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夜深閑話,發誓同行

女鬼拋繡球招親,我覺醒多子多福·死後魂歸太初·3,325·2026/7/12

後堂的燈還亮著。 沈清婉把最後一隻碗收進櫥櫃,擦了擦手,轉身看見王牧坐在桌前,手裡端著那杯涼透的茶,一口沒喝。 她走過去,把茶盞從他手裡抽走,換了一杯熱的。 “想什麼呢?” 王牧接過茶,抿了一口。 “想以前。” 沈清婉在他對面坐下。“想清溪縣?” 王牧點頭。 “那時候剛到清溪縣,縣衙破得漏風,糧倉空得耗子都搬家。 城外是洪水,城裡有妖,三大家族虎視眈眈。” 他頓了頓,放下茶盞,“那時候才是死局。” 沈清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王牧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可眼底有光。 “現在呢? 鎮海關城高牆厚,府庫有糧,軍隊有兵。 海里有蛟龍,可那蛟龍是咱們家孩子的親戚。 島上有修士,可他們不會輕易上岸。”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 “以前是死裡求生,現在是坐地分賬。怕什麼?” 沈清婉看著他,眼眶有點紅,可嘴角是翹著的。 “你倒想得開。” 王牧握住她的手。 “不是想得開,是走過了。 清溪縣那樣的死地都走過來了,臨海郡還能比那更難?” 他頓了頓,“再說了,有你在,有孩子們在,我怕什麼?” “我什麼時候懷孕?能有一個可愛的孩子?”沈清婉撫著自己的小腹,臉上有些幽怨。 王牧笑著說道:“很快!” 窗外的月光漏進來,落在桌上,落在兩個人之間。 沈清婉忽然說:“婉娘呢?怎麼不見她?” 話音剛落,一道紅光從窗外飄進來,落在桌邊,化作蘇婉的身影。 她穿著素白的衣裙,頭髮鬆鬆挽著,臉上帶著笑意,看著王牧和沈清婉握在一起的手。 “妾身在這兒呢。” 沈清婉沒鬆手,只是轉頭看她。 “婉娘,你吃飯了嗎?” 蘇婉笑了。 “我是鬼,吃什麼飯?” 她在對面坐下,看著沈清婉,又看著王牧,目光溫柔得不像一個千年厲鬼。 “王牧,看到你幸福,妾身很高興。” 王牧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你也該高興。” 蘇婉搖頭。 “妾身早就高興了。 從你在清溪縣把那五個孩子託付給妾身那天起,妾身就高興了。” 她頓了頓, “妾身這輩子,不對,妾身這千年,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你。” 沈清婉聽著,沒有吃醋,只是笑。 王牧正要說話,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五個孩子魚貫而入。 王仁打頭,王義、王禮、王智、王賢跟在後面, 換了常服,可腰間還懸著城隍印信, ——那是冥雍元君親敕的,不是他們想摘就能摘的。 王賢跑在最前面,一頭扎進沈清婉懷裡。 “二孃,我餓了!” 沈清婉笑著摟住他。 “廚房有粥,我去給你盛。”王賢搖頭。“不喝粥,要吃魚!” 沈清婉笑著起身,去廚房熱菜。 王仁走到王牧面前,拱手。 “爹,隨行而來的鬼卒、鬼將,已經安頓妥當。 黑麵將軍帶人在城北找了座廢棄的城隍廟,暫時駐紮。 萬骸老鬼帶著骨兵在城外荒山紮營,沒有進城,怕驚擾百姓。” 王牧點頭。“此地的城隍呢?” 王仁頓了頓。 “還在履職。鎮海關有城隍廟,香火不盛,可陰司秩序沒亂。 我們若直接入駐,恐有僭越之嫌。” 他看著王牧,“爹,我們如今不是城隍了,只是......” 王牧擺手。 “你們即使不是城隍,也是大儒。” 他看著五個孩子,目光沉穩, “你們讀過的書,念過的正氣歌,養出的浩然氣,都在你們身上,誰也奪不走。 城隍的印信是冥雍元君給的, 她不收,你們就是城隍。 此地的城隍是此地的,你們是你們,不衝突。” 王仁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爹說得對。” 王義在旁邊插嘴:“爹,那我們以後怎麼辦?天天在府裡閑著?” 王牧看著他。“閑著?誰告訴你閑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海水的鹹腥。 “臨海郡不比清溪縣。 這裡的水更深,妖更多,修士更雜。 你們要做的事,比在清溪縣多得多。” 他轉身,看著五個兒子, “從明天開始,王仁帶黑麵將軍,巡查全郡陰司,梳理亡魂。 王義帶鬼卒,清剿山野孤魂,安撫民心。 王禮去城隍廟,拜會此地城隍,商議共治。 王智去查臨海郡歷年舊案,找出那些被冤死的、被欺壓的亡魂。 王賢——” 他頓了頓,看著最小的兒子,“你跟著你二孃,看家。” 王賢張著嘴,想抗議,可看了看父親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 “哦。” 王義忍不住笑出聲,被王仁瞪了一眼,憋回去。 沈清婉端著熱好的魚走進來,放在桌上。 王賢眼睛一亮,撲過去,拿起筷子就夾。 王義跟著坐下,王禮、王智也圍過來。 王仁站在旁邊,沒坐,看著父親。 王牧走回桌邊,坐下,夾了一塊魚,放進王仁碗裡。 “吃。吃完了,明天幹活。”王仁端起碗,低頭吃飯。 蘇婉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家子,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她別過臉,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海風很輕。她忽然覺得,活著真好——不對,是存在真好。 夜深了。 燈一盞一盞滅了。 後堂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海潮的聲音,一陣一陣,不急不緩。 王牧躺在床上,沈清婉躺在他身邊,已經睡著了。 他睜著眼,聽著她的呼吸,聽著窗外的潮聲,聽著遠處城牆上更夫的梆子聲。 他想起清溪縣,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死裡逃生的日子。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閉上眼,睡著了。 ······ 次日,王牧開始閱兵。 深秋的海風裹著鹹腥,像鈍刀刮過鎮海關的校場。 那味道鑽進鼻腔,黏膩、發苦,混著遠處潮水腐爛的氣息。 王牧站在高臺上,青色官袍被風吹得緊貼身上,袖口捲起一截,露出小臂。 他聞到身邊秦烈身上的鐵鏽味,那是刀鞘裡長年累月積下的,還有霍驍鎧甲上冰冷的、被海風浸透的金屬氣息。 校場上,灰布戎裝計程車兵列陣而立。 風從他們中間穿過,衣角翻飛,長槍上的紅纓被吹得指向同一個方向。 王牧的目光掃過那些臉, ——蠟黃的、黝黑的、布滿凍瘡疤痕的。 每一張臉上都有同樣的東西: ——疲憊。 不是幹了一天活的那種累,是深入骨髓的、被反覆碾壓後殘存的空殼。 眼眶深陷,眼珠渾濁,像兩口枯井。 他看見最前排一個年輕士兵,握著長槍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虛。 虎口有裂口,結了痂又裂開,露出裡面嫩紅的肉。 他走下高臺。 靴子踩在夯土上,硬邦邦的,每一步都揚起細小的灰。 他走到那士兵面前停下,士兵愣住,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像深井裡投進一顆石子。 “今年多大了?” 王牧的聲音不高。 “回......回大人,二十一。”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王牧看著他,二十一歲,正是該娶妻生子的年紀,可他的背已經駝了,手指關節粗大變形。 秦烈站在旁邊,腰刀出鞘半寸,刀身映著灰濛濛的天。 “大人,臨海郡的適齡青壯,都在此地。 每年入秋,便是海島散修聯盟的血賦之期。 他們強令郡縣出兵,隨他們下海獵殺海獸。” 王牧轉頭看他,秦烈的臉綳得像一塊石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霍驍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血賦是死局。 深秋海獸群聚遷徙,海島盟要我們的人做炮灰,開路、誘敵、擋妖術。 去了,十不存一。” 他指向遠處那片翻湧的黑海,海面上灰濛濛的,分不清天與水的界限。 “歷年如此,逃無可逃。” 王牧看著他。 “能逃到哪兒去?” 霍驍眼中閃過一絲屈辱。 “軍法、國法,凡俗逃兵滿門抄斬。 就算逃進深山,追捕司也會抓回來。” 王牧閉上眼,海風灌進衣領,涼意順著脊背往下爬。 他聞到血腥氣, 不是從校場上來的, 是從記憶裡來的—, —清溪縣的洪水、刑場上的人頭、那些跪在河灘上領地的老人。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那些士兵的臉。 鍊氣期,築基期,臨海郡人族的頂級精英,本該是鎮守一方靈脈的苗子。 可在這裡,他們是耗材。 他轉身,走上點將臺。 每一步都踩得實,靴底碾過夯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帥旗在頭頂獵獵作響,旗杆是鐵的,被海風吹得微微發顫。 他站在旗下,風從正面灌過來,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沒有動用自己的修為力量,沒有顯露城隍的威壓,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個郡守。 “今年秋季血賦,本官同行。” 聲音不高,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風停了,旗不響了,連遠處潮水的聲音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那些士兵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裂開。 王牧的聲音再次響起,更高了。 “爾等隨我出征,本官定護爾等周全。 若此戰兇險,若爾等戰死沙場, ——本官王牧,將與爾等一同戰死,同赴黃泉。” 最後一個字落下,校場上炸開了。 不是聲音,是氣——那些士兵胸膛裡憋了不知多少年的那口氣,在這一刻全湧上來。 最前排那個年輕士兵猛地瞪大眼睛,渾濁的眼底燒起了火。 他單膝跪下,長槍頓地,槍桿砸在夯土上,砰的一聲。 第二個,第三個,整排整排地跪下去,槍尖頓地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悶雷滾過校場。 “大人威武!大人千秋萬代!願隨大人,死戰不退!” 聲浪直衝雲霄,震得王牧耳膜發疼。 他站在帥旗下,看著那些跪下去的人,沒有說話。 風又起了,灌進他的衣袍,涼颼颼的。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扎進土裡的松樹。

後堂的燈還亮著。

沈清婉把最後一隻碗收進櫥櫃,擦了擦手,轉身看見王牧坐在桌前,手裡端著那杯涼透的茶,一口沒喝。

她走過去,把茶盞從他手裡抽走,換了一杯熱的。

“想什麼呢?”

王牧接過茶,抿了一口。

“想以前。”

沈清婉在他對面坐下。“想清溪縣?”

王牧點頭。

“那時候剛到清溪縣,縣衙破得漏風,糧倉空得耗子都搬家。

城外是洪水,城裡有妖,三大家族虎視眈眈。”

他頓了頓,放下茶盞,“那時候才是死局。”

沈清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王牧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可眼底有光。

“現在呢?

鎮海關城高牆厚,府庫有糧,軍隊有兵。

海里有蛟龍,可那蛟龍是咱們家孩子的親戚。

島上有修士,可他們不會輕易上岸。”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

“以前是死裡求生,現在是坐地分賬。怕什麼?”

沈清婉看著他,眼眶有點紅,可嘴角是翹著的。

“你倒想得開。”

王牧握住她的手。

“不是想得開,是走過了。

清溪縣那樣的死地都走過來了,臨海郡還能比那更難?”

他頓了頓,“再說了,有你在,有孩子們在,我怕什麼?”

“我什麼時候懷孕?能有一個可愛的孩子?”沈清婉撫著自己的小腹,臉上有些幽怨。

王牧笑著說道:“很快!”

窗外的月光漏進來,落在桌上,落在兩個人之間。

沈清婉忽然說:“婉娘呢?怎麼不見她?”

話音剛落,一道紅光從窗外飄進來,落在桌邊,化作蘇婉的身影。

她穿著素白的衣裙,頭髮鬆鬆挽著,臉上帶著笑意,看著王牧和沈清婉握在一起的手。

“妾身在這兒呢。”

沈清婉沒鬆手,只是轉頭看她。

“婉娘,你吃飯了嗎?”

蘇婉笑了。

“我是鬼,吃什麼飯?”

她在對面坐下,看著沈清婉,又看著王牧,目光溫柔得不像一個千年厲鬼。

“王牧,看到你幸福,妾身很高興。”

王牧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你也該高興。”

蘇婉搖頭。

“妾身早就高興了。

從你在清溪縣把那五個孩子託付給妾身那天起,妾身就高興了。”

她頓了頓,

“妾身這輩子,不對,妾身這千年,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你。”

沈清婉聽著,沒有吃醋,只是笑。

王牧正要說話,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五個孩子魚貫而入。

王仁打頭,王義、王禮、王智、王賢跟在後面,

換了常服,可腰間還懸著城隍印信,

——那是冥雍元君親敕的,不是他們想摘就能摘的。

王賢跑在最前面,一頭扎進沈清婉懷裡。

“二孃,我餓了!”

沈清婉笑著摟住他。

“廚房有粥,我去給你盛。”王賢搖頭。“不喝粥,要吃魚!”

沈清婉笑著起身,去廚房熱菜。

王仁走到王牧面前,拱手。

“爹,隨行而來的鬼卒、鬼將,已經安頓妥當。

黑麵將軍帶人在城北找了座廢棄的城隍廟,暫時駐紮。

萬骸老鬼帶著骨兵在城外荒山紮營,沒有進城,怕驚擾百姓。”

王牧點頭。“此地的城隍呢?”

王仁頓了頓。

“還在履職。鎮海關有城隍廟,香火不盛,可陰司秩序沒亂。

我們若直接入駐,恐有僭越之嫌。”

他看著王牧,“爹,我們如今不是城隍了,只是......”

王牧擺手。

“你們即使不是城隍,也是大儒。”

他看著五個孩子,目光沉穩,

“你們讀過的書,念過的正氣歌,養出的浩然氣,都在你們身上,誰也奪不走。

城隍的印信是冥雍元君給的,

她不收,你們就是城隍。

此地的城隍是此地的,你們是你們,不衝突。”

王仁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爹說得對。”

王義在旁邊插嘴:“爹,那我們以後怎麼辦?天天在府裡閑著?”

王牧看著他。“閑著?誰告訴你閑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海水的鹹腥。

“臨海郡不比清溪縣。

這裡的水更深,妖更多,修士更雜。

你們要做的事,比在清溪縣多得多。”

他轉身,看著五個兒子,

“從明天開始,王仁帶黑麵將軍,巡查全郡陰司,梳理亡魂。

王義帶鬼卒,清剿山野孤魂,安撫民心。

王禮去城隍廟,拜會此地城隍,商議共治。

王智去查臨海郡歷年舊案,找出那些被冤死的、被欺壓的亡魂。

王賢——”

他頓了頓,看著最小的兒子,“你跟著你二孃,看家。”

王賢張著嘴,想抗議,可看了看父親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

“哦。”

王義忍不住笑出聲,被王仁瞪了一眼,憋回去。

沈清婉端著熱好的魚走進來,放在桌上。

王賢眼睛一亮,撲過去,拿起筷子就夾。

王義跟著坐下,王禮、王智也圍過來。

王仁站在旁邊,沒坐,看著父親。

王牧走回桌邊,坐下,夾了一塊魚,放進王仁碗裡。

“吃。吃完了,明天幹活。”王仁端起碗,低頭吃飯。

蘇婉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家子,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她別過臉,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海風很輕。她忽然覺得,活著真好——不對,是存在真好。

夜深了。

燈一盞一盞滅了。

後堂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海潮的聲音,一陣一陣,不急不緩。

王牧躺在床上,沈清婉躺在他身邊,已經睡著了。

他睜著眼,聽著她的呼吸,聽著窗外的潮聲,聽著遠處城牆上更夫的梆子聲。

他想起清溪縣,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死裡逃生的日子。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閉上眼,睡著了。

······

次日,王牧開始閱兵。

深秋的海風裹著鹹腥,像鈍刀刮過鎮海關的校場。

那味道鑽進鼻腔,黏膩、發苦,混著遠處潮水腐爛的氣息。

王牧站在高臺上,青色官袍被風吹得緊貼身上,袖口捲起一截,露出小臂。

他聞到身邊秦烈身上的鐵鏽味,那是刀鞘裡長年累月積下的,還有霍驍鎧甲上冰冷的、被海風浸透的金屬氣息。

校場上,灰布戎裝計程車兵列陣而立。

風從他們中間穿過,衣角翻飛,長槍上的紅纓被吹得指向同一個方向。

王牧的目光掃過那些臉,

——蠟黃的、黝黑的、布滿凍瘡疤痕的。

每一張臉上都有同樣的東西:

——疲憊。

不是幹了一天活的那種累,是深入骨髓的、被反覆碾壓後殘存的空殼。

眼眶深陷,眼珠渾濁,像兩口枯井。

他看見最前排一個年輕士兵,握著長槍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虛。

虎口有裂口,結了痂又裂開,露出裡面嫩紅的肉。

他走下高臺。

靴子踩在夯土上,硬邦邦的,每一步都揚起細小的灰。

他走到那士兵面前停下,士兵愣住,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像深井裡投進一顆石子。

“今年多大了?”

王牧的聲音不高。

“回......回大人,二十一。”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王牧看著他,二十一歲,正是該娶妻生子的年紀,可他的背已經駝了,手指關節粗大變形。

秦烈站在旁邊,腰刀出鞘半寸,刀身映著灰濛濛的天。

“大人,臨海郡的適齡青壯,都在此地。

每年入秋,便是海島散修聯盟的血賦之期。

他們強令郡縣出兵,隨他們下海獵殺海獸。”

王牧轉頭看他,秦烈的臉綳得像一塊石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霍驍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血賦是死局。

深秋海獸群聚遷徙,海島盟要我們的人做炮灰,開路、誘敵、擋妖術。

去了,十不存一。”

他指向遠處那片翻湧的黑海,海面上灰濛濛的,分不清天與水的界限。

“歷年如此,逃無可逃。”

王牧看著他。

“能逃到哪兒去?”

霍驍眼中閃過一絲屈辱。

“軍法、國法,凡俗逃兵滿門抄斬。

就算逃進深山,追捕司也會抓回來。”

王牧閉上眼,海風灌進衣領,涼意順著脊背往下爬。

他聞到血腥氣,

不是從校場上來的,

是從記憶裡來的—,

—清溪縣的洪水、刑場上的人頭、那些跪在河灘上領地的老人。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那些士兵的臉。

鍊氣期,築基期,臨海郡人族的頂級精英,本該是鎮守一方靈脈的苗子。

可在這裡,他們是耗材。

他轉身,走上點將臺。

每一步都踩得實,靴底碾過夯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帥旗在頭頂獵獵作響,旗杆是鐵的,被海風吹得微微發顫。

他站在旗下,風從正面灌過來,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沒有動用自己的修為力量,沒有顯露城隍的威壓,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個郡守。

“今年秋季血賦,本官同行。”

聲音不高,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風停了,旗不響了,連遠處潮水的聲音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那些士兵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裂開。

王牧的聲音再次響起,更高了。

“爾等隨我出征,本官定護爾等周全。

若此戰兇險,若爾等戰死沙場,

——本官王牧,將與爾等一同戰死,同赴黃泉。”

最後一個字落下,校場上炸開了。

不是聲音,是氣——那些士兵胸膛裡憋了不知多少年的那口氣,在這一刻全湧上來。

最前排那個年輕士兵猛地瞪大眼睛,渾濁的眼底燒起了火。

他單膝跪下,長槍頓地,槍桿砸在夯土上,砰的一聲。

第二個,第三個,整排整排地跪下去,槍尖頓地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悶雷滾過校場。

“大人威武!大人千秋萬代!願隨大人,死戰不退!”

聲浪直衝雲霄,震得王牧耳膜發疼。

他站在帥旗下,看著那些跪下去的人,沒有說話。

風又起了,灌進他的衣袍,涼颼颼的。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扎進土裡的松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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