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分地積怨,西匯論道,老龜歸心
縣衙後堂,王牧正在批閱文書。
蘇慕仙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本賬冊,滿臉喜色。
“大人!南流河那邊送來了!”
他翻開賬冊,聲音又急又快,
“死魚兩千三百斤,死蝦八百斤,死蟹兩百斤,還有死鱉、死鱔、死泥鰍若干。合計可賣紋銀三百兩以上!”
王牧放下筆,接過賬冊看了一眼,又還給他。
“讓米正去處理。賣的錢,入官倉。”
蘇慕仙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大人,那些河妖的屍體......”
王牧想了想。
“收進儲物袋,留著。以後有用。”
蘇慕仙點頭,跑了。
王牧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南邊的天。
南流河的水,也該清了。
黑龍潭底,王雨水正在整理自己的水府。
東清河收服後,她的水府已經煉化完畢,鎮碑上刻著她的名字,靈泉湧動,水脈通達。
她坐在殿中,面前攤著一本水族名冊,一筆一筆地記著。
王大寒趴在她背上,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姐姐寫字。
“姐,三哥把南流河打下來了。”
王雨水點頭。“我知道。”
王大寒又問:“那四哥什麼時候去打西匯河?”
王雨水想了想:“快了。”
南流河平定後,縣城的市場上又多了許多河鮮。
李屠戶每天天不亮就去城東進貨,板車上堆滿魚蝦,推到市場,不用吆喝就搶光了。
周記酒樓的掌櫃專門騰出一間廚房,做全魚宴,從魚頭燉到魚尾,從魚鱗炸到魚骨,每天爆滿。
王記飯館的老闆搶不到大魚,專做小魚小蝦,炸得酥脆,撒上椒鹽,孩子們最愛吃。
百姓們不知道那些魚是怎麼來的,只知道便宜、新鮮、好吃。
有人問李屠戶:“這魚哪來的?”
李屠戶嘿嘿笑:“南流河的。王大人家的。”
那人又問:“王大人家的魚,怎麼賣這麼便宜?”李
屠戶擺擺手:“王大人說了,百姓吃得起,才是好魚。”
······
次日,天剛亮,王牧就站在了南流河的土堤上。
晨霧還沒散盡,從河面升起來,貼著黑泥地飄,像一層薄紗。
腳下的土堤是濕的,踩上去微微下陷,泥水從鞋底邊緣滲出來,冰涼。
他聞到河水的腥氣,混著淤泥翻上來那股肥沃的、像爛果子發酵的味道,還有岸上人群擠在一起散出的汗酸味。
百姓們已經候在河灘上了。
鋤頭靠在肩上,種子袋系在腰間,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沒有一個往前湊,沒有一個敢插標圈地。
他們望著土堤上那個青衫身影,目光裡有等,有怕,有一種被壓了很久、快要壓不住的期盼。
一個老人把鋤頭攥得手心出汗,鬆開,在褲腿上擦了擦,又攥緊。
王牧的目光從人群上掃過去。
前排那幾個穿著綢緞的富戶站得筆直,可他們的眼睛在躲,不是怕他,是怕他開口。
身後,蘇慕仙按著刀柄,靴子踩在濕泥裡,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開始。”
王牧的聲音不高,可河灘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不計舊產,不計宗族,不計權勢。
一人三畝,水田隨河,旱地隨坡。”
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像風吹過蘆葦,窸窸窣窣,又很快安靜下來。
一個富紳從人群裡走出來,綢緞衣裳在晨光裡發亮,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腳下的地踩出個坑來。
他走到土堤下面,仰著頭,拱手,
聲音發緊:“大人,
我家在南流河沿岸經營數代,置田千畝。
如今新地出了,大人卻......全然不顧舊產?”
王牧低頭看著他。
晨光落在富紳臉上,額頭上有一層細汗,鼻尖上也掛著汗珠,不知是熱的還是別的什麼。
王牧沒有看他太久,轉向登記的吏員,聲音平得像河面。
“登記。他家幾口人,便分幾畝地。
舊產的事,不提。”
富紳愣住,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大人!”
他的聲音拔高了,尖銳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王牧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臉上,不重,
可富紳感覺到了死亡凝視,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剩下的話堵在嗓子眼裡,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
他張著嘴,站在那兒,晨風把他綢緞衣裳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他低下頭,退回去。
靴子踩在泥裡,拔出來時帶起一串泥水,濺在褲腿上,他也不擦。
再沒有人站出來。
米正帶著戶房的人擺開桌案,紙筆擺好,黃冊攤開。
一個接一個百姓走上前,報姓名,報人口,報家況。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著什麼。
有人說話時嘴唇在抖,有人攥著衣角,有人低著頭不敢看人。
王牧站在土堤上,聽著那些聲音,——報人口的聲音,米正念地畝的聲音,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還有河水流過的聲音,不急不緩,守界不移。
那是王驚蟄的水神管理區域,穩了。
一個背著孩子的婦人排在隊首,孩子睡著了,小臉貼在母親背上,口水流出來,濕了一小塊衣裳。
婦人報完人口,領到地契,手指在紙上摸了一遍又一遍,紙是糙的,邊角裁得齊整,墨跡還沒幹透,指尖沾上一點黑。
她沒擦,把地契摺好,塞進懷裡,貼著心口。
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土堤一眼。
晨光落在她臉上,眼淚沒掉,可眼眶紅得像被煙燻過。
那個攥鋤頭的老人排在後面,輪到他時,他張著嘴,愣了半天。
“幾口人?”米正問。
老人伸出兩根手指,彎了一根,又伸出一根,比劃了半天。
米正低頭記下,抬頭看他:“兩口人,三畝水田,三畝旱地。夠不夠?”
老人愣著,眼淚掉下來。
他沒擦,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有泥,糊在臉上,他也不在乎。
他接過地契,攥在手裡,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蹲下來,把地契鋪在膝蓋上,看了又看,然後疊好,塞進貼身的衣兜裡,拍了拍,站起來,繼續走。
太陽一點點升高,河灘上的影子一點點縮短。
分完最後一塊地,天已經黑透了。
王牧還站在土堤上,腿有些僵,靴子被泥水泡得發漲,腳趾在鞋裡蜷著。
他聽見河灘上傳來鋤頭翻土的聲音,沉悶的,一下接一下。
有人在撿石頭,石頭碰石頭,咔噠咔噠,在夜裡傳得很遠。
有人在田埂上坐著,不說話,只是坐著。
那個老人蹲在旱地中間,手裡攥著一把粟米種,一粒一粒往土裡按。
他按得很慢,很認真,每一粒都用指頭按進土裡,再用拇指蓋上一層薄泥。
月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王牧轉身,走下土堤。
靴子踩在濕泥裡,噗嗤噗嗤,每一步都帶起一小團泥。
他沒有回頭。身後,河灘上的燈火星星點點,像落進黑土地的星。
土地是百姓活下去的希望,王牧只是將希望送到了每一個百姓的手中,僅此而已!
······
西匯河在清溪縣西面,是四河裡最窄的一條,可水最深,也最穩。
河底有座舊水府,是前朝水神留下的,青石壘砌,飛簷斗拱,雖經百年風雨,骨架仍在。
門楣上的符印早已黯淡,可水府還在,裡面的主人也還在。
老龜精伏在水府正殿,甲殼上的紋路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每一道紋都是一條河,每一條河他都走過。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見過前朝水神受封,見過水神被貶,見過這條河換過多少主人。
他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管,只守著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不害人,也不幫人。
王春分踏水而來時,老龜精正伏在殿中假寐。
他睜開眼,渾濁的老眼看著水面上那道半青半白的光芒,沒有說話。
他看見那個少年一個人來,
沒有帶兵,沒有帶將,
隻身一人,踏水而行,腳下盪開的漣漪是半青半白的,像春天的水,一半是冬的餘寒,一半是夏的初暖。
王春分站在水府門前,看著那塊黯淡的符印。
他抬手,一道半青半白的水光落在符印上,符印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水府的門開了,沉重的石門緩緩推開,露出裡面幽深的殿宇。
老龜精從殿中爬出來,伏在門檻裡面,沒有出去。
“小龜見過上神。”
王春分低頭看著他。
“你不出來?”
老龜精搖頭。“小神老了,走不動了。上神有什麼事,就在這兒說吧。”
王春分沒有勉強。
他盤膝坐在水府門前,水波在他膝下盪開一圈漣漪,半青半白的光從身上散開,照亮了門前的石階。
“西匯河的水,一直很穩。”
老龜精點頭。“小神沒什麼本事,就是活得久。
知道什麼時候該蓄水,什麼時候該放水,什麼時候該清淤,什麼時候該固堤。
西匯河百年不澇,是小神唯一能做的事。”
王春分看著他。
“可你只守著自己這一截。上游的村子淹了,你不管;下游的渡口翻了船,你不救。”
老龜精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水波輕輕盪著,殿內的水草輕輕搖著。他伏在門檻裡面,像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
“小神管不了。
小神只是只老龜,不是水神。
沒有冊封,沒有權柄,沒有香火。
小神能做的,只是守著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不讓它再壞下去。”
王春分站起來,走到水府之中,伸手按在鎮碑之上。
半青半白的水光從他掌心湧出,灌入那塊鎮碑。
鎮碑亮了,金光閃爍,照亮了整座水府。
殿中的淤泥被光沖開,露出下面的青石地板;
石壁上的青苔被光洗凈,露出本來的顏色;
池子裡的濁水被光過濾,變得清冽見底。
池底有泉眼,被淤泥堵了不知多少年,此刻汩汩湧出清泉,灌滿水池,溢位池沿,流進殿中,流進偏殿,流進後院,流進每一條石縫。
老龜精伏在殿中,被那光照著,渾身暖洋洋的。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站在門外的少年。
少年的身上有光,半青半白的,像春天,像水,像他活了不知多少年第一次看見的東西。
“上神......”
王春分收回手。
“從今天起,西匯河歸我管。你留下,替我守這條河。”
老龜精愣了很久。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從沒有人對他說過“留下”。
前朝水神走的時候,沒有叫他;
後來的妖物來的時候,沒有問他;
那些爭地盤、搶水域的東西,從沒把他放在眼裡。
他只是一隻老龜,伏在河底,守著這座破敗的水府,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主人。
他伏在殿中,老淚縱橫。“小神......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