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隨口一詐
她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謝清玉的眸底卻不見一絲波動,聲音冷淡。
「玉將軍戍守邊疆,勞苦功高,本宮已命人備好賞賜,稍後會送至將軍府。」
「不必,」玉蓉溪毫不領情,「將軍為國戍邊是本分,不需要上君后這般『關懷』。倒是上君后......」
她上前一步,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突然召我回京,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謝清玉神色未變,淡淡道:「本宮說了,體恤將軍辛勞。」
「體恤?」玉蓉溪嗤笑,「你騙鬼呢?」
她眯眼看著他,壓低聲音又道:「當年是你一手將八皇女推上皇位,如今又想做什麼?」
「換皇帝?」
「謝清玉,你真當這鳳翼國的江山,是你謝家的了?」
玉蓉溪的語氣越來越冷,頗有幾分逼問的架勢。
謝清玉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如墨玉般漂亮的鳳眸中掠過一絲不悅,反唇相譏:「玉將軍,這與你何干?」
「京城不比邊關沙場。你有空打聽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不若先顧好自己。」
「莫要哪日,『不小心』踏錯步……長眠於此。」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極重,瞳眸冰冷,像是在看死人一般。
語罷,謝清玉不再停留,轉身離開。
只留下玉蓉溪立在原地,臉色難看地看著他的背影遠去,閉了閉眼,平復著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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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永寧宮。
謝清玉獨自坐在窗邊,清冷的月光落在他清雋瓷白的側臉上,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他低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主子。」
一陣腳步聲靠近,默竹在他身側停下,低聲道:「玉將軍回府後,暗中在查謝家近段日子的動向。」
謝清玉對此並不意外,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道:「讓她查。」
「可是......」默竹有些遲疑,「玉將軍對先帝忠心耿耿,若她知道您現在的計劃......」
「知道又如何?」
他掀起眼帘,偏頭看向默竹,譏諷道:「鳳芷殤當年登基,親手殺了她的三個皇姐......」
「玉蓉溪作為先帝心腹,你真覺得,她在意哪個皇女當皇帝?」
默竹怔住。
不等說什麼,謝清玉繼續道:「她忠的,從來只是先帝留下的江山。」
「現在這般,不過是怕我真要造反,讓這江山徹底改名換姓......」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有些幽沉。
「就如當年我推八皇女上位一樣,只要我不造反,她最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默竹似是明白了什麼,一時間有些怔愣。
謝清玉不再多說,擺了擺手:「下去吧。」
「......是。」
默竹退下后,殿內再次歸於寂靜。
他起身關窗,轉身走回內殿,垂眸倒了兩杯茶。
熱氣蒸騰,模糊了他精緻的眉眼。
「不出來?」
他垂著眸,聲音很輕。
話音落下,空氣依舊寂靜,無人回應。
謝清玉也不急,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阿玉怎知朕來了?」
帶笑的聲音忽然響起,鳳芷殤如鬼魅般出現在空蕩的宮殿。
她在桌旁坐下,伸手拿過桌上的另一杯茶盞。
卻沒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
那雙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此時正笑盈盈地望著他。
謝清玉抬眼,對上她的視線,淡淡吐出四個字:「隨口一詐......」
他沒有武功內力,自然察覺不到她的氣息。
只是莫名有種直覺,覺得她今夜可能來得早,便試著詐她一下。
橫豎她若真在,便會出來;不在,他也不損失什麼。
鳳芷殤似是被逗笑了:「阿玉猜猜,朕是何時來的?」
「陛下既這麼問,」謝清玉指尖微頓,停頓片刻:「想必是聽了全程......」
他的嗓音平靜無波,彷彿絲毫不在意她聽到會怎樣。
她輕笑,指尖在杯沿打轉:「阿玉就這麼肯定,玉蓉溪不會插手?」
謝清玉長睫輕顫,語氣幽幽:「陛下當年殺您的三位皇姐時,玉將軍不也沒說什麼?」
正如他方才對默竹所說。
玉蓉溪忠的,只是鳳芷殤以及她留下的江山。
若她真在意那些鳳家的皇女,又怎會跟隨殺了三個皇女的鳳芷殤造反。
而鳳芷殤死前,將半塊虎符給他,便是默許他掌權。
所以,只要他不推翻鳳家、徹底改朝換代,玉蓉溪就不會插手。
鳳芷殤眸光暗了暗,唇角微勾,似是想說點什麼。
謝清玉卻已起身,走到她身邊,手撐在一旁的桌沿,俯下身來。
驟然濃郁的松香中,他輕聲喚他:「鳳芷殤......」
鳳芷殤微微眯眼,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
謝清玉垂眸盯著她,漆黑漂亮的鳳眸中,情緒晦澀不明。
「若你知道,當年給我的那半塊虎符,成了如今控制你的鎖鏈,可會後悔?」
鳳芷殤的目光在他臉上肆意流連。
從緊抿的唇,到眼尾那顆血紅色的淚痣,最後是那雙墨色的瞳眸。
她忽然伸手,指尖纏繞著他一縷垂落的青絲。
「朕做事,從不後悔。」
她的語氣依舊隨意。
頓了頓,她唇角微微上揚,又道:「阿玉就這麼肯定......一定困得住朕?」
謝清玉的指尖微微一顫,冷冷扯唇。
「你訓練的暗衛,你手下的兵權,如今皆歸我所有......」
他的語氣中,不自覺帶上了攻擊性。
「而在外人眼中,你現在不過是個沒有實權的傀儡皇帝。」
他幾乎與她鼻尖相抵,呼吸交融。
「一人難敵四手,你毫無助力,又如何掙脫?」
鳳芷殤就這麼抬著頭,看著他罕見外露的惡意與凌厲。
自從上次「和好」后,他一直表現得如她沒死時那般溫順,彷彿還是那個被牢牢掌控的君后。
如今這般......倒像是一隻偽裝羔羊的狼,終於沒忍住,露出了利爪。
她輕嘖一聲,微微偏頭,眼底浮現出一抹隱隱的興奮。
「說得有理......」她慢條斯理道,「但朕的內力從何而來,阿玉現在還未弄清,不是么?」
話音落下,殿內的氣氛凝滯了幾息。
謝清玉撐在桌沿的指尖倏地收緊,指尖微微泛白,像在極力隱忍。
燭火跳動,那雙鳳眸深處的平靜,終是破裂了幾分,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
他抿緊唇瓣,許久才開口:「我確實不知。」
聲音還算平穩。
「但你只要在這具身子里,便是凡胎肉體。」
他盯著她,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縱使有后招又如何?就算武功再高......又能如何?」
「難不成真能憑藉一己之力,逃出生天?」
鳳芷殤挑眉,看著眼前色厲內荏的人,微微側眸,視線落在他微微顫抖的手上。
她伸手,將手掌覆上他的手背,感受著那不易察覺的戰慄。
她彎唇,語氣戲謔:「那要是朕不願被囚,自我了斷呢?」
她說得輕飄飄,謝清玉卻瞳孔急驟收縮。
「不......你不會......」
他唇色發白,下意識反駁。
話還未說完,便被她打斷:「若有一線機會,朕自然不會。」
「但若真如阿玉所說,毫無希望。朕不怕死,也無牽挂,何必活著當階下囚?」
殿內霎時一片死寂,只有交錯的呼吸聲響起。
兩人依舊對視著。
一道怔愣,一道含笑。
良久,鳳芷殤抬手。
指尖輕輕撫過他泛紅的眼尾,動作近乎溫柔。
「要哭了?」
話音落下的一瞬,謝清玉忽然伸手,緊緊抱住了她。
抱得很緊,很緊。
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煙消雲散。
對於美人的投懷送抱,鳳芷殤倒是很受用:「阿玉......」
話剛出口,側頸處卻忽然傳來一陣尖銳刺痛。
正準備「安慰」人的鳳芷殤罕見地停頓了一瞬,皺起眉頭。
溫熱的呼吸打在頸側,耳畔傳來謝清玉的聲音。
有些沙啞,卻極為肯定:「不......你不會自殺......」
「就算毫無希望,你也會活著,活著找機會......報復回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喃喃道。
「鳳芷殤,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
上次聽到這句話,還是在失憶的時候。
鳳芷殤挑眉,眼神掠過一抹晦澀,卻只是平靜道:「咬夠了么?」
謝清玉停頓幾息,終是鬆了口。
她抬手碰了碰頸側的齒痕。
嗯,見血了。
「咬得真狠。」她輕嘖一聲,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謝清玉依舊沒有抬頭,只是緊緊抱著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
他的臉埋在她的頸側,呼吸溫熱,卻又帶著細微的顫抖。
「......學你的。」
聲音悶悶的,有些啞。
鳳芷殤失笑。
她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燭光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打在冰冷的宮牆上。
影子交纏扭曲,像是藤蔓般,不可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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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
鳳芷殤心情頗佳,高坐上位,連帶著看那些嘰嘰喳喳的朝臣,都順眼了許多。
只是文王一派的人,今日似乎心情不怎麼好,氣壓格外低。
也不知發生了什麼。
鳳芷殤的目光在文王臉上停留片刻,開口問道:「沐思羽一案,查得如何了?」
鳳儀姲上前一步,說話滴水不漏:「臣已有了線索,正在全力追查......」
鳳芷殤點了點頭,又將目光投向一旁的玉蓉溪。
她似乎有些無聊,正在閉目養神。
「玉將軍......」
鳳芷殤開口喚道。
玉蓉溪睜眼,上前一步,行禮道:「陛下......」
鳳芷殤道:「將軍回京已有幾日,邊關風塵勞苦。」
「明日酉時,朕在宮中設洗塵宴,為將軍接風。」
玉蓉溪抬眸對上她的視線,目光帶著些許探究。
似是有些不解眼前小皇帝的目的。
是想要拉攏她?
她心中思緒萬千,但面上卻不動聲色:「謝陛下恩典。」
鳳芷殤彎唇,微微偏頭:「上君后以為如何?」
殿中安靜了一瞬。
片刻后。
簾幕後傳來一道清冷的回應:「玉將軍勞苦功高,確該設宴。」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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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塵宴上。
絲竹悅耳,歌舞昇平。
鳳芷殤坐於上首,目光在台下彼此交談的朝臣身上掠過。
文王竟與謝丞相坐於一處,皮笑肉不笑,不知在說些什麼。
另一邊,玉蓉溪獨自坐著,一邊看著歌舞,一邊大口喝酒。
「陛下在看什麼?」
一道清冷的聲音自右手邊傳來。
她轉過頭,謝清玉坐於案后,那雙墨色的眸子正安靜地看著她。
他一身月白錦袍,墨發束起,清雋精緻的眉眼在滿殿的燭光中,卻莫名顯出幾分妖異。
眼尾的淚痣紅得艷麗。
鳳芷殤目光暗了暗,彎唇道:「上次朕遇刺,上君后找了一處風景勝地給朕靜養,朕還未謝過......」
她含笑舉杯:「這杯酒,朕敬你。」
謝清玉長睫輕顫,聲音里聽不出情緒:「陛下安危關乎江山社稷,是本宮分內之事......」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酒杯,語氣淡淡:「只是本宮酒量不好,這杯酒,便不陪了。」
滿殿上下,有不少人暗自觀察著這邊。
兩人交談之間,沒有絲毫異樣,看上去格外疏離。
酒過三巡。
鳳芷殤忽然起身,漫不經心地掃了謝清玉一眼,朝殿外走去。
謝清玉仍垂著眼,身旁的默竹正俯身說著什麼。
餘光瞥見那道遞過來的目光,他唇瓣微抿,眸光顫了一瞬。
「......暗線那邊已經.....」
身邊的默竹還在繼續說著。
「照之前說的辦......」
他忽然出聲打斷,頓了頓,又吩咐道:「我有些事,不必跟來......」
話音落下,謝清玉起身離席,朝著殿外走去。
默竹愣在原地,望著他清瘦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御座,莫名有種直覺。
主子......
該不會......
是去找小皇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