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因材施教,獨授真傳
王牧推開總督府大門時,蘇棠已經在門外候著了。
她換了身利落的勁裝,袖口用布條紮緊,背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囊,裡面是乾糧、清水、一卷繃帶和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妖獸圖鑑》。
眼眶下有兩團淡青色,顯然一夜沒睡好,但目光清亮,沒有半分睏倦。
王牧看了她一眼。“昨夜沒睡?”
“睡了。”
蘇棠低頭,“睡了兩個時辰。”
王牧沒有戳穿她。
他知道這個弟子——資質最差,心思最重。昨夜那一番訓斥,對別人是鞭策,對她是烙印。
她一定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然後天還沒亮就爬起來收拾儲物袋,等在門口。
“師父,其他四位同門呢?”
“他們另有安排。”
王牧沒有多解釋,“今天只帶你一個。”
蘇棠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疑問嚥了回去。
她習慣了被特殊對待——不是因為偏愛,是因為她最弱。
別人一遍就能學會的功法,她要三遍。
別人一天能走完的路,她要三天。
師父單獨帶她,只能是補課。
“走。”王牧朝北城門走去。
晨霧還沒散盡,九城的街道上已經有了早起的邊民。
賣豆腐的老漢認得蘇棠,打招呼時蘇棠沒有應,低著頭只顧走路。
她不是在生氣,是在緊張,
——師父單獨帶她進山,意味著今天的訓練強度一定比昨天更大。
她怕自己跟不上。
出城門時,王立春正在荒原上操練狼騎。
灰風的嗥叫聲穿透晨霧,三隊狼騎在荒原上穿插合攏,蹄聲如雷。
石敢當蹲在營地北側的巨巖上,看見王牧和蘇棠出城,抬起粗大的手掌朝蘇棠揮了揮。
蘇棠勉強笑了笑,揮了下手算是回應。
王牧沒有往昨天的亂石灘走。
他繞過了山谷入口,沿著百萬大山的山腳朝東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停在一條隱蔽的山澗前。
山澗兩側是陡峭的巖壁,巖壁上爬滿了粗如兒臂的老藤,藤葉遮天蔽日,將澗口擋得嚴嚴實實。
若非王牧伸手撥開藤蔓,蘇棠根本看不出這裡還有一條路。
“昨天你們五人進的是外圍岔道。”
王牧撥開藤蔓,示意蘇棠跟上,
“那裡的妖獸已經被獸潮驅趕過一輪,
剩下的都是些築基初期的小角色。
你練手可以,但要想找到真正適合你的妖獸,必須往裡走。”
蘇棠跟在王牧身後,腳下是濕滑的苔蘚和碎石。
山澗裡的光線很暗,兩側的巖壁幾乎合攏,只留一線天光從頭頂的藤葉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溪水上,泛出幽幽的綠光。
空氣裡瀰漫著腐葉和苔蘚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妖氣。
“師父,我們這是去——”
“百萬大山的二級臺地。”
王牧沒有回頭,
“外圍是築基妖獸的地盤,二級臺地是金丹妖獸的地盤。
你的同門們昨天在外圍繞了一圈,沒人敢往裡走。
但你不一樣——你需要的不只是練手,是一頭能幫你爭取時間的妖獸。
築基期的妖獸幫不了你太多,金丹期的才有用。”
蘇棠的腳步頓了一下。
“師父,弟子才是築基中期——”
“你怕了?”
蘇棠沉默了一息,然後加快腳步跟上來。
“不怕。有師父在。”
王牧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揚起。
如意火金龍從他肩上抬起頭,打了個哈欠。
它的龍威被刻意收斂,只放出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像一層淡金色的薄紗籠罩在王牧和蘇棠周圍。
這氣息不會壓制妖獸,但會讓它們知道——有龍來了。
有龍跟著的人,不是獵物。
穿過山澗,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谷地,面積不大,約莫千丈見方。
谷地中央有一汪碧綠的潭水,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四周的山峰。
谷地四周的巖壁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洞穴,洞口黝黑,深不見底。
地面上的草叢比人還高,草葉上帶著被妖獸啃食過的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妖氣,混雜著泥土、苔蘚和野獸的氣息。
“這片谷地叫碧潭谷。”
王牧在一塊長滿苔蘚的巨石上坐下,
“百萬大山的二級臺地之一。
潭水連通地下暗河,水裡有金丹期的寒水鱷。
巖壁上的洞穴裡住著石蝠、巖蜥和各種蛇類。
草叢裡有銀背狼、裂山赤鬣和風牙野豬。
這裡沒有元嬰妖帥,但金丹妖獸不下百頭。”
他看著蘇棠。
“你有兩個時辰。去找。
不限制用什麼方法——感應、追蹤、伏擊、引誘,都可以。
兩個時辰後回到這裡,告訴本座你找到了什麼。
記住,本座不會幫你。
本座的金龍會收斂龍威,這片谷地裡的妖獸會感應到你的氣息,但不會感應到本座的。
兩個時辰內,你是獨自一人。”
蘇棠站在谷地邊緣,看著眼前那片茂密的草叢和幽暗的洞穴,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又鬆開。
兩個時辰,獨自一人,在近百頭金丹妖獸的環繞中尋找適合自己的御獸。這不是練習,這是真正的考驗。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走進草叢。
王牧坐在巨石上,閉上眼,神識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將整片谷地籠罩其中。
他感知到蘇棠正在一步步深入草叢,她的心跳很快,但腳步沒有停頓。
她正在用昨天學會的方法分辨靈氣的分佈,
——神識不再是大面積鋪開,而是縮小到周身三十丈,精細地辨別每一縷氣息的來源。
草叢裡潛伏著一頭築基初期的風牙野豬。
蘇棠停下腳步,將神識集中在它身上,探查它的氣息——妖氣渾濁,靈智低微,只有蠻力沒有天賦神通。
不適合。她繞開野豬,繼續朝潭水方向走去。
潭水邊緣的泥土鬆軟,踩上去會陷下半個腳掌。
蘇棠蹲下來,將手伸進潭水。
潭水冰涼刺骨,水中有淡淡的靈氣流動,是地下暗河帶來的地脈靈氣。
她將神識順著水流往下探——三丈深處盤踞著一頭寒水鱷,金丹初期修為,身軀足有兩丈長,鱗甲漆黑如鐵,口中咬著半截魚骨。
寒水鱷感應到蘇棠的神識,猛地睜開眼,豎瞳在水中泛出幽綠的光。
它沒有發動攻擊,
——岸上的修士氣息不強,但水潭深處有一條連線地下暗河的通道,它不想為了一頓不確定的獵物放棄自己盤踞多年的地盤。
蘇棠收回神識,站起來。
寒水鱷戰力足夠,但不適合她,
——鱷魚是伏擊型妖獸,擅守不擅攻,且水屬性與她木火雙靈根中的火靈根相衝。
她離開潭邊,朝巖壁上的洞穴走去。
洞穴入口有新鮮的血跡和碎骨,是石蝠的巢穴。
石蝠是築基期群居妖獸,數量多但單體戰力弱,適合鄭雲那種需要鋪展神識的,不適合她。
她退出洞穴,繼續走。
草叢深處有一群銀背狼,領頭的是築基後期的老狼,皮毛銀灰,獠牙外翻。
蘇棠遠遠感應了一下,老狼回應她的是一聲低沉的威脅嗥叫。
銀背狼戰力不錯,
族群結構也適合契約後驅使狼群,
但她要的不是戰力,
——師父說得很清楚,她缺的是時間。
銀背狼能幫她戰鬥,但不能幫她修鍊。
繼續走。
兩個時辰快到的時候,蘇棠回到巨石前。
她的袖口被荊棘刮破了一道口子,靴子上沾滿泥漿,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在王牧面前站定,低頭抱拳:“師父,弟子沒有找到。”
“說。”
“弟子探查了十七種妖獸,
——風牙野豬、寒水鱷、石蝠、銀背狼、裂山赤鬣、金瞳豹、鐵羽鷹、毒鱗蟒、巖蜥、水蜥、黑鱗蟒、石甲猿、赤鬣獸、青鱗牛、五色鹿、寒冰黑羊、雷隼。
有的戰力不足,有的屬性和弟子相衝,有的沒有輔助修鍊能力。
弟子沒有找到能幫弟子節省時間的妖獸。”
她說完,等著挨訓。
王牧卻沒有說話。
他從巨石上站起來,走到蘇棠面前。“抬起頭。”
蘇棠抬起頭,眼眶微紅但沒有哭。
“你今天犯了兩個錯誤。”
王牧豎起兩根手指,“第一,你只探查了妖獸。
這谷地裡除了妖獸,還有靈獸、異獸、甚至沒有品階卻有天賦神通的野物。
你把目光侷限在‘妖獸’上,等於自動排除了九成可能性。
第二,你一直在用昨天學會的方法——神識探查妖氣。
但你要的不是妖獸,是時間。
時間的標誌是什麼?
不是妖氣,不是靈氣,是壽命。
古木活得久,年輪裡有時間的氣息。
靈龜活得久,龜殼上有歲月留下的道韻。
你不該用神識探查妖氣,你該感應的是——這谷地裡,什麼東西活得最久。”
蘇棠愣住。
她忽然想起昨天,
——她在潭邊感應到聚靈草的氣息,靠的不是分辨妖氣,而是一種更細密的感知。
她當時以為是運氣,現在才明白,那是她與生俱來的一種能力——她能感應到草木的年歲。
“重來。”
王牧重新在巨石上坐下,“再給你一個時辰。”
蘇棠轉身跑回谷地。
這一次她沒有用神識探查妖氣,而是盤膝坐在谷地中央,閉上眼,將神識像撒網一樣鋪開,越鋪越遠,越鋪越密。
她放棄分辨妖氣和靈氣,只感應一件事——這片谷地裡,什麼東西活得最久。
草叢中的野草是一年生,種子落地就能發芽,春生秋死。
巖壁上的苔蘚是多年生,一層疊一層,最老的苔蘚層有幾十年的厚度。
她掠過這些。谷地中央的巨樹是百年古槐,樹心已經空洞,但樹皮仍然活著,年輪裡蘊含著百年的光陰。
她掠過。
還不夠。
她繼續感應。
潭水深處有地脈靈氣的流動,那道靈氣從地下暗河流出,已經在山體中流淌了千年萬年。
靈氣不是活物,不在她的感應範圍。
她將神識沉入水底,越過寒水鱷的地盤,越過暗河入口,探入河床最深處的淤泥。
淤泥中埋著一具龜甲。
不是普通的龜甲,
——這龜甲埋在淤泥中不知多少年,龜甲上的紋路卻依然清晰,每一道紋路都蘊含著歲月的道韻。
那不是妖氣,不是靈氣,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沉厚的氣息。
像是時間的沉澱,又像是天地對某件東西格外留情的痕跡。
龜甲的主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死去,但它留下的這具甲殼裡,還殘存著它生前的天賦道韻——時光遲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