火星星點點。
遠處,玄天宗的方向,一片漆黑。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石室。
閉上眼,繼續修鍊。
王牧暫時不敢回大雍臨海郡,他不知道玄清真人已經放棄了追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