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誓師,父子同徵,天命在身
誓師的聲音還在校場上空回蕩,王牧已走下點將臺。
他沒有回頭。
身後那些士兵的咆哮聲漸漸低下去,低成一片壓抑的喘息,像潮水退去後裸露的礁石,沉默而堅硬。
霍驍跟上來,鐵甲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王牧身側,壓低聲音:“大人,您當真要隨軍出海?”
王牧沒有停下腳步。“本官說了,同去。”
霍驍沉默了片刻。“大人可知,歷年來隨軍的文官,沒有一個活著回來?”
他的聲音很平,可王牧聽出了那平下面的東西,
——不是威脅,是陳述,是這些年積攢下來、無處可說的血淋淋的事實。
王牧停下來,轉頭看著他。
“霍都尉,你從軍多少年了?”
霍驍一怔。“二十年。”
“二十年裡,你送走了多少任郡守?”
霍驍沒有說話。
王牧替他答了。
“七任。
三任死在任上,兩任瘋癲逃離,兩任稱病辭官。
沒有一任,是死在血賦裡的。”
他看著霍驍的眼睛,
“因為他們不去。
他們把血賦交給你們,自己躲在城裡,等著你們回來——或者不回來。”
霍驍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王牧轉身,繼續往前走。
“本官不去,你們會怎麼想?
又一批送死的兵,又一個縮頭的官。
死在海里,沒人記得;
活著回來,也沒人在乎。”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霍驍心裡。
“本官去了,哪怕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船上,你們也知道——有人和你們一起死。”
霍驍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大人,末將有一事不明。”
王牧沒有回頭。“說。”
“大人分明有——”
霍驍頓了頓,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他聽說了清溪縣的事,知道這個年輕人不是普通文官。
可王牧從來沒有公開顯露過那些力量,從來沒有用修為能力去壓任何人。
他忍得住。
王牧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下文,邁步走了。
霍驍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青衫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
海風灌進來,吹得他鐵甲上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站了很久,轉身走向校場。
那些士兵還沒有散,蹲在地上擦刀、磨槍、檢查箭囊。
沒有人說話。霍驍走過他們中間,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沙沙的響。
他走到那個二十一歲計程車兵面前,停下來。
士兵抬起頭,看著他。
霍驍低頭看著那張蠟黃的臉、那雙深陷的眼,忽然問:“怕不怕?”
士兵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擦刀。
“怕。”
他的聲音很輕,
“可王大人說,他陪我們一起去。”
霍驍沒有再問,從他身邊走過。
······
王牧回到郡守府時,天已經暗了。
後院的燈亮著,沈清婉在廚房裡忙活,油煙從窗戶縫裡飄出來,混著蔥花的香氣。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站了一會兒,才邁步進去。
花廳裡,五子已經等著了。
王仁坐在左邊,王義坐在他旁邊,王禮靠著柱子,王智端著茶杯,王賢趴在桌上。
見王牧進來,五個孩子同時站起來。
“爹,我們聽說了。”
王仁的聲音很沉,“秋海血賦的事。你要隨軍出海。”
王牧脫下官袍,遞給迎上來的沈清婉,在椅子上坐下。“嗯。”
王義搶著開口:“爹,我們跟你去!
黑麵將軍的鬼卒,萬骸老鬼的骨兵,都在城外候著。你一句話,我們連夜開拔。”
王牧看著他,沒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苦得他皺眉。
他放下杯子,目光從王仁看到王義,從王義看到王禮、王智、王賢。
五個孩子站得筆直,最小的王賢也綳著小臉,沒有嬉笑。
他忽然笑了。
“上陣父子兵。為父很欣慰。”
王仁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牧的聲音沉下去:“可此戰,兵兇戰危。
你們要善保自身。為父帶你們去,也要帶你們回來。”
五子齊齊點頭。
王賢從桌邊跑過來,拽住王牧的袖子。
“爹,我會小心的。我躲在大哥後面,不往前沖。”
王牧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好。”
夜深了。
沈清婉躺在床上,王牧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燭火跳了幾下,滅了。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床沿上
。她沒有睡,他也沒有。
“清婉。”他輕聲喚她。
“嗯。”
“等我回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他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比平時熱一些。
他側過身,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臉上,眉眼溫柔,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濕意。
她沒有躲,只是閉上眼。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額頭。
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夫妻纏綿許久······
子時。
王牧猛地睜開眼。
識海里炸開一道金光,清脆、浩蕩,像鐘磬齊鳴。
【叮!恭喜宿主!第35子正式孕育!此子為人族血脈,乃宿主第一個凡俗嫡子!】
【叮!獎勵發放中——】
【獎勵宿主修為提升至:金丹期!】
【《太陽真火訣》熟練度:完美級!】
【額外獎勵:金烏劍一柄!】
一股熱流從丹田湧起,沖開經脈裡最後一層滯澀。
他的氣息暴漲,從築基一路攀升,衝破金丹的門檻,穩穩停在金丹初期。
丹田裡那團火苗炸開,化作一輪金色的小太陽,懸在氣海中央,光照四壁。
他坐起來,渾身滾燙,衣袍被汗水浸透。
可他不覺得熱,
只覺得渾身是勁,像有什麼東西從骨頭縫裡往外頂。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紋路,像太陽的光芒。
沈清婉被驚醒了,坐起來,看著他。
“夫君?”
王牧轉頭看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大,大到眼角擠出細紋,大到聲音從胸腔裡炸出來,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很遠。
“哈哈哈——”
他笑著,眼淚都笑出來了。
沈清婉嚇了一跳,抓住他的胳膊。
“夫君,你怎麼了?”
王牧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裡。
“清婉,我們有孩子了。
人族的孩子,你我的孩子。”
沈清婉怔住了。
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可眼淚先掉下來了。
她趴在他肩上,哭出了聲。
王牧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窗外,月光落在院子裡。
那口老井裡,
一道紅光微微閃爍,蘇婉沒有出來,只是靜靜聽著。
她聽見王牧的笑聲,聽見沈清婉的哭聲,聽見那個男人在笑,在笑,在笑。
“真火煉道,——天不絕我!”
他的聲音從窗戶裡傳出去,穿過院子,穿過街巷,穿過鎮海關的城牆,消散在海風裡。
五子在廂房裡同時睜開眼。
王仁坐起來,聽著父親的笑聲,嘴角微微翹起。
王義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爹瘋了”,又睡著了。
王禮懵懵地坐起來,看了看窗外,又躺下。
王智沒有動,只是閉著眼,嘴角帶著笑。
最小的王賢被笑聲吵醒,揉了揉眼睛,聽了一會兒,又縮排被窩裡。
後院裡,那口老井的井口,紅光閃了又滅,滅了又閃。
蘇婉靠在井壁上,聽著那笑聲,
輕輕說了一句:“王牧,恭喜你。”
聲音很輕,被井水吞沒了。
王牧止住笑,低頭看著懷裡的沈清婉。
她已經不哭了,眼睛紅紅的,可嘴角是翹著的。
他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等我回來。”
沈清婉點頭。“好。”
窗外,月光漸漸淡了。天快亮了。
······
日頭正高,空氣燥熱。府衙正堂,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塵土味與舊木的氣息。
王牧坐在案首,身後掛著一幅簡單的山水,身前是一長案。
郡丞蘇執中立於左側,郡尉秦烈站在右側,司戶參軍周墨、司法參軍沈硯之、司教參軍溫良、驛丞馬老六依次排開。
鎮海關都尉霍驍、副尉鄭虎、海防千戶林滿江身著甲冑,立於末位。
無人喧嘩。
只有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案上的卷宗,輕輕翻過一頁。
王牧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昨日收到訊息,城南海域有船民遇險。
諸位可知,我們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一方百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眾人。
“今日,我只要一句話,
——凡有戰事,必先聞警;
凡有百姓,必先守護。”
蘇執中率先躬身,秦烈、周墨、沈硯之、溫良、馬老六、霍驍、鄭虎、林滿江齊齊俯首,
聲音整齊,像潮水一樣湧出去,又落回庭院:
“遵——號——令!”
傍晚,府內擺家宴。
桌上是家常小菜:雞湯、清炒時蔬、一盤蒸鱸魚。
沈清婉坐側位,懷孕初期,胃口一般,吃一點便停。
王牧坐在她身邊,一身常服,眉眼平和。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鱸魚,低頭慢慢挑刺,細小的骨渣一根根去掉,再把那塊白嫩的魚肉,輕輕放進沈清婉碗裡。
“慢些吃,這魚嫩。”他語氣平平,卻透著一股子小心。
沈清婉低頭,慢慢嚥下。
一旁的孩子們都規矩地坐著,不敢吵鬧。
王牧又給她盛了一碗雞湯,把雞油撇乾淨,遞過去:“趁熱喝。”
沈清婉“嗯”了一聲,抬眼看他,眼底安穩。
庭院裡風聲輕,燈火暖,桌上的菜熱氣騰騰,竟有種與世隔絕的安穩感。
這一刻,他心裡清楚——
他要去拼、去守、去面對那未知的血與火,
不是為了什麼虛名,
是為了眼前這一桌熱菜,這一個人,這一份安穩。
家在,他才有真正要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