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燈火可親

女鬼拋繡球招親,我覺醒多子多福·死後魂歸太初·3,667·2026/7/12

王牧推門進來時,身上的青袍還帶著荒原上的篝火味。 他先在門口站了片刻,讓夜風吹散衣袍上的煙火氣,才邁步進了正廳。 沈清婉正坐在燈下縫一件小衣裳,針腳細密,是給王命做的冬衣。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手裡的針停在半空,目光在王牧臉上停了片刻,沒有問話,只是起身替他解了外袍,掛在門邊的衣架上。 蕭玉笙坐在窗下翻一本藥典,是林穎從臨海郡帶來的手抄本,紙頁泛黃,邊角被翻得起毛。 她見王牧進來,放下書,往旁邊讓了讓位置。 林穎端著茶從耳房出來,茶是剛沏的,熱氣裊裊,她將茶盞放在王牧手邊的案上,又轉身去拿點心。 搖籃裡,王命醒了。 他不哭不鬧,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小手從襁褓裡掙出來,朝王牧的方向抓了抓。 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不成語句,卻自有一番急切。 王牧走過去,彎腰將幼子從搖籃裡抱起來。 王命比他上次抱時又沉了些,小身子肉乎乎的,暖烘烘一團貼在胸口。 王命抓住他衣襟上的盤扣,扯了兩下沒扯開,皺起小眉頭,換了隻手繼續扯。 “命兒。”王牧低聲喚他。 王命抬起頭,看著父親的臉,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太用力,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王牧的衣襟上。 王牧沒有擦,只是看著他的笑,嘴角不自覺地也揚了起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進京趕考的路上,也這樣抱過王仁他們。 那時候他剛從京城赴任回來,一身疲憊,王仁還在襁褓中,也是這樣抓著他的衣襟不鬆手。 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 ——沒有化神修為,沒有如意火金龍,沒有二十四神蛟,沒有三十萬大軍。 只有一腔為國為民的熱血,想的是如何為百姓謀福利。 現在,隨著實力的強大,一些政策的執行,無人敢打折扣,王牧並不高興,因為——這是人治。 人治最大的缺點就是——人亡政息! 蕭玉笙看著王牧抱著王命這一幕,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書頁的邊角。 她嫁入王家時日不短了,與王牧相敬如賓,但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她看著王命在王牧懷裡咿呀學語,看著沈清婉手裡那件小衣裳,看著林穎端茶遞水時自然而然的動作,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揪了一下,不疼,但酸。 林穎也在看。 她站在耳房門口,手裡端著那盤點心,沒有走過去。 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表情映得柔和而模糊。 她在臨海郡跟隨王牧多年,從郡守府到鎮妖關,從侍妾到掌管後宅事務,她從未開口要過什麼。 但每次看到王牧抱著王命的時候,她的目光總會停留得比別人更久一些。 王牧抱著王命在窗邊坐下。 王命已經不扯盤扣了,換了個目標,伸手去抓父親腰間的玉佩。 那是王牧的官佩,青玉質地,刻著總督印紋。 王命的小手攥住玉佩,往嘴裡塞。 王牧輕輕把玉佩從他手裡抽出來,換了個布老虎塞過去。 王命看了看布老虎,又看了看父親,癟嘴,但沒哭,低頭啃布老虎的耳朵。 “今天戰況如何?” 沈清婉放下針線,抬起頭。 她問得隨意,語氣裡沒有擔憂,因為她已經看到了結果, ——丈夫安然歸來,兒子安然歸來,城裡沒有哭聲,城外沒有烽火。 王牧抱著王命,輕輕晃了晃。 “用力過猛。” “用力過猛?”沈清婉沒聽懂。 “二十四神蛟太能打,一出手就把獸潮收了。 御獸宗三千弟子在校場上站了一整天,連妖獸毛都沒摸到。” 王牧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周鐵山準備了半個月的守城物資,三萬鎮妖軍在城牆上列陣,從清晨站到傍晚。 趙懷遠把陣亡名冊都備好了,結果一個字都沒用上。 我本來以為這場獸潮是一場硬仗,打上三五天,讓九營和御獸宗都練練兵。 結果太順利了,順利得我自己都有點過意不去。” 沈清婉聽明白了。 她重新拿起針線,低頭縫了一針,嘴角微微揚起。 “這很好啊。沒有傷亡!” 王牧認真地說,“我算計失誤。 本想著獸潮是每年都有的慣例,妖獸數量多、種類雜,正好給弟子們練手。 可我低估了二十四神蛟的蛟龍威壓對低等妖獸的血脈壓制, ——金丹妖獸在元嬰蛟龍面前,連跑的勇氣都沒有,更別說反抗。”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感慨。 “今天荒原上的場面,跟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我預想的是血戰——妖獸衝上來,九營迎擊,御獸宗弟子在兩翼收服落單的妖獸,雙方各有傷亡。 但實際上,如意火金龍一上天,三大妖帥直接退走,剩下的金丹妖獸被二十四神蛟像趕羊一樣收編。 數萬頭妖獸被收服,軍民零傷亡。 我準備了三層防線、五路接應、七條撤退路線,全都沒用上。” “零傷亡還不好?” 蕭玉笙放下藥典,微笑著接過話頭。 她的聲音溫潤,像玉珠落盤, “有夫君坐鎮,是鎮妖關之福。 妾身在京城長大,從小聽父皇和朝臣們議論邊關戰事。 鎮妖關每年獸潮,少則傷亡數千,多則上萬。 朝堂上每次接到鎮妖關的軍報,滿殿文武都噤若寒蟬。 今日零傷亡,若是傳到京城,怕是無人敢信。” 她微微偏頭,看著王牧,“夫君說的‘用力過猛’,在妾身聽來,是最好的訊息。” 王牧沒有反駁。 他看著懷裡啃布老虎的王命,沉默了一會兒。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廳中三個女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沈清婉的針懸在半空,林穎端著點心站在原地,蕭玉笙的手指停在藥典的紙頁上。 “我堂堂一介化神期大修士,在凡人王朝打滾,算怎麼回事?” 王牧抬起頭,目光從三個女人臉上一一掃過。 他的語氣裡沒有抱怨,沒有不甘,只是陳述。 “當年在清溪縣,我可以走。 黑蛟潭母蛟被我鎮壓之後,清溪縣水患已平,功績夠我升遷。 去臨海郡,我也可以走。 海島散修聯盟被蛟龍族震懾之後,沿海已無大患。 但我沒有走。 因為每次要走的時候,都會想起清溪縣的百姓站在田埂上看著我,臨海郡的漁民站在碼頭上看著我。 他們的眼神告訴我, ——你若走了,我們就又成了沒人管的棄民。” 他低頭看著王命。王命已經啃膩了布老虎,把老虎扔在地上,伸手去摸父親的下巴。 王牧讓他摸,胡茬扎得王命咯咯笑。 “化神期修士,壽元漫長。 我可以去天元界任何地方,開宗立派,稱王稱霸。 但那些事,有人做。 大雍的邊民,鎮妖關的百姓,荒州的流民——他們沒有人管。 朝廷不管,權貴不管,修士更不管。我來管。” 林穎端著點心走過來,將盤子放在案上。她的動作很輕,盤子碰觸桌面時幾乎沒有聲響。 “夫君治理臨海郡以前,那裡是什麼樣子,妾身記得很清楚。” 她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柔和,但每個字都說得篤定。 她是親眼見過的,所以她說得比任何人都理直氣壯。 “那時候沿海漁民出海,十條船出去,八條船回來。 不是風浪大,是海島散修聯盟的修士在海上截船。” 沈清婉放下針線,抬頭看著林穎。 她很少聽林穎說這麼多話。 這個侍妾平日裡安靜得像一株蘭草,只有說到百姓疾苦時,才會露出這樣堅定的神色。 蕭玉笙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王牧。 “妾身在皇宮長大,見過的修士不少。” 蕭玉笙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 “化神修士也只有開朝太祖! ——國師僅僅是元嬰期。 但國師坐鎮京城,守的是龍脈氣運,不是百姓。 妾身見過元嬰大修意氣風發地進京面聖,也見過金丹散修在街市上趾高氣揚地走過。 他們一個個眼高於頂,不屑與凡人同席,更不屑為凡人做事。”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王牧。 “夫君是妾身見過的第一個,甘願在凡人王朝裡打滾的化神。” 王牧抬起頭,與她對視。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了一下。 “修行者千萬人,為長生者多,為權勢者多,為逍遙者多。為百姓者少。” 他輕輕拍著王命的背,王命已經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往他肩上靠, “少,不等於沒有。別人不做,我來做。” 沈清婉站起來,走到王牧身邊,從他懷裡接過睡著的王命。 王命在睡夢中皺了皺小鼻子,往母親懷裡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你今天在城外跟孩子們說了什麼?” 沈清婉抱著王命,輕聲問。 “告訴他們,以後我不在了,他們要自己面對。” 沈清婉的手頓了一下。 “你想得太遠了。” “不遠。” 王牧搖頭,“化神壽元雖長,但我不可能永遠守著鎮妖關。 趁我還在,讓他們成長起來。 立春已經能獨當一面了,雨水也穩,驚蟄敢打,大寒雖然最小但最拚命。 再給他們幾十年,鎮妖關不需要我,也能守住。” 蕭玉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荒原上的篝火味和妖獸營地的氣息。她看著九城的方向,燈火一盞一盞亮著,像撒在地上的星子。 “夫君,妾身有一個問題。”她沒有回頭。 “問。” “夫君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裡?” 王牧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如意火金龍在他丹田內翻了個身,鱗片摩擦著丹田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想過。” 他承認,“每次朝廷下旨申飭的時候,每次朝堂上有人彈劾我的時候,每次打了勝仗朝廷卻說三道四的時候,都會想——何必呢。 我可以去天元界中央,開宗立派,逍遙自在。 但我走了,大雍的百姓怎麼辦?”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對自己說。 “大雍昏庸腐朽,不是沒有失德。 朝廷昏庸,權貴貪婪,邊軍腐敗。 可大雍還在。 百姓還能種地,還能做生意,還能活著。 改朝換代,說起來容易,可改朝換代要死多少人? 兵災,人禍,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民不聊生。 寧為太平犬,不為離亂人。” 蕭玉笙轉過身,看著他的側臉。燭火將他的輪廓映得明暗分明。 “這就是夫君的道?” 王牧沉默了一息。“是。” 沈清婉抱著王命回內室去了。 林穎也輕手輕腳地退出正廳,臨走時將涼掉的茶換成了新沏的熱茶。 正廳裡只剩下王牧和蕭玉笙,燈火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一左一右,隔了半丈距離。 “夫君說的話,妾身都記住了。” 蕭玉笙走到他面前,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燭火中亮得像兩枚棋子,清澈見底。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她輕聲念道。 王牧看著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王牧推門進來時,身上的青袍還帶著荒原上的篝火味。

他先在門口站了片刻,讓夜風吹散衣袍上的煙火氣,才邁步進了正廳。

沈清婉正坐在燈下縫一件小衣裳,針腳細密,是給王命做的冬衣。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手裡的針停在半空,目光在王牧臉上停了片刻,沒有問話,只是起身替他解了外袍,掛在門邊的衣架上。

蕭玉笙坐在窗下翻一本藥典,是林穎從臨海郡帶來的手抄本,紙頁泛黃,邊角被翻得起毛。

她見王牧進來,放下書,往旁邊讓了讓位置。

林穎端著茶從耳房出來,茶是剛沏的,熱氣裊裊,她將茶盞放在王牧手邊的案上,又轉身去拿點心。

搖籃裡,王命醒了。

他不哭不鬧,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小手從襁褓裡掙出來,朝王牧的方向抓了抓。

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不成語句,卻自有一番急切。

王牧走過去,彎腰將幼子從搖籃裡抱起來。

王命比他上次抱時又沉了些,小身子肉乎乎的,暖烘烘一團貼在胸口。

王命抓住他衣襟上的盤扣,扯了兩下沒扯開,皺起小眉頭,換了隻手繼續扯。

“命兒。”王牧低聲喚他。

王命抬起頭,看著父親的臉,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太用力,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王牧的衣襟上。

王牧沒有擦,只是看著他的笑,嘴角不自覺地也揚了起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進京趕考的路上,也這樣抱過王仁他們。

那時候他剛從京城赴任回來,一身疲憊,王仁還在襁褓中,也是這樣抓著他的衣襟不鬆手。

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

——沒有化神修為,沒有如意火金龍,沒有二十四神蛟,沒有三十萬大軍。

只有一腔為國為民的熱血,想的是如何為百姓謀福利。

現在,隨著實力的強大,一些政策的執行,無人敢打折扣,王牧並不高興,因為——這是人治。

人治最大的缺點就是——人亡政息!

蕭玉笙看著王牧抱著王命這一幕,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書頁的邊角。

她嫁入王家時日不短了,與王牧相敬如賓,但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她看著王命在王牧懷裡咿呀學語,看著沈清婉手裡那件小衣裳,看著林穎端茶遞水時自然而然的動作,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揪了一下,不疼,但酸。

林穎也在看。

她站在耳房門口,手裡端著那盤點心,沒有走過去。

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表情映得柔和而模糊。

她在臨海郡跟隨王牧多年,從郡守府到鎮妖關,從侍妾到掌管後宅事務,她從未開口要過什麼。

但每次看到王牧抱著王命的時候,她的目光總會停留得比別人更久一些。

王牧抱著王命在窗邊坐下。

王命已經不扯盤扣了,換了個目標,伸手去抓父親腰間的玉佩。

那是王牧的官佩,青玉質地,刻著總督印紋。

王命的小手攥住玉佩,往嘴裡塞。

王牧輕輕把玉佩從他手裡抽出來,換了個布老虎塞過去。

王命看了看布老虎,又看了看父親,癟嘴,但沒哭,低頭啃布老虎的耳朵。

“今天戰況如何?”

沈清婉放下針線,抬起頭。

她問得隨意,語氣裡沒有擔憂,因為她已經看到了結果,

——丈夫安然歸來,兒子安然歸來,城裡沒有哭聲,城外沒有烽火。

王牧抱著王命,輕輕晃了晃。

“用力過猛。”

“用力過猛?”沈清婉沒聽懂。

“二十四神蛟太能打,一出手就把獸潮收了。

御獸宗三千弟子在校場上站了一整天,連妖獸毛都沒摸到。”

王牧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周鐵山準備了半個月的守城物資,三萬鎮妖軍在城牆上列陣,從清晨站到傍晚。

趙懷遠把陣亡名冊都備好了,結果一個字都沒用上。

我本來以為這場獸潮是一場硬仗,打上三五天,讓九營和御獸宗都練練兵。

結果太順利了,順利得我自己都有點過意不去。”

沈清婉聽明白了。

她重新拿起針線,低頭縫了一針,嘴角微微揚起。

“這很好啊。沒有傷亡!”

王牧認真地說,“我算計失誤。

本想著獸潮是每年都有的慣例,妖獸數量多、種類雜,正好給弟子們練手。

可我低估了二十四神蛟的蛟龍威壓對低等妖獸的血脈壓制,

——金丹妖獸在元嬰蛟龍面前,連跑的勇氣都沒有,更別說反抗。”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感慨。

“今天荒原上的場面,跟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我預想的是血戰——妖獸衝上來,九營迎擊,御獸宗弟子在兩翼收服落單的妖獸,雙方各有傷亡。

但實際上,如意火金龍一上天,三大妖帥直接退走,剩下的金丹妖獸被二十四神蛟像趕羊一樣收編。

數萬頭妖獸被收服,軍民零傷亡。

我準備了三層防線、五路接應、七條撤退路線,全都沒用上。”

“零傷亡還不好?”

蕭玉笙放下藥典,微笑著接過話頭。

她的聲音溫潤,像玉珠落盤,

“有夫君坐鎮,是鎮妖關之福。

妾身在京城長大,從小聽父皇和朝臣們議論邊關戰事。

鎮妖關每年獸潮,少則傷亡數千,多則上萬。

朝堂上每次接到鎮妖關的軍報,滿殿文武都噤若寒蟬。

今日零傷亡,若是傳到京城,怕是無人敢信。”

她微微偏頭,看著王牧,“夫君說的‘用力過猛’,在妾身聽來,是最好的訊息。”

王牧沒有反駁。

他看著懷裡啃布老虎的王命,沉默了一會兒。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廳中三個女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沈清婉的針懸在半空,林穎端著點心站在原地,蕭玉笙的手指停在藥典的紙頁上。

“我堂堂一介化神期大修士,在凡人王朝打滾,算怎麼回事?”

王牧抬起頭,目光從三個女人臉上一一掃過。

他的語氣裡沒有抱怨,沒有不甘,只是陳述。

“當年在清溪縣,我可以走。

黑蛟潭母蛟被我鎮壓之後,清溪縣水患已平,功績夠我升遷。

去臨海郡,我也可以走。

海島散修聯盟被蛟龍族震懾之後,沿海已無大患。

但我沒有走。

因為每次要走的時候,都會想起清溪縣的百姓站在田埂上看著我,臨海郡的漁民站在碼頭上看著我。

他們的眼神告訴我,

——你若走了,我們就又成了沒人管的棄民。”

他低頭看著王命。王命已經啃膩了布老虎,把老虎扔在地上,伸手去摸父親的下巴。

王牧讓他摸,胡茬扎得王命咯咯笑。

“化神期修士,壽元漫長。

我可以去天元界任何地方,開宗立派,稱王稱霸。

但那些事,有人做。

大雍的邊民,鎮妖關的百姓,荒州的流民——他們沒有人管。

朝廷不管,權貴不管,修士更不管。我來管。”

林穎端著點心走過來,將盤子放在案上。她的動作很輕,盤子碰觸桌面時幾乎沒有聲響。

“夫君治理臨海郡以前,那裡是什麼樣子,妾身記得很清楚。”

她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柔和,但每個字都說得篤定。

她是親眼見過的,所以她說得比任何人都理直氣壯。

“那時候沿海漁民出海,十條船出去,八條船回來。

不是風浪大,是海島散修聯盟的修士在海上截船。”

沈清婉放下針線,抬頭看著林穎。

她很少聽林穎說這麼多話。

這個侍妾平日裡安靜得像一株蘭草,只有說到百姓疾苦時,才會露出這樣堅定的神色。

蕭玉笙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王牧。

“妾身在皇宮長大,見過的修士不少。”

蕭玉笙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

“化神修士也只有開朝太祖!

——國師僅僅是元嬰期。

但國師坐鎮京城,守的是龍脈氣運,不是百姓。

妾身見過元嬰大修意氣風發地進京面聖,也見過金丹散修在街市上趾高氣揚地走過。

他們一個個眼高於頂,不屑與凡人同席,更不屑為凡人做事。”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王牧。

“夫君是妾身見過的第一個,甘願在凡人王朝裡打滾的化神。”

王牧抬起頭,與她對視。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了一下。

“修行者千萬人,為長生者多,為權勢者多,為逍遙者多。為百姓者少。”

他輕輕拍著王命的背,王命已經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往他肩上靠,

“少,不等於沒有。別人不做,我來做。”

沈清婉站起來,走到王牧身邊,從他懷裡接過睡著的王命。

王命在睡夢中皺了皺小鼻子,往母親懷裡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你今天在城外跟孩子們說了什麼?”

沈清婉抱著王命,輕聲問。

“告訴他們,以後我不在了,他們要自己面對。”

沈清婉的手頓了一下。

“你想得太遠了。”

“不遠。”

王牧搖頭,“化神壽元雖長,但我不可能永遠守著鎮妖關。

趁我還在,讓他們成長起來。

立春已經能獨當一面了,雨水也穩,驚蟄敢打,大寒雖然最小但最拚命。

再給他們幾十年,鎮妖關不需要我,也能守住。”

蕭玉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荒原上的篝火味和妖獸營地的氣息。她看著九城的方向,燈火一盞一盞亮著,像撒在地上的星子。

“夫君,妾身有一個問題。”她沒有回頭。

“問。”

“夫君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裡?”

王牧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如意火金龍在他丹田內翻了個身,鱗片摩擦著丹田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想過。”

他承認,“每次朝廷下旨申飭的時候,每次朝堂上有人彈劾我的時候,每次打了勝仗朝廷卻說三道四的時候,都會想——何必呢。

我可以去天元界中央,開宗立派,逍遙自在。

但我走了,大雍的百姓怎麼辦?”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對自己說。

“大雍昏庸腐朽,不是沒有失德。

朝廷昏庸,權貴貪婪,邊軍腐敗。

可大雍還在。

百姓還能種地,還能做生意,還能活著。

改朝換代,說起來容易,可改朝換代要死多少人?

兵災,人禍,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民不聊生。

寧為太平犬,不為離亂人。”

蕭玉笙轉過身,看著他的側臉。燭火將他的輪廓映得明暗分明。

“這就是夫君的道?”

王牧沉默了一息。“是。”

沈清婉抱著王命回內室去了。

林穎也輕手輕腳地退出正廳,臨走時將涼掉的茶換成了新沏的熱茶。

正廳裡只剩下王牧和蕭玉笙,燈火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一左一右,隔了半丈距離。

“夫君說的話,妾身都記住了。”

蕭玉笙走到他面前,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燭火中亮得像兩枚棋子,清澈見底。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她輕聲念道。

王牧看著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