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酬軍設宴,再徵清野,朝堂彈章
最後回來的是韓豹的黑松嶺一路,士卒們甲冑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豬鬃捆成捆垛在輜重車上。
王牧沒有在總督府設宴。
他在校場上擺了三千桌,從城門口一直排到演武廳。
桌面是松木板拼的,沒上漆,碗是粗陶碗,筷子是竹削的。
菜是軍營伙房做的,大鍋燉肉,大盆盛湯,饅頭堆得像山。
酒是關城酒坊送來的高粱燒,烈,入口辣。
周鐵山坐在王牧左手邊,甲冑未卸,刀擱在桌腿旁。
馬崇、韓豹等十路主將分坐兩側。
金丹將領坐前排,築基百夫長坐後排,士卒們圍坐在外圈。
沒有人喧嘩,碗筷碰碗沿,叮叮噹噹。
王牧站起來,端起酒碗。
全場安靜。
他沒有舉碗過眉,只是端著,平視前方。
“這碗酒,敬陣亡的將士。”
他將酒撒在地上。
碗底朝天,滴酒不剩。
周鐵山跟著將酒撒在地上了。
馬崇撒了。
韓豹撒了。
三千士卒舉起碗,沒有喊,沒有哭,只是撒酒祭祀戰死的袍澤。
王牧三碗酒撒地,完成祭祀!
之後,敬全軍將士,
酒烈,嗆得人咳嗽,咳完了,放下碗,繼續吃菜。
馬崇端著碗,沒有夾菜。
他面前的肉已經涼了,油凝成白脂。
王牧看著他。
“傷好了?”
馬崇放下碗。“皮外傷。”
王牧沒有追問。
他夾了一塊肉,放進馬崇碗裡。“吃。”
馬崇低頭,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
韓豹坐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根豬獠牙。
獠牙有巴掌長,根部還帶著乾涸的血絲。
他把獠牙放在桌上,推到王牧面前。“大人,那頭金丹豬妖的。”
王牧拿起獠牙,看了看,放回去。
“自己留著。”
韓豹沒有推辭,把獠牙收進袖子裡。
周鐵山放下碗,看著王牧。
“大人,大軍休整幾日?”
王牧想了想。“三日。三日後,繼續清剿。百萬大山裡的妖獸打不完,至少要把寧谷郡境內清乾淨。”
周鐵山點頭。
“那城外那些邊民——”
王牧打斷他。“他們種地。你們打仗。各幹各的。”
宴席散了。
士卒們三三兩兩往回走,有人哼著調子,有人扶著喝醉的同伴,有人拎著沒吃完的饅頭。
校場上剩下空桌空碗,風吹過,碗裡的湯汁凝了,油花發白。
王牧站在城牆上,看著北方的百萬大山。
山影重重疊疊,夜裡看不清輪廓,只有黑沉沉一片壓在天地盡頭。
風吹過來,帶著妖獸的腥氣,也帶著新翻泥土的清香。
周鐵山走上來,站在他身後。
“大人,紅薯苗床裡的秧子該移栽了。”
王牧沒有回頭。“明天就栽。”
周鐵山不再說話。
城外的窩棚裡,燈火一盞一盞滅了。
地裡的紅薯秧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靈氣濃,長得快。
再過幾個月,就能收了。
王牧站了很久,轉身走下城牆。
身後的風還在吹,嗚嗚響,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
三日後,大軍再度出城。
周鐵山領兵三萬,分十路,繼續清剿荒州境內妖獸。
馬崇的第一路仍是先鋒,韓豹的第二路殿後。
陣型不變,弩手、刀盾兵、槍兵各司其職。
大軍出城時,天色未亮,火把如龍,蜿蜒向北。
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混在一起,沉悶而整齊。
趙懷遠站在城牆上,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晨霧裡。
他手裡攥著一封從南境送來的急報,
信紙被汗浸濕,字跡模糊,
但內容他記得清清楚楚,
——林州榆林郡守張守誠,彈劾王牧私自調兵,越境剿妖,意圖不明。
摺子已經遞進京城,兵部收到了,內閣也收到了。
趙懷遠在城牆上站了一夜,天亮時回到郡守府,把急報鎖進抽屜,沒有告訴王牧。
他知道王牧不在乎。
可他在乎。
與此同時,朝堂上炸了鍋。
景和帝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張守誠的彈劾摺子。
摺子裡寫著:
——鎮妖關總督王牧,未經兵部調令,擅自調動三萬大軍,越出鎮妖關地界,深入荒州腹地清剿妖獸。
此舉有違大雍軍制,恐生異心,請陛下嚴查。
摺子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直戳王牧。
兵部侍郎站出來。
“陛下,王牧此舉確屬越權。
荒州雖貧瘠,畢竟是朝廷疆土。
他一個總督,未經朝廷許可,擅自調動大軍清剿妖獸,名為剿妖,實為擴軍。
臣以為,當即刻下旨,令其停止行動,回京述職。”
吏部侍郎接話。
“王牧在京城時就擅殺朝廷命官,如今到了邊關,更是肆無忌憚。若不加以約束,日後必成大患。”
戶部侍郎搖頭。
“王牧雖行事跋扈,但清剿妖獸確有利於邊疆安定。且荒州歷來妖患頻繁,朝廷從不管。如今有人管了,反倒成了罪過?”
爭吵不休。
景和帝坐在龍椅上,沒有表態。
他的目光在群臣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丞相李崇遠身上。
“丞相,你怎麼看?”
李崇遠最怕王牧回京,出列,拱手。
“陛下,老臣以為,此事不宜操之過急。
王牧清剿妖獸,名義上是為民除害,實際上是替朝廷收拾爛攤子。
荒州之事,朝廷管不了,不願管,如今有人替朝廷管了,朝廷若再追究,於理不合。
至於私自調兵——”
他頓了頓,
“大雍軍制,鎮關總督有臨機決斷之權。清剿妖獸,屬臨機決斷。
張守誠的彈劾,站不住腳。”
景和帝點頭。
“那依丞相之見,該如何處置?”
李崇遠想了想。
“下旨褒獎。
賞王牧白銀千兩,綢緞百匹。
讓他繼續剿妖。
同時,命榆林郡守張守誠配合,不得掣肘。”
景和帝沉默了片刻。“準。”
朝堂散去。
李崇遠走出宮門,上了轎。
轎簾放下,他靠在轎壁上,閉上眼。
張守誠的彈劾,不是張守誠的意思。
他背後有人。
誰?
太子?
三皇子?
還是皇后?
李崇遠不知道。
但他知道,王牧在京城殺的那些人,他們的故舊門生還在。
那些人不敢當面報復,只能借張守誠的手。
他嘆了口氣。
朝堂上的事,比荒州的妖獸複雜得多。
······
半個月後,聖旨送到鎮妖關。
太監站在總督府正堂,展開聖旨。
“鎮妖關總督王牧,清剿妖獸,功在社稷。賞白銀千兩,綢緞百匹。榆林郡守張守誠,配合清剿,不得掣肘。欽此。”
王牧接過聖旨。“臣領旨。”
太監笑了笑,告辭離去。
趙懷遠站在旁邊,低聲道。
“大人,朝堂上——”
王牧擺手。
“知道。”
趙懷遠不再說話,他對王牧的恐懼從來沒有消減,郡尉的前車之鑒,國舅爺、永寧侯,哪一個都比他關係硬。
王牧把聖旨放在案上,看著趙懷遠。
“張守誠彈劾本座私自調兵?”
趙懷遠低頭。“大人知道了?”
王牧沒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北方的天空。
山影重重,大軍還在南面的荒州各郡清剿妖獸。
捷報隔幾天送來一封,妖獸的巢穴一個一個被拔掉,邊民一批一批被收攏。
紅薯苗床裡的秧子已經全部移栽到地裡,綠油油的,長勢喜人。
“他彈劾他的,本座做本座的。”
王牧沒有回頭。
“你去給張守誠回封信。就說——本座剿妖,與你無關。
管好你自己的事。
再彈劾,本座去榆林郡當面跟你解釋。”
趙懷遠低下頭。“下官這就去辦。”
傍晚,王牧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的紅薯地。
紅薯秧子已經爬藤,葉子綠得發亮。
王賢蹲在地裡拔草,王義在旁邊澆水,王仁在田埂上走著,檢查每一壟的長勢。
風吹過來,帶著紅薯葉的清香,也帶著百萬大山的腥氣。
王牧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朝堂上的風波,離他很遠。
遠到不值得在意。
他只需要把地種好,把妖獸打跑,把人養活。
剩下的,誰愛彈劾誰彈劾。
······
捷報一封接一封傳回鎮妖關。
妖獸巢穴逐個拔除,邊民從深山老林裡湧出來,拖家帶口,絡繹不絕。
起初是幾十、幾百,後來是幾千、上萬。
趙懷遠在城外設了三個登記點,人手不夠,又從郡守府抽調文書,還是忙不過來。
老漢們領著全家老小排隊,報姓名、按手印、領糧、分地。
隊伍排到城門根下,拐了個彎,又排出去半里。
王仁在城東巡查紅薯地,被一群邊民攔住。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疤,手上全是老繭。
他跪在田埂上,後面的人跟著跪。
“大人,俺們想當兵。”
王仁看著他。
“營裡招兵有規矩。十八到三十五,身體強健,能扛鋤頭,能拿刀。”
漢子撩起衣襟,露出肚皮上一道疤。
“俺殺的妖獸。俺今年三十八,超了。可俺比那些年輕的後生還能打。”
王仁沉默了片刻。
“那你就來。不進戰兵,編入輜重營。”
漢子磕頭,身後的人跟著磕。
類似的情景每天都在發生。
九子心軟,經不住求。
王義在城南坡地栽紅薯,被邊民圍住,收了三千人。
王禮在城西窪地修水渠,收了四千人。
王智在城北高地建營壘,收了五千人。
王信、王忠、王孝、王悌、王賢各有收攏。
報上來時,王仁皺眉。
“每營五百兵,現在每營都快五千了。”
王義介面。“不止。加上家屬,每營快兩萬人了。”王賢最老實,低著頭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