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荒州棄民,寧谷悍卒
越往北走,天越低,雲越厚。
不是雨雲,是灰濛濛的、壓在人頭頂的雲,像一口倒扣的鍋。
風從北面灌過來,裹著沙土和腐草的氣味,嗆得人嗓子發乾。
路兩旁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著,野草半人高,枯黃了,在風裡倒伏。
偶爾有一塊地種了東西,莊稼矮小,葉子發黃,被野草擠得東倒西歪。
地裡的土是灰白色的,乾裂了,裂縫一指寬。
沒有水,沒有肥,什麼都沒有。
——只有荒涼。
王牧掀開車簾,看著這片土地。
天地茫茫,萬類霜天競自由?
不是。
天地茫茫,萬物皆枯。
只有風在跑,只有沙在飛。
人?
人縮在角落裡,像被遺棄的石頭,連滾動都沒有力氣。
走了半日,路邊出現第一撥人。
幾個漢子蹲在土埂上,赤著上身,皮膚曬得黝黑髮亮。
他們看見馬車,站起來,沒有上前,退到路邊的溝裡。
低著頭,不看馬車。
有人把手中的鋤頭藏在身後,像怕被看見。
馬車過去了,他們才從溝裡爬出來,繼續蹲著。
蘇慕仙回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又走了半日,路邊出現一個村莊。
說是村莊,不過是一堆低矮的土房,有的牆塌了,用木板釘著。
屋前蹲著幾個婦人,正在擇野菜。
看見馬車,她們站起來,抱著孩子,躲進屋裡。
門關上了,沒有聲音。
王賢從車裡探出頭,看見一個小孩站在門口,光著腳,臉上有泥。
小孩看著他,眼睛很大。
王賢朝他揮揮手,小孩沒有回應。
屋裡伸出一隻手,把小孩拽了進去。
門關上了。
王牧放下車簾。他知道,他們不是怕他。
——是怕朝廷。
朝廷的車駕,多少年不來一次。
每次來,不是收稅,就是抓人服徭役。
他們怕了。
躲了一輩子,躲成習慣了。
王牧閉上眼,靠在車壁上。
傍晚,路邊出現一大群人。不是一撥,是一群。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壓壓一片。
他們蹲在路邊的空地上,圍著一口大鍋。
鍋裡的湯翻滾著,冒著白汽。
湯裡沒有肉,只有野菜和幾塊骨頭。
他們端著碗,沒有筷子,用手抓著吃。看見馬車,沒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沒地方躲。
路邊是荒地,身後是破屋,身前是官道。他們無處可躲。
一個老漢站起來,端著碗,看著馬車。
他的碗裡只有野菜湯,沒有骨頭。
骨頭在另一個年輕人的碗裡。
年輕人抱著骨頭啃,啃得很仔細,連骨縫裡的筋都咬出來吃了。
王牧下車,走到老漢面前。
老漢低著頭,沒敢看王牧。
王牧問他。“你們有多少人?”
老漢不答。旁邊一個婦人替他答了。
“大人,這方圓幾十里,都是我們這樣的人。
以前還有牛有羊,現在沒了。
妖獸吃了。
人不敢出遠門,地也荒了。
朝廷不管我們,我們只能自己活。”
她頓了頓。“大人,你們是朝廷來的?又要抓人?”
王牧搖頭。“不是來抓人。是路過。”
婦人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喝湯。
王牧看著這群人。
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幾百。
男女老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希望,是倔強。
是活了一天又一天、活了一年又一年、活了一代又一代的倔強。
······
王牧蹲下來,平視那老漢。
“這附近有妖獸?”
老漢的手抖了一下,碗裡的湯灑出幾滴。
“有。
北邊山裡,有一窩狼妖。
隔三差五下來,叼牲口,叼人。
去年叼走了趙家的小兒子,連骨頭都沒剩。”
他頓了頓。
“衙門不管,官府不靠。
我們自己組織過人去打,死了三個人,只打死了兩隻小的。”
王牧站起來,看著北邊那片黑沉沉的山影。
“狼妖有多少?”
老漢搖頭。“沒人知道。進山的人沒回來過。”
王牧轉頭看蘇慕仙。
“帶九子去。能打多少打多少。”
蘇慕仙抱拳。“屬下領命。”
九子從車裡鑽出來,王仁打頭,王義、王禮、王智、王信、王忠、王孝、王悌、王賢跟在後面。
王賢最小,跑在最前面,被王仁拽住。
“跟著我,別亂跑。”
王賢點頭。
蘇慕仙帶著九子,朝北邊山裡飛去。
王牧站在路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老漢端著碗,愣住了。
“大人,那幾個孩子——”
王牧沒有看他。“他們是修士。”
老漢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半個時辰後,天黑了。
遠處山裡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悽厲。
邊民們縮在一起,有人抱緊孩子,有人攥緊鋤頭。
王牧站在路邊,沒有動。
又過了半個時辰,蘇慕仙回來了。
九子跟在後面,拖著一串狼屍。
大的有牛犢大,小的也有狗大。
黑毛,獠牙外翻,眼珠還瞪著。
一共十幾隻。
邊民們站起來,有人退後,有人上前。
一個年輕人伸手摸了摸狼屍,毛硬,扎手。
他抬頭看蘇慕仙。“都死了?”
蘇慕仙點頭。“山裡還有。今天打不完。明天再去。”
年輕人蹲下來,用刀割開狼腹,掏出內臟。
血濺了一手,他沒擦。
老漢走過來,看著那堆狼屍,眼眶紅了。
“大人,這——”
王牧打斷他。“燒水。燉肉。孩子們餓了。”
老漢轉身,對著人群喊。
“燒水!架鍋!”
邊民們動起來。有人搬柴,有人挑水,有人從屋裡搬出大鍋。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狼肉下鍋,沒有調料,只有鹽。鹽是粗鹽,發黃,可夠鹹。
肉香飄出來,在夜風裡散開。
孩子們圍在鍋邊,咽口水。
大人也不趕他們走。
王牧坐在路邊,端著碗。
碗裡是狼肉湯,肉塊很大,筷子夾不住,用手抓。
他咬了一口,肉硬,柴,有腥氣。
他嚥下去了。
蕭玉笙坐在他旁邊,小口喝著湯。
沈清婉抱著王命,林穎在旁邊喂她。
老婦人和老漢也端著碗,吃得慢。
九子蹲在地上,狼吞虎嚥。
王賢啃骨頭,啃得滿嘴油。
王義搶他碗裡的肉,他護著,不給。
邊民們也吃上了。
有人蹲在鍋邊,連吃三碗。有
人把肉撕成小塊,餵給孩子。
有人端著碗,走到王牧面前,跪下,磕頭。
王牧沒有扶他。
“起來。這既是本座給的。也是你們自己該得的。”
那人站起來,端著碗,走了。
老漢走過來,在王牧旁邊蹲下。
“大人,你們真的是朝廷來的?”
王牧看著他。“是。也不是。本座——王牧!”
老漢不懂。
王牧也不願解釋。
夜深了,火堆還燒著。
邊民們有的回去睡了,有的還在鍋邊坐著。
蘇慕仙坐在王牧旁邊,擦著刀。
“大人,山裡還有不少狼妖。明天再去一趟,能清乾淨。”
王牧點頭。“去。清乾淨了,百姓才能種地。”
蘇慕仙不再說話。
王牧站起來,走到鍋邊。
鍋裡還剩半鍋湯,肉沒了。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湯,喝了。
鹹,腥。
他放下勺子。
老漢還蹲在火堆邊,抽著旱煙。
他看了王牧一眼。
“大人,你們要在鎮妖關待多久?”
王牧想了想。“很久。”
老漢沒有追問。
他磕了一個頭,站起來。
“大人,你們要是能在鎮妖關站住腳,我們這些人,就不用再躲了。”
他轉身,走了。
王牧站在火堆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風吹過來,火苗跳了一下。
他轉身,走回馬車。
明天還要趕路。
鎮妖關,快到了。
······
晨霧還沒散盡,蘇慕仙就帶著九子進了山。
直接飛行。
九子實力最強,在最前,蘇慕仙實力稍遜,緊跟在後。
王仁打頭,文氣鋪開,像一張無形的網,罩住整座山頭。
王義、王禮、王智、王信、王忠、王孝、王悌、王賢分列兩側,隊形散開,卻不亂。
蘇慕仙按著刀柄,懸在半空,沒有出手。
另一群狼妖在山洞裡睡覺。
洞口朝南,地上散落著吃剩的骨頭——有人骨,有獸骨。
一隻公狼趴在洞口,耳朵豎著,嗅到了陌生的氣息。
它站起來,呲牙,喉嚨裡發出低吼。
王仁落下來,站在洞口。
公狼撲上來。王仁沒有動,文氣從體內湧出,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
狼撞在屏障上,被彈飛,砸在山壁上,碎石崩落。
狼爬起來,腿瘸了,不敢再撲。
王義從側麵包抄,一刀劈在狼背上。
刀鋒入肉,骨頭碎裂。
狼慘叫一聲,倒地。
洞裡傳來嗷嗷聲。
小狼崽子們縮在角落裡,擠成一團,渾身發抖。
王賢探頭看了一眼。“大哥,小的怎麼辦?”
王仁想了想。“不要留著,直接殺。”
王賢點頭。
蘇慕仙在半空繞著山頭轉了一圈,神識掃過每一道石縫、每一叢灌木。
他落下來。
“還有兩窩。東邊山坡一窩,西邊山腳一窩。”
九子分頭行動。
東邊那窩在山坡上的石縫裡。
洞口窄,只容一人側身進入。
王智沒有進去,他在洞口布了一個陣。
陣光亮起,靈氣湧動,洞裡的狼妖被逼出來。
母狼最先衝出來,後面跟著幾隻半大的狼。
王信、王忠、王孝、王悌四個人堵住去路,文氣化作繩索,纏住狼腿。
狼掙扎,咬不斷。
王禮走上前,一腳踩在母狼頭上,咔嚓一聲,頭骨碎了。
其餘幾隻被王信等人一刀一個,乾淨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