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老兵裹屍布
王牧的目光落在最小的王大寒身上。
王大寒正往嘴裡塞一塊妖獸肉,被父親一看,差點噎住,連忙灌了口茶。
“大寒。”
王牧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
“你今天跟石敢當打的那一架,很拼。
但它離元嬰只差臨門一腳,你現在還壓不住它。
契約符文能管一時,管不了一世。
你要儘快提升修為,別被自己的御獸反噬。”
王大寒嚥下肉,站起來。
“孩兒一定努力修鍊。”
“坐下吃肉。”
王牧擺手。
他又看向蘇棠。
“蘇棠,你們五個親傳弟子今天站了一天,是不是心裡有氣?”
蘇棠連忙站起來。“弟子不敢。”
“不是不敢,是真有。”
王牧看著她,
“本座知道你們想什麼,
——三千弟子從御獸宗千里迢迢趕來,結果一頭御獸都沒抓到。
外門弟子有怨氣,你們雖然不說,心裡也在急。”
蘇棠低下頭,不說話。
“本座今天把話說清楚。”
王牧提高了聲音,讓在場的所有弟子都能聽見,
“這次獸潮是本座誤判了。
本以為是一場血戰,準備了三千弟子接應、三萬鎮妖軍守城、三十萬九營備戰。
但二十四神蛟太能打,直接把獸潮收了。
這是本座的問題,不是你們的問題。”
在場的弟子們全都安靜了。
王牧當眾認錯,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事。
“明天。”
王牧豎起一根手指,
“二十四神蛟會帶著收編的妖族首領來校場。
你們三千人,每人挑一頭築基期妖獸。
契約符文由本座親自替你們畫。
記住——是築基期,不是鍊氣期。
鍊氣期的妖獸配不上御獸宗弟子。”
蘇棠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
鄭雲眼中閃過一抹亮色。
周瑾握緊拳頭。
林月輕聲說了句——“謝師父”。
張恆、趙寒、宋青、吳巖四人齊齊抱拳,聲音洪亮:“謝長老!”
王牧擺手。
“別謝本座。這是你們應得的。
今天你們在校場上站了一天,沒有一個人擅自出城,沒有一個人違令。
軍令如山,你們做到了。
能做到這一點的弟子,值得一頭好御獸。”
他轉向九子。“你們也一樣。
明天開始,九營輪流出城,配合二十四神蛟的妖族軍團進行聯合演練。
不打仗了,但不能不練兵。
妖獸不會永遠是敵人,但永遠要做好打仗的準備。”
九子齊齊抱拳。“領命。”
王牧端起茶碗。“好了,正事說完。吃肉。”
篝火燒得正旺。
鐵鍋裡的妖獸肉咕嘟咕嘟冒著泡,辣味嗆得人直打噴嚏。
王義又開了一壇酒,給九子的兄弟們每人倒了一碗。王禮推碗不喝,王義硬塞到他手裡。
“三弟,你今天在城牆上站了一天,一個字都沒說。
喝口酒,說句話,別憋著。”
王義把碗塞進王禮手裡。
王禮接過碗,喝了一口,辣得皺眉。
他看著碗裡晃蕩的酒液,沉默了一會兒,擠出一個字:“甜。”
王義愣住了。“這是高粱燒,辣得割喉嚨,你說甜?”
王禮沒有解釋,只是把碗放下。
他嘴笨,說不清楚。
他說的不是酒的味道,是心裡的滋味。
他聽說,——往年獸潮,邊民們拿著鋤頭守村口的柵欄,
士卒和邊民的屍體狼藉,沒有全屍!
獸潮踩踏過的田野,草木不存。
村落人煙絕跡。
今年,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人死,沒有人受傷,連城牆上那塊被妖獸撞松的磚都沒有。這種滋味,比酒甜。
王義收起了笑,他明白今年的和平來之不易,沒有軍隊參戰,才是最好的結果。
桌上,雪銀魚端了上來。
魚是清蒸的,臨海郡庫存的銀鱗魚,肉質雪白,入口即化。
這種魚極嬌貴,一條價值一枚靈石。
王牧的二十四個神蛟子女從小吃到大,離開臨海郡後就再沒嘗過。
王雨水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眼眶紅了。
“父親,我想我們在臨海郡的日子了,那時候和父親在一起。”
“以後。”王牧說,“你們在這邊也能能常住,我們一家人,不再分離。”
王雨水低頭把魚肉嚥下去。“真的嗎?父親太好了。”
靈果是御獸宗送來的貢品,
——赤霞果,拳頭大,皮薄如紙,果肉晶瑩剔透,在火光下泛著淡紅色的光暈。
據說一枚赤霞果蘊含的靈力相當於築基修士打坐一個月。
鄭雲領了五枚,分給四個親傳同門。
蘇棠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她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李薇面無表情地吃完一枚,又拿了一枚,也不說話,只是吃。
林月吃了一枚,把剩下的半枚用油紙包好,說要帶回去慢慢吃。
石敢當蹲在外圈,吃完了一盆燉肉,王大寒又給它端了一盆。
灰風趴在不遠處,啃著一根野豬腿骨,碧綠的眼珠映著篝火的光。
赤牙蹲在他旁邊,裂山赤鬣的獠牙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兩條後腿蜷在肚皮底下,像條溫順的大狗。
夜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荒草的苦澀和篝火的松脂香。
“父親。”
王立春放下筷子,“妖帥會報復嗎?”
王牧端著茶碗,看著篝火。
“今天不會。明天也不會。
只要為父在鎮妖關一天,他們就不敢。
但總有一天為父不在了,到時候你們要自己面對。”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來,被夜風吹散。
“立春。”
王牧的聲音沉了下去,
“為父今天放如意火金龍出來,不是為了震懾那些金丹妖獸。
它們不值得。
為父震懾的是對面的化神妖王。
蒼巖古獠王,三千年道行,化神初期巔峰。
他在百萬大山裡守著一個秘密,那個秘密比整個鎮妖關都大。
他不會輕易出手,但你們必須讓他知道——鎮妖關不是他能覬覦的。”
王立春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父親,什麼秘密?”
王牧沉默了片刻。
“為父也不知道。只知道山底下鎮著東西,上古妖禍的殘魂,或者更古老的禁忌。
妖王守山,不是為了保護妖族,是為了不讓那東西出來。
這也是為什麼他不破關、為父不進山。
上古盟約不是一紙空文,是真的有東西需要鎮壓。”
他環顧兒女們。
“所以,鎮妖關不能丟。
不是因為它擋住了妖獸,是因為它守住了人族的氣運門戶。
你們收編妖獸、練兵備戰,不是為了攻城略地,是為了守住這片土地。
記住了。”
三十三人齊齊抱拳。“謹記父親教誨。”
王牧端起茶碗。“好了,正事都說完了。吃肉。”
篝火漸熄。
二十四神蛟起身告辭,各自返回荒原上的營地。
灰風跟在王立春身後,石公跟在王雨水身後,黑鱗老蛇蜿蜒跟在王驚蟄身後,石敢當馱著王大寒走在最後。
九子回各自的石城,王仁走在最前面,王義還在哼著方才席間的小調。
親傳弟子和內門弟子結伴回城,蘇棠手裡還攥著那枚沒吃完的靈果核,想回去種在院裡。
林月走在最後面,借著月光翻看筆記,嘴裡念念有詞。
王牧還坐在篝火旁,面前放著涼透的茶。
“大人,都散了。”蘇慕仙說。
“知道。”
王牧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如意火金龍從高空中落下來,縮小身形,落在他肩頭。
尺許長的龍身盤在他肩上,金鱗貼著青袍,龍鬚垂在他胸口,像一條溫順的幼龍。
王牧抬手摸了摸龍角,轉身往城裡走。
“今天辛苦你了。”他對肩上的金龍說。
金龍打了個哈欠,噴出一縷火星。王牧不再說話。
回城的路上,他經過城牆根。
牆根下坐著幾個老兵,圍著一個小火堆烤紅薯。
見他經過,幾個老兵連忙站起來行禮。
王牧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下,順手接過一個老兵遞來的烤紅薯,掰開咬了一口。
“總督大人。”
那個老兵搓著手,嘿嘿一笑,“俺今天準備的裹屍布,沒用上。”
老兵笑著說的,王牧聽得心裡發酸!
在鎮妖關,死亡才是常態!
王牧嚼著紅薯,看著他。
“沒用上不好嗎?”
老兵咧開嘴笑了。
“好。好得很。俺這輩子都不想用上。”
紅薯又甜又糯。
王牧吃完,把紅薯皮扔進火堆裡,繼續往總督府走。
身後,荒原上的篝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萬頭妖獸在夜色中安靜地反芻、休憩、輪班巡邏。
狼嗥聲偶爾響起,那是灰風在排程崗哨。
石敢當坐在營地北側的巨巖上,琥珀色的眼珠盯著百萬大山的方向。
它額頭的鱗印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像一枚烙印,也像一枚勳章。
鎮妖關城牆上,巡夜計程車卒提著燈籠走過。
燈籠的光在夜色中晃動,映在垛口的青磚上。
城下的街巷裡,最後一戶人家的燈也滅了。
麵館關了門,鐵匠鋪熄了爐,學堂的黑板上還留著王智寫的字跡。
夜風吹過荒原,吹過城牆,吹過九城的屋頂。
風裡有篝火的松脂味、妖獸肉的回香和紅薯藤燃燒後的焦甜。
這是獸潮第一天的夜晚。
沒有人死,沒有人哭。
鎮妖關燈火萬家,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