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郡府設宴,僚屬同賀,魂遊地府,元君論道
三朝洗兒畢,郡守府後堂擺下四桌席面。
不鋪張,也不寒酸。
桌上鋪著白布,擺著青花碟盞。
菜是本地菜,清蒸雪銀魚、紅燒梭子蟹、蔥燒海參、清炒時蔬,一盆鯽魚湯,湯色奶白,飄著蔥花。
酒是本地米酒,入口綿軟,後勁不小。
王牧坐在主位,沈清婉沒有出來,孩子在屋裡,她陪著。
林穎在旁邊斟酒。
五子坐在左側一桌,王仁端坐,王義趴著,王禮發獃,王智記著什麼,王賢攥著筷子等菜。
僚屬們陸續進門。
蘇執中走在最前面。
他換了一身新官袍,青灰色,補子綉著錦雞。
手裡捧著一隻錦盒,走到王牧面前,躬身。
“大人,下官恭賀大人喜得貴子。”
王牧點頭。“蘇郡丞客氣了。坐。”
蘇執中把錦盒放在桌上,退到右側一桌坐下。
秦烈跟在他後面,抱拳。“大人,屬下粗人,不會挑禮物。打了只山鹿,鹿茸鹿肉都帶來了。”
王牧笑了。“有心了。坐。”
霍驍走進來,鐵甲嘩啦響。
他手裡拎著一壇酒,壇口封著紅布。“大人,這是末將窖藏二十年的女兒紅。本想留著嫁閨女,閨女還沒影,先給大人賀喜。”
王牧看著他。“二十年?你自己不喝?”
霍驍搖頭。“末將喝酒誤事。”
王牧接過罈子,放在桌上。
“那本座替你喝。”
霍驍抱拳,退到秦烈旁邊坐下。
周墨、沈硯之、溫良依次進門,各帶賀禮。
周墨送了一套文房四寶,
沈硯之送了一方古硯,
溫良送了一卷手抄的《千字文》,
馬老六送了一筐海鴨蛋。
馬老六把筐子放下,擦了擦額頭的汗。
“大人,屬下沒什麼好東西,自家養的鴨子下的蛋,您別嫌棄。”
王牧點頭。“不嫌棄。坐。”
林承業最後一個到。
他穿著綢緞袍子,腰帶鑲玉,笑眯眯的。
身後跟著兩個僕人,抬著一隻紅木箱子。
他走到王牧面前,躬身。“大人,草民恭賀大人喜得貴子。薄禮一份,不成敬意。”
王牧看了他一眼。“林員外有心了。坐。”
林承業側身坐下,目光掃過在座的僚屬,嘴角翹著,他如今可是金丹期,在外面可是一方家主。
菜上齊了。
王牧端起酒杯,站起來。
後堂安靜了。
“本官離郡數月,諸位辛勞。這杯酒,敬諸位。”
他一飲而盡。
眾人跟著飲盡,有人喝得快,有人喝得慢,有人喝了一半又偷偷倒掉。
蘇執中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大人,這幾個月臨海郡無災無害,河堤穩固,灌渠通暢。各縣學堂已開,百姓們都說大人是青天大老爺。”
王牧看著他。
“是你管得好。”
蘇執中搖頭。“下官只是按大人的方子抓藥。”
秦烈端著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看著王牧,眼睛裡有一點光。
“大人,今年,還有秋海血賦嗎?
我們都摩拳擦掌,想要藉助大人的神威,修為再進一步。”
桌上的筷子頓了一下。
霍驍放下酒杯,看著他。
蘇執中也看著他。
五子那桌也安靜了。
王牧放下酒杯,沒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熱,燙嘴。
他放下,看著秦烈。
“容本座再想想。”
秦烈沒有追問,點頭。
“屬下等大人訊息。”
他端起酒杯,一口悶了,坐下。
霍驍也喝了,蘇執中也喝了。
桌上的氣氛沒有冷,可每個人都聽進去了。
霍驍端著酒杯,沒有喝。
他看著王牧。
“大人,您的修為——”
他沒有說下去。在座的都感覺到了。
王牧坐在那裡,沒有刻意放出威壓,可那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氣息,壓得人胸口發悶。
不是元嬰期的威壓,是更深的東西。
秦烈沒注意到,霍驍注意到了。
王牧沒有解釋。“吃菜。魚涼了腥。”
霍驍不再問,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林穎在旁邊斟酒,倒到秦烈時,秦烈站起來,雙手接。
“二夫人,使不得。”
林穎笑了。
“秦都尉坐下喝,站著喝容易醉。”
秦烈坐下,把酒幹了。
五子那桌吃得更快。
王義啃蟹腿,王賢搶魚腹,王禮在挑魚刺,王智在記菜譜,王仁吃得慢,偶爾看一眼父親。
王義啃完一隻蟹腿,抬頭喊:“爹,明天還吃蟹。”
王牧沒看他。“明天再說。”
王義低頭繼續啃。
宴席散了。
僚屬們陸續告辭,蘇執中走在最後,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大人,您這次回來,還會走嗎?”
牧站在臺階上,看著他的背影。“會。”
蘇執中沉默了片刻。“那下官把衙門守好。”
他邁步走了。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不急不緩。
秦烈跟在他後面,追上去。
“蘇大人,你走那麼快乾什麼?”
蘇執中沒有回答。秦烈沒再問,跟他並排走。
兩個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長。
後院安靜了。
王牧站在院子裡,抬頭看月。“不知這月亮之上,有什麼?”
沈清婉還沒睡,靠在床頭,嬰兒躺在她旁邊,睡著了。
小嘴一張一張,像在夢裡吃奶。
王牧坐在床邊,看著嬰兒。
沈清婉看著他。“人都走了?”
王牧點頭。“走了。”
沈清婉沒再問。
她閉上眼,很快睡著了。
王牧給她蓋好被子。
吹滅燈。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地板上,白濛濛的。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丹田裡的金龍翻了個身,沒醒。
今晚不修鍊,睡覺。
······
夜深了。
王牧躺在床上,閉著眼。
嬰兒在搖床裡睡得很沉,呼吸細細的。
沈清婉也睡了。
屋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蟲鳴和遠處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他睡著了。
不是假寐,不是閉目養神,是真真切切地睡著了。
呼吸變得又輕又長,意識沉入深處,像一塊石頭沉進水底。
然後,意識又浮起來。
沒有身體,只有意識,飄在半空。
他低頭,看見自己躺在床上,沈清婉側身睡著,嬰兒小手攥著襁褓邊。
他想動,動不了。
意識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穿過屋頂,穿過雲層,穿過陰陽。
腳下出現一條路。
青石板,路兩側是幽暗的虛空,沒有光,可路是亮的。
他認得這條路,走過。
——黃泉路。
他走在上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沒有聲音,可每一步都落到實處。
路盡頭是一座殿宇,黑瓦,灰牆,門楣上懸著匾額,字跡古樸,光紋流轉。
——冥雍元君鬼帝府!
王牧停下來。
他想起自己受這位陰司至尊照應良多,從清溪縣到臨海郡,從封五子為城隍到平定陰司,樁樁件件,都有她在暗中護持。
他整了整衣袍,邁步上前。殿門無風自開。
“晚輩王牧,拜見元君。”他躬身。
殿中空闊,沒有侍從,沒有儀仗。
冥雍元君鬼帝坐在主位上,玄黑帝袍,眉如冷月,眼若寒星。
她抬手。“坐。”
王牧在客位坐下。
蒲團是草編的,硬,涼。
“道友來地府,所為何事?”
她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鐘磬,在空曠的殿中回蕩。
王牧想了想。
“晚輩睡著了。
睡著睡著,就到這兒了。
想來是元君相召。”
冥雍元君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你倒是不怕。”
王牧笑了。
“怕。可晚輩知道,元君不會害晚輩。”
冥雍元君看著他,眼底有一絲極淡的笑意,旋即收斂。
“你治理臨海郡,有功於大雍。
本座看在眼裡。”
王牧躬身。
“晚輩愧不敢當。若非元君護持,五子不能成為城隍,陰司不能穩固。”
冥雍元君擺手。
“那是他們自己的功德。本座只是順水推舟。”
二人沉默了片刻。
殿中很安靜,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冥雍元君開口。
“道友如今已經化神,不知以後有何打算?”
王牧思忖了片刻。
他想起清溪縣的洪水,想起臨海郡的江堤,想起那些跪在田埂上捧著泥土的老農,想起葉瑤在月光下練劍的背影。
他抬起頭。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晚輩願為大雍再延國運百年。”
冥雍元君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輕輕敲擊扶手,嗒、嗒、嗒。
“你可知,化神期已經超過了大雍王朝的承載能力?”
王牧怔了一下。
“晚輩不知。”
冥雍元君站起來,負手踱步。
“大雍立國九百年,國運起起伏伏。
明君在位,國運盛;
昏君當朝,國運衰。
可無論如何,王朝的氣運有其上限。
元嬰中期,已是朝廷能承載的極限。
你如今化神,朝廷的氣運裝不下你了。”
王牧沉默。
冥雍元君轉身看著他。
“本座不是趕你走。
是告訴你,你在大雍待不久了。
不是朝廷容不下你,是天地的規矩容不下你。
化神修士留在大雍,要麼壓制修為,要麼離開。
壓制久了,修為倒退。
離開,才是正途。”
王牧低下頭。“晚輩明白了。”
冥雍元君走回來,坐下。
“你還有時間。不必急著走。再待幾年,把臨海郡的事安排好。本座會替你看著。”
王牧抬起頭,看著她。
“多謝元君。”
冥雍元君擺手。
“去吧。該醒了。”
王牧站起來,躬身,退出殿宇。
身後的門關上。
他走在黃泉路上,石板依舊,虛空依舊。
走著走著,腳下的路越來越淡,越來越輕。
他睜開眼。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地板上。
嬰兒在搖床裡翻了個身,哼唧了一聲,又睡了。
沈清婉還在睡。
王牧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沒有動。
化神期,超過了大雍的承載能力。
——待不久了!
他閉上眼,又睜開。不急。還有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