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夜深閑話,發誓同行
後堂的燈還亮著。
沈清婉把最後一隻碗收進櫥櫃,擦了擦手,轉身看見王牧坐在桌前,手裡端著那杯涼透的茶,一口沒喝。
她走過去,把茶盞從他手裡抽走,換了一杯熱的。
“想什麼呢?”
王牧接過茶,抿了一口。
“想以前。”
沈清婉在他對面坐下。“想清溪縣?”
王牧點頭。
“那時候剛到清溪縣,縣衙破得漏風,糧倉空得耗子都搬家。
城外是洪水,城裡有妖,三大家族虎視眈眈。”
他頓了頓,放下茶盞,“那時候才是死局。”
沈清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王牧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可眼底有光。
“現在呢?
鎮海關城高牆厚,府庫有糧,軍隊有兵。
海里有蛟龍,可那蛟龍是咱們家孩子的親戚。
島上有修士,可他們不會輕易上岸。”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
“以前是死裡求生,現在是坐地分賬。怕什麼?”
沈清婉看著他,眼眶有點紅,可嘴角是翹著的。
“你倒想得開。”
王牧握住她的手。
“不是想得開,是走過了。
清溪縣那樣的死地都走過來了,臨海郡還能比那更難?”
他頓了頓,“再說了,有你在,有孩子們在,我怕什麼?”
“我什麼時候懷孕?能有一個可愛的孩子?”沈清婉撫著自己的小腹,臉上有些幽怨。
王牧笑著說道:“很快!”
窗外的月光漏進來,落在桌上,落在兩個人之間。
沈清婉忽然說:“婉娘呢?怎麼不見她?”
話音剛落,一道紅光從窗外飄進來,落在桌邊,化作蘇婉的身影。
她穿著素白的衣裙,頭髮鬆鬆挽著,臉上帶著笑意,看著王牧和沈清婉握在一起的手。
“妾身在這兒呢。”
沈清婉沒鬆手,只是轉頭看她。
“婉娘,你吃飯了嗎?”
蘇婉笑了。
“我是鬼,吃什麼飯?”
她在對面坐下,看著沈清婉,又看著王牧,目光溫柔得不像一個千年厲鬼。
“王牧,看到你幸福,妾身很高興。”
王牧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你也該高興。”
蘇婉搖頭。
“妾身早就高興了。
從你在清溪縣把那五個孩子託付給妾身那天起,妾身就高興了。”
她頓了頓,
“妾身這輩子,不對,妾身這千年,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你。”
沈清婉聽著,沒有吃醋,只是笑。
王牧正要說話,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五個孩子魚貫而入。
王仁打頭,王義、王禮、王智、王賢跟在後面,
換了常服,可腰間還懸著城隍印信,
——那是冥雍元君親敕的,不是他們想摘就能摘的。
王賢跑在最前面,一頭扎進沈清婉懷裡。
“二孃,我餓了!”
沈清婉笑著摟住他。
“廚房有粥,我去給你盛。”王賢搖頭。“不喝粥,要吃魚!”
沈清婉笑著起身,去廚房熱菜。
王仁走到王牧面前,拱手。
“爹,隨行而來的鬼卒、鬼將,已經安頓妥當。
黑麵將軍帶人在城北找了座廢棄的城隍廟,暫時駐紮。
萬骸老鬼帶著骨兵在城外荒山紮營,沒有進城,怕驚擾百姓。”
王牧點頭。“此地的城隍呢?”
王仁頓了頓。
“還在履職。鎮海關有城隍廟,香火不盛,可陰司秩序沒亂。
我們若直接入駐,恐有僭越之嫌。”
他看著王牧,“爹,我們如今不是城隍了,只是......”
王牧擺手。
“你們即使不是城隍,也是大儒。”
他看著五個孩子,目光沉穩,
“你們讀過的書,念過的正氣歌,養出的浩然氣,都在你們身上,誰也奪不走。
城隍的印信是冥雍元君給的,
她不收,你們就是城隍。
此地的城隍是此地的,你們是你們,不衝突。”
王仁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爹說得對。”
王義在旁邊插嘴:“爹,那我們以後怎麼辦?天天在府裡閑著?”
王牧看著他。“閑著?誰告訴你閑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海水的鹹腥。
“臨海郡不比清溪縣。
這裡的水更深,妖更多,修士更雜。
你們要做的事,比在清溪縣多得多。”
他轉身,看著五個兒子,
“從明天開始,王仁帶黑麵將軍,巡查全郡陰司,梳理亡魂。
王義帶鬼卒,清剿山野孤魂,安撫民心。
王禮去城隍廟,拜會此地城隍,商議共治。
王智去查臨海郡歷年舊案,找出那些被冤死的、被欺壓的亡魂。
王賢——”
他頓了頓,看著最小的兒子,“你跟著你二孃,看家。”
王賢張著嘴,想抗議,可看了看父親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
“哦。”
王義忍不住笑出聲,被王仁瞪了一眼,憋回去。
沈清婉端著熱好的魚走進來,放在桌上。
王賢眼睛一亮,撲過去,拿起筷子就夾。
王義跟著坐下,王禮、王智也圍過來。
王仁站在旁邊,沒坐,看著父親。
王牧走回桌邊,坐下,夾了一塊魚,放進王仁碗裡。
“吃。吃完了,明天幹活。”王仁端起碗,低頭吃飯。
蘇婉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家子,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她別過臉,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海風很輕。她忽然覺得,活著真好——不對,是存在真好。
夜深了。
燈一盞一盞滅了。
後堂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海潮的聲音,一陣一陣,不急不緩。
王牧躺在床上,沈清婉躺在他身邊,已經睡著了。
他睜著眼,聽著她的呼吸,聽著窗外的潮聲,聽著遠處城牆上更夫的梆子聲。
他想起清溪縣,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死裡逃生的日子。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閉上眼,睡著了。
······
次日,王牧開始閱兵。
深秋的海風裹著鹹腥,像鈍刀刮過鎮海關的校場。
那味道鑽進鼻腔,黏膩、發苦,混著遠處潮水腐爛的氣息。
王牧站在高臺上,青色官袍被風吹得緊貼身上,袖口捲起一截,露出小臂。
他聞到身邊秦烈身上的鐵鏽味,那是刀鞘裡長年累月積下的,還有霍驍鎧甲上冰冷的、被海風浸透的金屬氣息。
校場上,灰布戎裝計程車兵列陣而立。
風從他們中間穿過,衣角翻飛,長槍上的紅纓被吹得指向同一個方向。
王牧的目光掃過那些臉,
——蠟黃的、黝黑的、布滿凍瘡疤痕的。
每一張臉上都有同樣的東西:
——疲憊。
不是幹了一天活的那種累,是深入骨髓的、被反覆碾壓後殘存的空殼。
眼眶深陷,眼珠渾濁,像兩口枯井。
他看見最前排一個年輕士兵,握著長槍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虛。
虎口有裂口,結了痂又裂開,露出裡面嫩紅的肉。
他走下高臺。
靴子踩在夯土上,硬邦邦的,每一步都揚起細小的灰。
他走到那士兵面前停下,士兵愣住,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像深井裡投進一顆石子。
“今年多大了?”
王牧的聲音不高。
“回......回大人,二十一。”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王牧看著他,二十一歲,正是該娶妻生子的年紀,可他的背已經駝了,手指關節粗大變形。
秦烈站在旁邊,腰刀出鞘半寸,刀身映著灰濛濛的天。
“大人,臨海郡的適齡青壯,都在此地。
每年入秋,便是海島散修聯盟的血賦之期。
他們強令郡縣出兵,隨他們下海獵殺海獸。”
王牧轉頭看他,秦烈的臉綳得像一塊石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霍驍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血賦是死局。
深秋海獸群聚遷徙,海島盟要我們的人做炮灰,開路、誘敵、擋妖術。
去了,十不存一。”
他指向遠處那片翻湧的黑海,海面上灰濛濛的,分不清天與水的界限。
“歷年如此,逃無可逃。”
王牧看著他。
“能逃到哪兒去?”
霍驍眼中閃過一絲屈辱。
“軍法、國法,凡俗逃兵滿門抄斬。
就算逃進深山,追捕司也會抓回來。”
王牧閉上眼,海風灌進衣領,涼意順著脊背往下爬。
他聞到血腥氣,
不是從校場上來的,
是從記憶裡來的—,
—清溪縣的洪水、刑場上的人頭、那些跪在河灘上領地的老人。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那些士兵的臉。
鍊氣期,築基期,臨海郡人族的頂級精英,本該是鎮守一方靈脈的苗子。
可在這裡,他們是耗材。
他轉身,走上點將臺。
每一步都踩得實,靴底碾過夯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帥旗在頭頂獵獵作響,旗杆是鐵的,被海風吹得微微發顫。
他站在旗下,風從正面灌過來,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沒有動用自己的修為力量,沒有顯露城隍的威壓,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個郡守。
“今年秋季血賦,本官同行。”
聲音不高,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風停了,旗不響了,連遠處潮水的聲音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那些士兵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裂開。
王牧的聲音再次響起,更高了。
“爾等隨我出征,本官定護爾等周全。
若此戰兇險,若爾等戰死沙場,
——本官王牧,將與爾等一同戰死,同赴黃泉。”
最後一個字落下,校場上炸開了。
不是聲音,是氣——那些士兵胸膛裡憋了不知多少年的那口氣,在這一刻全湧上來。
最前排那個年輕士兵猛地瞪大眼睛,渾濁的眼底燒起了火。
他單膝跪下,長槍頓地,槍桿砸在夯土上,砰的一聲。
第二個,第三個,整排整排地跪下去,槍尖頓地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悶雷滾過校場。
“大人威武!大人千秋萬代!願隨大人,死戰不退!”
聲浪直衝雲霄,震得王牧耳膜發疼。
他站在帥旗下,看著那些跪下去的人,沒有說話。
風又起了,灌進他的衣袍,涼颼颼的。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扎進土裡的松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