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國師親臨, 糖郡守辭官,北上赴京
蘇執中在臨海郡待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種事。
他拿著王牧寫的製糖法,一式七份,送到各縣。
縣令們圍著看,有人皺眉,有人搓手,有人當場叫來衙役,去砍甘蔗試熬。
孟懷遠試了三次,第三次成了。
他捧著那碗紅糖,手在抖。
不是糖貴,是有了活路。
百姓們跟著學,一家傳一家,一村傳一村。
砍甘蔗、榨汁、加石灰、過濾、熬糖。
有人第一次熬焦了,第二次太稀,第三次成了。
糖塊切成小塊,用油紙包著,背到集市上賣。
一斤糖換三斤米,還供不應求。
訊息傳得快。
商人們從州府來,從京城來,趕著馬車,拉著銀兩,守在郡守府門口等貨。
王牧不見他們,讓他們找蘇執中。
蘇執中坐在衙門裡,面前堆著一摞訂貨單,毛筆蘸墨,手寫酸了。
“大人,京城的貨要加急。”
一個商人站在堂下,袖子裡的手攥著一錠銀子。
蘇執中沒看他。“排隊。”
商人把銀子往桌上放,蘇執中伸手按住銀子,推回去。
“排隊。”
臨海糖一路北上,進了京城的鋪子,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達官貴人們買,孩子們也買。
一塊糖,咬一小口,捨不得咽。
皇帝在宮裡也吃到了。內侍捧著一碟臨海糖,放在御案上。
景和帝捏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
“甜。”
他放下糖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王牧弄的?”
國師玄機子站在下方。
“是。他在臨海郡種甘蔗,熬糖,教百姓。”
景和帝放下茶盞。
“他還有心思熬糖?”
玄機子沉默了片刻。
“陛下,王牧已是化神期。”
景和帝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
“化神?”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
玄機子點頭。
“臣親自確認過。
他本命御獸先化龍,他本體也突破了。
化神初期。”
景和帝站起來,走到窗前。
“大雍立國九百年,出過幾個化神?”
玄機子答。“不算開國太祖,他是第一個。”
景和帝轉過身。“他會不會走?”
玄機子搖頭。“臣不知。可他若想留在臨海郡,大雍也容不下他。”
景和帝沉默了片刻。
“你去請他進京。朕要見他。”
玄機子躬身。“臣遵旨。”
······
國師的飛舟落在郡守府門口時,王牧正在糖坊裡攪糖漿。
他放下木勺,擦了手,走出去。
玄機子站在院中,灰白道袍,面容清癯。
他看著王牧,王牧也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有笑。
“國師來了。”
王牧抬手。“請。”
玄機子沒有坐。
“本座來請王大人進京。陛下想見你。”
王牧看著他的眼睛。
“陛下不是想見我。是想看看我這個化神,還聽不聽朝廷的話。”
玄機子沒有否認。
“都一樣。你去一趟,陛下心安,你也心安。”
王牧想了想。
“等秋海血賦結束。現在,弟子們還在海上,本座走不開。”
玄機子問。“多久?”
王牧回頭看了一眼糖坊。
“半個月。”
玄機子點頭。
“本座回去復命。”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王牧。”
王牧看他。“你打算帶家眷進京?”
王牧點頭。“一家子都去。”
玄機子沉默了片刻。“也好。”
他踏空而去。
玄機子問的其實是,——“王牧,你還做不做郡守?”
王牧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道遁光消失在天際。
赤蛟從井沿上探出頭。
“大人,您真要進京?”
王牧轉身,走回糖坊。
“嗯。”
他拿起木勺,繼續攪。
糖漿咕嘟咕嘟冒著泡,甜味瀰漫。
沈清婉抱著孩子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
“夫君,京城冷。多帶些厚衣裳。”
王牧沒抬頭。“嗯。”
林穎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薑湯,放在灶邊。
“大人,喝碗薑湯,驅驅寒。”
王牧端起來,喝了一口,燙,沒皺眉。
五子不在,二十四神蛟不在,葉瑤不在。
院子裡很安靜。
只有糖漿翻滾的聲音和灶膛裡硬木的噼啪聲。
王牧攪著糖漿,一勺一勺,不急不躁。
沈清婉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孩子在她懷裡睡了,小嘴一張一張。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甘蔗的甜香和初秋的涼意。
半個月,不長。
等得起。
······
臨海郡的百姓不喊王牧大人了。
他們喊——“糖郡守”。
起先是幾個孩子在街上喊,大人跟著喊,喊著喊著就傳開了。
王牧聽見了,沒惱。
沈清婉抱著孩子坐在廊下,聽見牆外有孩子喊“糖郡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嬰兒,笑了。
“你爹成糖郡守了。”
嬰兒沒理她,閉著眼睡覺。
蔗糖的生意越做越大。
蘇執中在衙門裡專門騰出一間屋,堆訂貨單,堆到房梁。
商人們從京城來,從江南來,從各個州府來。
有的趕著馬車,有的坐船,有的騎馬。
碼頭上的船從早排到晚,等著裝糖。
香蕉也賣得好。
一筐一筐裝上船,運到對岸的州府,擺上攤就被搶光。
一個老農蹲在碼頭邊,手裡攥著賣香蕉和蔗糖得的銀子,銀錠不大,他翻來覆去地看。
旁邊的人問他看什麼,他說看看是不是真的。旁邊的人笑了。
秋海血賦的隊伍回來了。
六千士卒,灰布戎裝,長槍如林。
船隊靠岸時,碼頭上站滿了家屬。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攙著老人,有人踮著腳尖往船上看。
葉瑤站在船頭,青衫長劍,衣袍上沾著血,有自己的,也有妖獸的。
沈墨和陸文昭站在她身後,都帶著傷,不重。
秦烈第一個跳下船,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
霍驍跟在後面,鐵甲嘩啦響。
士卒們依次下船,有人被家屬接走,有人站在原地等著。
霍驍走到王牧面前,抱拳。
“大人,末將幸不辱命。”
王牧看著他,目光掃過他身上的傷。
“傷亡?”
霍驍低下頭。
“陣亡七十三人,傷二百一十。”
王牧沉默了片刻。
“撫恤照舊。”
霍驍抬頭。“大人——”
王牧擺手。“去歇著。”
秦烈走過來,蹲在碼頭上,解下腰間的儲物袋,倒出幾枚妖核。
不大,光澤也暗淡。
他攥著妖核,指節泛白。
“大人,沒有萬化妖心果,屬下還是沒能結丹。”
王牧沒有接。“不急。”
秦烈低下頭,把妖丹收好,站起來,走了。
士卒們大都到了築基期。
有人高興,有人不甘。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蹲在船邊,用刀刮靴底的泥,颳了幾下,停下來,看著遠處的海面。
旁邊一個老兵問他看什麼,他沒答。
等了一會兒才說:“明年還去。”
老兵點了點頭。
出征計程車卒散去,碼頭上空了大半。
葉瑤走過來,站在王牧面前。“師父,弟子幸不辱命。”
王牧看著她。“傷哪了?”
葉瑤搖頭。“皮外傷。”
王牧看了她一息。
“回去收拾。明日回萬劍宗。”
葉瑤怔了一下。“師父,弟子——”
王牧打斷她。“不是回萬劍宗,是回家。”
葉瑤愣住了。
“你父母壽不過百年。回去看看他們。盡孝即可,不可久居。”
葉瑤低下頭。
王牧沒再說話,轉身走回郡守府。
葉瑤站在碼頭上,看著王牧的背影消失在城門洞。
她站了很久,王立春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師妹,父親讓你回家?”
葉瑤點頭。
王立春沈墨沉默了片刻。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葉瑤搖頭。
“不知道。”王立春沒有追問。
葉瑤對著郡守府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後飛天而起,轉回大寧王朝方向。
二十四神蛟被王牧叫到後院。
王立春站在最前面,王雨水、王驚蟄、王春分、王清明......
二十四個孩子排成兩排。
王牧看著他們。
“你們去鎮海島。守好靈田葯園,看好家業。”
王立春上前一步。
“父親,弟子們想跟著您。”
王牧搖頭。“為父,去京城,不帶你們。鎮海島是我們的根基,不能丟。”
王立春低下頭。“弟子遵命。”
二十四神蛟騰空而起,蛟光如虹,朝南飛去。
王牧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光芒消失在天際。
赤蛟從井沿上抬起頭。
“大人,屬下去哪?”
王牧沒看它。
“你留在鎮海島。”
赤蛟低下頭。“是。”
蘇婉的紅光在井口閃了閃,沒有出來。
王牧上書辭官,奏摺寫了三頁紙。
他寫臨海郡已治,百姓已安,臣願歸隱。
寫完晾乾墨跡,摺好,封入密匣。
叫來馬老六。
“送京城,吏部。”
馬老六接過密匣,看了看王牧,
“是,大人!”
轉身跑了。
十日後,吏部批複下來。準。
加太子少保銜,留任?
沒有留任。
王牧把自己的官印交給蘇執中。
蘇執中捧著印,手在抖。
“大人,下官——”
王牧擺手。
“臨海郡交給你了。”
蘇執中低下頭,眼淚掉在印上,啪嗒。
王牧轉身,走回後院。
沈清婉在收拾行裝,林穎在打包被褥。
嬰兒躺在搖床裡,睡得很香。
赤蛟盤在屋頂上,豎瞳盯著月亮。
蘇婉拆出了自己的鬼蜮。
“明日啟程。”
王牧說。沒人接話。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甘蔗的甜香。
院子裡的蕉葉寬了,甘蔗高了大半截。
王牧伸手摸了摸蕉葉,葉子粗糙,邊緣有細齒,割手。
他收回手,轉身走進屋裡。
“此次,回家帶上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