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一劍梟首永寧侯,北上無人,舉家出京
永寧侯府的下人們聽見聲響,衝進書房,看見侯爺無頭的屍體,癱在地上。
沒有人敢喊,沒有人敢哭。
他們知道是誰幹的。
全京城都知道是誰幹的。
——沒有人敢說。
訊息傳遍京城,權貴們嚇得一夜沒睡。
他們都知道,這是——王牧在發洩自己的不滿!
殺雞儆猴,皇帝、太子、丞相,——就是三隻猴!
戶部侍郎把被子蒙在頭上,渾身發抖。
吏部侍郎跪在祠堂裡,對著祖宗牌位磕頭。
刑部侍郎連夜寫了一份奏摺,彈劾王牧濫殺無辜,寫完了,又撕了。
沒人敢彈劾。
太子蕭承坐在東宮,手裡的酒杯掉了,碎在地上。
他沒有撿,也沒有叫人來收拾。
他看著窗外那道劍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與丞相、永寧侯合謀調走王牧的事。
他知道,王牧知道。
王牧不殺他,不是不敢,是給朝廷留了臉面。
景和帝在御書房裡批了一夜奏摺。
太監告訴他永寧侯死了,他沒有抬頭。
“知道了。”
太監退下。
他放下筆,看著窗外的月亮。
他知道,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惹王牧。
不是不敢,是不值。
惹了他,死路一條。
不惹他,他也要走了。
——何必呢?
王牧收了劍,轉身,走進書房。
陰陽路在腳下裂開,黑霧翻湧。
他一步踏入,黃泉路,青石板,兩側虛空。
路盡頭是那座殿宇,黑瓦灰牆,門楣懸匾。
殿門無風自開。
冥雍元君鬼帝坐在主位上,玄黑帝袍,眉如冷月,眼若寒星。
她看著王牧,王牧看著她。
他走進殿中,躬身施禮。
“晚輩來向大帝辭行。”
冥雍元君抬手。“坐。”
王牧在客位坐下,蒲團草編,硬,涼。
“本座要北上了。鎮妖關。”
冥雍元君點頭。
“本帝知道了。”
王牧沉默了片刻。
“晚輩本想給大雍延續國運千年。沒想到中道夭折,只延續了百年。有些愧對大帝的知遇之恩。”
冥雍元君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站起來,走到殿門口,背對著他。
“不是道友的責任。”
她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鐘磬,在空曠的殿中回蕩。
“世人願醉不願醒。道友已經做得很好啦。是本帝讓道友受委屈了。”
她轉過身,看著王牧。
“大雍立國九百年,氣數將盡。你延續了百年,已是逆天而行。再多,天道不許。”
“晚輩明白了。”
王牧站起來。
“天下哪有千年王朝?”
冥雍元君走回來,坐下。
“你北上建家族,本座會看著你。
大雍的氣運衰了,你王家的氣運會興。”
王牧躬身。“多謝大帝。”
冥雍元君擺手。“去吧。該醒了。”
王牧退出殿宇,走在黃泉路上。
石板依舊,虛空依舊。
走著走著,腳下的路越來越淡,越來越輕。
他睜開眼,坐在書房裡。
窗外,天快亮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推開窗,晨光湧進來。
院子裡,母親在廊下納鞋底,老漢在抽煙,王賢蹲在地上看螞蟻。
沈清婉抱著王命在曬太陽,林穎在旁邊剝橘子。
蕭玉笙在練劍,劍鋒劃過空氣,嗡鳴。
九子在書房裡讀書,王仁聲音沉穩,王義念得快,王禮偶爾走神,王智在記筆記。
一切安好。
他走出書房,站在院子裡。
王賢跑過來,仰著頭。
“爹,我們今天去哪?”
王牧低頭看著他。“出遠門。”
王賢問。“去哪?”
王牧抬頭看著北方的天。“鎮妖關。”
他頓了頓。“去建一個家。”
王賢不懂,可他笑了。“好。我們跟爹去。”
陽光落在院子裡,落在每一個人身上。
王牧看著他們,笑了。
京城,不送了。
······
天剛亮,京兆府後門開了。
馬車套好了,五輛,灰布車篷,沒有旗號,沒有儀仗。
王牧換了便服,青灰色長衫,腰間懸著儲物袋。
沈清婉抱著王命上第一輛,林穎和蕭玉笙上第二輛。
老婦人和老漢上第三輛,九子、蘇婉擠在後兩輛。
蘇慕仙騎馬走在最前面,刀懸腰間,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街巷。
沒有送行的人,沒有百姓,沒有同僚,連看熱鬧的都沒有。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風卷著落葉,沙沙響。
馬車出了巷口,拐上大街。
街兩旁的店鋪關著門,窗戶緊閉。
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看,看見馬車過來,縮回頭。
沒有人敢出來。
權貴們不想送,怕被牽連。
百姓們不敢送,怕被權貴記恨。
王牧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空無一人。
他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
蘇慕仙騎馬走在前面,靴子踩著青石板,嗒嗒嗒。
聲音很響,在空蕩蕩的街上回蕩。
經過永寧侯府時,大門緊閉。
門上的白紙還沒撕,門口的石獅子系著白布。
風吹過,白布飄起來,像招魂幡。
沒有人出來,沒有人敢出來。
馬車過去了,蹄聲漸遠。
經過承恩伯府時,門楣上的匾額摘了,大門上了鎖。
牆頭長出了草,在風裡晃。
馬車過去了。
經過丞相府時,門房探頭看了一眼,縮回去。
門關上了。馬車過去了。
出了城門,官道上也沒有人。
往常這裡車水馬龍,挑擔的、騎馬的、坐轎的,擠成一團。
今天空蕩蕩的,連個行人都沒有。
不是沒有人,是不敢有。
權貴們下令,今天不許出門。
百姓們不敢違抗,都躲在家裡。
蘇慕仙回頭看了一眼王牧的車簾,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轉回去,繼續走。
走了十里,路邊有一個老漢蹲在田埂上,抽著旱煙。
他看見馬車過來,站起來,摘下草帽,鞠了一躬。
沒有喊,沒有說話,只是鞠了一躬。王牧掀開車簾,看見了那老漢。
他認出來了,是賣餛飩的老王頭。
王牧點了點頭,放下簾子。
老漢直起身,戴上草帽,蹲回去,繼續抽旱煙。
又走了十里,路邊有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樹下。
她看見馬車過來,把孩子舉起來,朝馬車揮了揮手。
王賢從車裡探出頭,也朝她揮了揮手。
婦人笑了,抱著孩子走了。
蘇慕仙騎馬走在前頭,忽然勒住馬。
他回頭看了王牧的車簾一眼。“大人,前面有人。”
王牧掀開車簾。官道中央,站著一個人。
青衫,白髮,面容清癯。
——國師玄機子。
他站在路中間,沒有讓開。
馬車停下來。王牧下車,走到玄機子面前。兩人對視了片刻。
“國師來送本座?”
玄機子搖頭。“不是送。是看看你。”
王牧沒有說話。玄機子從袖中取出一卷書,遞過去。
“這是大雍北疆的輿圖,標註了各關口、糧倉、兵力部署。
你拿去。”
王牧接過。“多謝國師。”
玄機子看著他。“你恨不恨朝廷?”
王牧想了想。“不恨。大雍於我只是泥灘!”
玄機子沉默了片刻。“你走吧。”
他讓開路。
王牧上車,馬車從他身邊駛過。
玄機子站在路中央,看著馬車越來越遠。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站了很久,轉身,走回京城。
馬車走了半日,路邊出現一座涼亭。
亭子裡坐著一個人,青衫,手裡拿著一壺酒。
——陳書望。
他看見馬車過來,站起來,舉起酒壺,朝王牧遙遙一敬。
王牧掀開車簾,朝他點了點頭。
陳書望喝了那壺酒,放下酒壺,轉身走了。
沒有說一句話。
王牧得罪的人,是陳書望摻和不了的局!
九皇子蕭燁沒來送行,徹底斷送了王牧對大雍的最後一絲溫情!
馬車繼續走。
傍晚,路邊出現一座小鎮。
王牧讓蘇慕仙去找客棧。
客棧老闆看見官差,嚇得腿軟。
蘇慕仙說住店,老闆才緩過來。
安排了幾間房,親自端茶倒水,不敢收錢。
蘇慕仙把銀子放在桌上,老闆不敢拿。
王牧從房裡出來,看了老闆一眼。“收下。”
老闆才收了。
夜裡,王牧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蕭玉笙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夫君,京城的人都不來送行。”
王牧沒有回頭。“不是不來,是不敢。”
蕭玉笙沉默了片刻。“夫君不生氣?”
王牧笑了。“生氣?本座走了,他們高興還來不及。本座不生氣,本座只是覺得他們可憐。”
蕭玉笙問。“可憐什麼?”
王牧轉身。“可憐他們一輩子活在恐懼裡。
怕本座,怕朝廷,怕彼此。
沒有一天安心過。”
他走回床邊,坐下。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蕭玉笙吹滅燈。
窗外,月亮偏西了。
馬車停在院子裡,馬在打盹,偶爾打個響鼻。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被夜風吹散。
王牧閉上眼,睡不著。
他聽著蕭玉笙的呼吸聲,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聽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更夫梆子聲。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嗚呼!
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
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嗟夫!
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
使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
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愛惜百姓就這麼難嗎?爾食爾俸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京城越來越遠了。鎮妖關越來越近了。
王牧不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