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東海尋龜
她走到潭水邊,看著幽暗的潭底。
寒水鱷還盤踞在那裡,金丹初期的修為,鱗甲漆黑,豎瞳在幽暗的水中泛著冷光。
蘇棠知道自己打不過它,但她需要那具龜甲。
她沒有下水,而是回頭看向王牧的方向,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想起了師父說的——他今天不會幫她。
哪怕她跳進潭水裡被寒水鱷咬住,師父也不會出手。
蘇棠在潭邊蹲下,將手伸進水中,神識探向那頭寒水鱷。
不是挑釁,不是探查,而是嘗試與它對話,
——用《御獸基礎訣》中的感應之法,將意念化作最簡單的神識波動,傳遞過去。
“我不佔你的地盤。我只要河床底下的那具龜甲。”
寒水鱷的眼珠動了一下。
它不懂人類的語言,但它感應到了這個人類修士的神識波動中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卑微的請求。
它甩了一下尾巴,將一截魚骨甩到蘇棠面前。
意思是:拿東西換。
蘇棠愣住。
她沒想到妖獸會跟她討價還價。
她在身上摸了一遍——沒有靈丹,沒有法器,沒有靈石。
她的儲物袋早上被師父留在總督府門口了。
她低下頭,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一串木珠。
那是最早入御獸宗時,外門雜役房的師姐送給她的,不值錢,只是普通的桃木珠子,在廟裡受過香火。
她解下木珠,放在水邊。
“這個。雖然不值錢,但是是別人的心意。”
寒水鱷游到岸邊,用吻部碰了碰那串木珠。
木珠在水中輕輕晃動,淡淡的檀香味散開——那是久在廟中受香火浸染的氣息,對妖獸而言沒有任何實用價值,但味道不壞。
寒水鱷張口將木珠含進嘴裡,轉身潛入潭底。
片刻後,它的尾巴卷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浮上來,將龜甲甩在岸邊,然後頭也不回地潛回深水,重新盤踞在自己的地盤上。
蘇棠捧起那具龜甲,汙泥從指縫間流下來。
龜甲不大,比她雙手併攏還小一圈。
龜背呈暗金色,
十三塊六角形的甲片排列成規則的圖案,
每一片甲片上都刻滿了細密的紋路,
——那是歲月的年輪,一圈疊一圈,密密麻麻,數不清多少層。
龜甲的主人已經死去很久很久,
但甲片上的紋路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微弱得幾乎感應不到的道韻。
那是它的天賦神通在世間留下的最後痕跡。
蘇棠捧著龜甲走到巨石前。
王牧睜開眼,目光落在龜甲上,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伸出手指,在龜甲上輕輕一點。
如意火金龍從肩上飛過來,縮小到蚯蚓大小,落在龜甲上,用尾巴尖碰了碰甲片上的紋路。
它抬起頭,朝王牧噴了一縷極細的火焰,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王牧眉頭微動。
“金龍感應到了一絲微弱的時光法則殘韻。
這頭龜生前是金丹巔峰,差一步就能結嬰。
它的天賦神通是時光遲緩,死了至少三百年,但龜甲上的神通烙印沒有完全消散。”
蘇棠捧著龜甲的手微微發顫。
“師父,弟子能契約這具龜甲嗎?”
“不能。”
王牧說,“龜甲是遺蛻,不是活物。
但你可以把它煉成一件輔助修鍊的法器。
用它的時光法則殘韻溫養你的丹田,
修鍊時能起到類似時光龜的效果,
——當然,遠不如時光龜那麼強,但以你目前的修為,足夠用了。”
蘇棠抱緊龜甲,跪下來給師父磕了個頭。
王牧沒有扶她。
“今天是你自己找的。
本座沒有幫你。
這具龜甲埋在水底三百年,沒有修士感應到它,你感應到了。
為什麼?”
“弟子不知道。”
“因為你的靈根駁雜,反而不挑食。”
王牧看著她,“別人感應妖獸是靠妖氣,感應靈草是靠靈氣。
你的靈根雜,反而什麼都能感應到一點。
雜草叢中找異草,你是最快的那一個。
你的優勢不是資質,是這份駁雜中養出的感知力。”
蘇棠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但這次不是委屈,是明白了。
她資質最差,修為最低,每次上課都是最後一名。
她以為自己沒有任何優勢。
但師父告訴她,雜草有雜草的長處。
她站起來,把龜甲用衣襟包好,跟在王牧身後往回走。
來時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在想自己會不會又讓師父失望。
回去時腳步仍然沉重——抱著一個沉甸甸的龜甲,心裡裝著一個沉甸甸的答案。
穿過山澗,撥開藤蔓,夕陽從荒原的方向照過來,刺得她眯起眼。
荒原上,灰風正在收攏操練了一整天的狼騎兵。
石敢當馱著王大寒從營地北側走回來,
王大寒遠遠看見蘇棠懷裡的龜甲,
好奇地喊了一嗓子:“蘇棠姐,你抱的是什麼?”
蘇棠沒有回答,只是朝王大寒舉了舉龜甲,
她轉過頭,看著前方那個玄色背影,快步跟上去。
······
夜色如墨,月隱星稀。
王牧獨自坐在書房,面前攤著那本翻到“時光龜”一頁的《妖獸圖鑑》。
圖鑑上的銀白龜甲在燭火下泛著微光,
旁邊密密麻麻的小字標註著產地,
——東海歸墟,萬丈海溝,極寒深淵。
成龜性情暴烈,不可馴服。
唯幼龜可契約,需以心血溫養,以神識哺育。
他合上圖鑑,閉上眼。
御獸空間在他神魂深處緩緩展開,
那是一片由——“御獸規則”開闢的獨立天地,
方圓不過百丈,沒有山川河流,只有混沌的靈霧和一棵紮根於虛空中的參天古木。
古木的根系纏繞著整個空間,樹冠遮天蔽日,枝葉間懸浮著數十枚光繭,那是被契約的金丹妖獸們沉眠的地方。
王牧站起身,肉身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御獸空間。
再睜開眼時,已站在御獸空間的古木之下。
如意火金龍從樹冠中探出頭,百丈龍身盤繞在樹榦上,金鱗在混沌靈霧中燃燒著暗紅色的光芒。
“去東海。”
王牧將意識沉入金龍眉心,肉身留在古木根部的樹洞中,被層層根系包裹。
金龍從古木上騰起,化作一道金色流星,衝出御獸空間,衝出總督府,衝出鎮妖關。
夜風在耳邊呼嘯,大地在下方飛速倒退。
它收斂了化神期的龍威,
只放出元嬰級的妖氣作為掩護,
——這道妖氣在夜空中疾馳,途經之處的修士和妖獸只會以為是一頭元嬰期的蛟龍在趕路,不會有人聯想到鎮妖關的王總督。
百萬大山的輪廓在身後漸漸縮小。
金龍飛越沱水,飛越荒州,飛越臨海郡的海岸線。
下方的漁村已經沉睡,只有幾盞漁火在海面上明滅。
前方是一望無際的東海,月光被雲層遮住,海面漆黑如墨。
金龍一頭扎進海中。
海水在龍鱗上激起無數氣泡,冰冷的海水與金龍體表的太陽真火相觸,發出嗤嗤的聲響,蒸騰出大片白霧。
如意火金龍沒有停留,朝著東海最深處的歸墟海溝直墜而下。
越往深處,海水越冷。
海面上是初秋的微涼,千丈之下已是刺骨的冰寒。
萬丈海溝的入口是一道狹長的裂縫,兩側的巖壁上覆蓋著厚厚的冰層,冰層中封凍著不知多少萬年前的古生物遺骸。
裂縫深處透出幽幽的藍光,那是深海靈脈特有的磷光。
金龍懸浮在海溝入口,放開神識,掃過整片海溝。
海溝深處盤踞著一條元嬰中期的玄水黑蛟,感知到金龍的氣息,猛地睜開眼,豎瞳在幽暗中泛出戒備的寒光。
“本座來找時光龜。”
王牧的聲音透過金龍的神念傳遞過去,語氣平靜,沒有威脅,但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玄水黑蛟沉默了片刻。
它認得如意火金龍,
——當年在臨海郡外海,這條龍曾與滄溟蛟龍王隔空對峙,那股化神龍威它至今記憶猶新。
它不想招惹這尊真龍,緩緩將身軀從海溝入口挪開,讓出一條通道。
“幼龜在珊瑚林。”
玄水黑蛟的神念低沉而沙啞,
“成龜不可招惹,望真龍自重。”
金龍頷首,從黑蛟讓開的通道中穿過。
海溝內部是一條蜿蜒的峽谷,
兩側的冰壁上布滿了蜂窩狀的孔洞,
孔洞中棲息著各種深海妖獸,
——寒水母、冰鱗魚、幽冥蝦,它們感應到龍威,紛紛縮回孔洞深處,不敢探頭。
峽谷盡頭,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被地下靈脈滋養了萬年的珊瑚林,
珊瑚枝在幽暗的海水中發出柔和的熒光,
紅的、紫的、藍的、綠的,交錯生長,將整片海底映照得如同仙境。
珊瑚林中散落著許多巨大的龜甲,每一具都有一丈方圓,銀白色的甲殼在熒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那是成年時光龜的甲殼。
一頭成年的時光龜趴在珊瑚林正中央,龜殼上的年輪密密麻麻,足有數千圈。
它的頭縮在殼中,似乎正在沉睡。
隨著它的呼吸,
周圍的海水流動速度時快時慢,
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時間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珊瑚枝的生長速度驟然加快又驟然減慢,幾株幼珊瑚在幾個呼吸間經歷了數百年的生長與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