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京兆府宴,一家團圓
京兆府的後院比驛館寬敞得多。
三進院落,前堂辦公,後堂住家,中間是個小花園。
王牧讓人在西廂收拾出兩間暖閣,給老婦人和老漢住。
東廂是九子的屋子,一長溜通鋪,鋪蓋是新彈的棉花,軟和。
正房是王牧和沈清婉的,林穎住在旁邊的耳房。
蘇婉的鬼蜮魂珠,再次安在古井裡。
搬家那日,老婦人拄著老漢的胳膊,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摸摸廊柱,拍拍窗欞,指著院子中間那棵老槐樹說:“這樹好,夏天遮陰。”
老漢沒接話,站在樹下,仰頭看,樹葉沙沙響。
王賢從東廂跑出來,一頭扎進老婦人懷裡。
“奶奶,這屋子比驛館大!”
老婦人摟住他,笑。“大了好,大了能跑開。”
王義也跟著跑出來,王禮、王智、王信、王忠、王孝、王悌,一個接一個,院子裡頓時鬧成一團。
王仁走在最後,手裡拿著一本書,被王義一把搶過去。
“大哥,別看了,搬家呢。”
王仁沒惱,把書拿回來,塞進袖子裡。
沈清婉抱著王命從正房出來,王命剛睡醒,眼睛還迷瞪著。
老婦人湊過去看孫子,伸手摸摸他的臉。
“胖了。”
沈清婉笑了。
“娘,他天天吃奶,能不胖。”
林穎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壺熱水,給各屋送去。
路過蘇慕仙身邊,停了一下。
“蘇都頭,喝茶。”
蘇慕仙接過,喝了一口,沒說話。
······
王牧接手京兆府的第一樁案子,是一樁強佔民宅案。
苦主是個老婦人,丈夫早逝,獨自守著祖宅過日子。
戶部侍郎的小舅子看中了那塊地,逼她賤賣,不賣就燒房。
老婦人告到京兆府,前任府尹不敢受理,壓了半年。
王牧看了案卷,叫來蘇慕仙。
“去傳戶部侍郎的小舅子。
告訴他,本座給他一個時辰。不到,本座親自去請。”
蘇慕仙去了。
一個時辰後,那人沒來,派了個管家來。
管家站在堂下,拱手,腰不彎。
“我家老爺說了,那宅子的事,大人不必操心。
該走的手續都走了,該辦的文書都辦了。
大人若覺得不妥,可與我老爺細談。”
王牧沒有看他。
“回去告訴你家老爺,三日內,宅子歸還原主。
逾時,本座拘他。”
管家臉色變了。
“大人,我家老爺是——”
王牧打斷他。
“本座知道他是誰。你去告訴他,本座也知道他是誰。”
管家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三日後,宅子歸還。
老婦人跪在堂下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響。
王牧讓她起來,她不起來,又磕了三個,才爬起來,顫巍巍走了。
蘇慕仙站在王牧身後,低聲道。
“大人,戶部侍郎那邊——”
王牧沒抬頭。“他會再來。”
······
傍晚,後院擺了兩桌。
正堂一桌,王牧、沈清婉、林穎、老婦人、老漢,還有王命躺在旁邊的搖床裡。
偏堂一桌,九子圍坐。
蘇慕仙坐在偏堂門口,端著碗,邊吃邊看著院子。
菜是林穎帶著廚娘做的。
清蒸雪銀魚,魚身銀白,蔥絲細如髮絲,熱油澆上去,滋啦一聲。
紅燒梭子蟹,蟹殼通紅,蟹黃滿溢。
蔥燒海參,海參軟糯,蔥香濃鬱。
炒時蔬,碧綠爽脆。
還有一大盆鯽魚湯,湯色奶白,飄著蔥花。
甘蔗汁榨了兩壺,金黃透亮,甜絲絲的。
桂花酒是王牧從臨海郡帶來的,酒液琥珀色,桂花的香氣混著米酒的醇,聞著就醉人。
王牧站起來,端起酒杯。
“爹,娘,這杯酒,兒子敬你們。
接你們來京城,一路奔波,辛苦二老了。”
老漢端起杯,抿了一口,辣得皺眉。
老婦人也端起來,喝了一小口,咳了兩聲,放下。
“這酒烈。”
王牧笑了。“娘,您少喝點。嘗嘗甘蔗汁。”
他給母親倒了一碗甘蔗汁,金黃透亮。
老婦人端起來,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甜。”
王賢在偏堂聽見了,喊了一聲。
“奶奶,那甘蔗汁我爹榨的,可甜了!”
老婦人笑了。“知道,知道。”
王牧夾了一塊魚腹肉,放進老婦人碗裡。
“娘,嘗嘗這魚。雪銀魚,海里撈的,有靈氣。”
老婦人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
“嫩,鮮。”
老漢也夾了一塊,吃了,點頭。
王牧又給老漢倒了一杯桂花酒。
“爹,這酒不烈,桂花釀的,您嘗嘗。”
老漢端起來,抿了一口,比剛才那杯柔和。
“嗯,這個好。”
老婦人又喝了一口甘蔗汁,看著滿桌的菜,看著搖籃裡的孩子,看著偏堂裡嘰嘰喳喳的孫子們,忽然眼眶紅了。
王牧看見了,沒有問。
沈清婉輕輕拍了拍老婦人的手。
林穎給沈清婉盛了一碗魚湯,沈清婉接過,低頭喝。
王命在搖床裡哼唧了一聲,她放下碗,去看孩子。
孩子沒醒,又在夢裡笑了。
王信、王忠、王孝、王悌四子曾被留在山洞鎮壓地府裂縫,如今也跟在父母身邊。
王信吃得慢,
王忠在挑魚刺,
王孝把螃蟹殼啃得乾乾淨淨,
王悌最小,坐在王賢旁邊,兩人搶螃蟹腿。
王義喊了一句。
“老八,你少吃點,給我留一條!”
王悌不理他,把蟹腿塞進嘴裡,嚼得咔嚓響。
王仁敲了敲碗邊。“吃飯別說話。”
偏堂安靜了一瞬,又鬧起來。
蘇慕仙端著碗,在一邊的桌子上,喝了口魚湯。
湯鮮,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蘇婉沒有出來。
隔著井壁,她聽見了這邊的笑聲。
厲鬼鬼蜮紅光閃了一下,又滅了。
飯後,林穎帶著下人收拾碗筷,沈清婉哄孩子睡覺。
王牧陪著老婦人和老漢在院子裡坐,王賢跑過來,趴在老婦人膝蓋上撒嬌。
······
次日清晨,王牧換了一身青灰色便服,沒有帶隨從,獨自出了京兆府。
蘇慕仙要跟,他擺手。
“私事。”蘇慕仙沒再跟。
陳府在城東,巷子深,門口的石獅子被露水打濕,灰濛濛的。
王牧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
門房認得他,連忙進去通報。
片刻後,門房出來,躬身。
“王大人,我家老爺有請。”
王牧走進去。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假山池沼,迴廊曲折。
他走過甬道,繞過影壁,來到正堂。
陳書望站在堂前,一身青衫,手裡捧著一本書,見他進來,放下書,迎上來。
“王兄,有失遠迎。”
他拱手,態度比當年熱絡了許多。
王牧回禮。“陳師兄客氣了。”
兩人落座,小廝奉茶。
陳書望看著他,看了片刻。“王兄瘦了。”
王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京城事多。”
陳書望點頭。“京兆尹不好當。權貴多,關係雜。王兄能在三月內站穩腳跟,書望佩服。”
王牧放下茶盞。
“陳師兄過獎。”
陳書望搖頭。“不是過獎。
是實話。
當年你初到京城,還是個趕考舉子。
如今已是京兆尹,化神期大修士。
書望高攀不起了。”
王牧看著他。“陳師兄還是陳師兄。”
陳書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好一個陳師兄還是陳師兄。”
他端起茶盞,以茶代酒。
“敬王兄。”
王牧也端起茶盞,與他碰了一下。
兩人飲盡。
陳書望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那年,你指出畫皮鬼,救了書望一命。書望一直記著。”
王牧擺手。“舉手之勞。”
陳書望搖頭。“對王兄是舉手之勞,對書望是救命之恩。”
他站起來,走到櫃前,取出一隻木匣,放在桌上。
木匣老舊斑駁,正是當年王牧送禮的那隻。
他開啟,裡面四樣東西還在,端溪老坑金星硯、徽州紫玉光墨、湖州紫毫筆、澄心堂紙。
“王兄的禮,書望一直珍藏著。”
王牧看著那隻木匣,沉默了片刻。
“陳師兄,當年的事,不必再提。”
陳書望看著他。“好。”
他合上木匣,收好。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
談京城時局,談官場冷暖,談家中瑣事。
陳書望說起自己的兒子,三歲了,調皮得很。
王牧說起王命,剛滿月,只會吃奶睡覺。兩人都笑了。
臨走時,王牧站在門口,陳書望送出來。
王牧轉身。“陳師兄,以後若有事,可來京兆府找我。”
陳書望點頭。“王兄保重。”
王牧邁步走出巷子。
陳書望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才轉身回去。
門房湊過來。“老爺,這位王大人,如今可是京兆尹了。”
陳書望沒答。他走回正堂,坐在椅子上,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可他覺得值。
······
一月內,京兆府積壓的案卷清了七成。
王牧不審案,他查案。
查實了,送刑部。
刑部不判,他連著刑部一起告。
告到御史臺,御史臺不參,他親自寫摺子遞到宮裡。
景和帝不敢不批,
王牧寫著寫著,朝堂上就有人坐不住了。
吏部侍郎的侄子,強買強賣,霸佔商鋪。
王牧拘了,審了,判了。
刑部壓著不執行,王牧親自去刑部要人。
刑部侍郎不見他,他站在刑部門口等。
等了半個時辰,刑部侍郎出來了,臉色鐵青。
“王大人,你這是何意?”
王牧看著他。“放人。”
刑部侍郎咬牙。“你是京兆尹,不是刑部尚書。”
王牧點頭。“本座知道。可案子是本座審的,人也是本座拘的。你不放,本座去大理寺告你。”
刑部侍郎盯著他,盯了很久,轉身進去。
人放了。
京城權貴們坐不住了。
戶部侍郎、吏部侍郎、刑部侍郎,連著幾個御史,一起去了丞相府。
丞相姓李,名崇遠,三朝元老,門生遍天下。
他聽了半日,放下茶盞。
“你們的委屈,本相知道了。
可你們想過沒有,他為什麼敢這樣做?”
沒人答。
李崇遠站起來,走到窗前。
“因為他不是來當官的。
他是來立規矩的。
你們壞了規矩,他就打你們。
打疼了,你們就知道守規矩了。”
戶部侍郎咬牙。“丞相,難道就讓他這樣鬧下去?”
李崇遠轉身。“他不鬧。是你們在鬧。你們不鬧,他就不打。”
他看著那些人的臉。
“回去。該退的退,該賠的賠。
別給他藉口。”眾
人面面相覷,有人不甘,有人沉默,有人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