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除夕,隔閡
雲一一醒來時,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機,指尖剛碰到冰涼的屏幕,就看見鎖屏界面上跳著好幾條信息通知。
最上面的那個名字讓她心裡冒著粉紅泡泡林宴。
打開微信,第一條消息的時間是早上七點半。
「早安,寶寶,猜你應該還在睡。」
寶寶兩個字一下撞進眼裡,雲一一的臉頰瞬間燙了起來,她把手機按在胸口,像藏著一個滾燙的祕密,這兩個字都像羽毛拂過心尖,讓她心跳失序。
往下翻,是一張早餐的照片。
純白的骨瓷盤裡,煎蛋邊緣焦黃得恰到好處,培根煎得微卷,烤番茄紅豔豔的,旁邊一杯黑咖啡,深褐色的液麪平靜無波。
照片拍得極好,光線從側面打過來,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背景裡能看見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修剪過的園林景緻,即便在冬日也透著股說不出的講究。
雲一一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的世界整潔、精緻、一絲不苟,像一本裝幀華美的書,每一頁都工整得讓人不敢隨意翻閱。
往下滑動,八點鐘,還有一條:「開始工作了,處理一些文件,醒了告訴我。」
她幾乎能想像他發這條消息時的樣子,穿著質料柔軟的居家服,坐在書房那張寬大的書桌前,晨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即便在新年,他也保持著那種近乎嚴苛的自律。
雲一一翻了個身,把發燙的臉埋進枕頭裡,然後回復著。
「林先生,新年快樂呀!我剛醒呢」
「一大早就開始工作了嗎?好辛苦呀」
消息發出去,她的眼睛就死死盯住了對話框上方,幾秒後,那兒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習慣了,而且…」消息跳出來時,雲一一屏住了呼吸,「想早點問候我的寶寶。」
「啊…」她低低地叫了一聲,把手機整個捂在胸口,然後將身體全部縮進被子裡滾了半圈,被子捲成一團,裹著裡頭那個心跳如鼓的人。
「一一,喫飯了!」媽媽的聲音傳來,帶著慣常的煙火氣。
雲一一猛地從被子裡探出頭,手忙腳亂地打字:「媽媽叫我喫飯了,晚點聊叭,林先生~」
發完,她跳下牀,小跑著進了衛生間,鏡子裡的女孩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臉頰上兩團紅暈久久不散。
喫完飯,和爸爸一起貼對聯,掛著紅紅燈籠,家裡已經滿是年味了。
媽媽在廚房忙碌著,油炸食物的香氣混著蒸鍋冒出的白汽,在廚房裡氤氳成一片溫暖的霧。父親正站在凳子上,往門楣上貼最後一張「福」字。
她舉起手機,拍了一張,發給林宴。
「我們家貼好春聯啦!爸爸挑的對聯,說是寓意特別好。」
雲一一咬著湯圓,甜蜜的芝麻餡在舌尖化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林先生家呢?也貼春聯嗎?」
這一次,林述隔了一會兒纔回復。
「貼,不過是我媽和管家安排的。」
「管家?」
雲一一正琢磨這句話的意思媽媽在廚房喊她去幫忙準備祭祖的供品。
農村的規矩,年夜飯前要先祭拜祖先,這是雲家多年不變的傳統
沒等她想明白,父親已經洗好了手,開始準備祭祖的東西。
她放下手機,看著父親神情恭敬地將供品一樣樣擺上八仙桌。
整雞、鯉魚、方肉,三樣主菜擺得端正,蘋果、橘子、糕點,寓意平安吉利,三杯清酒,香菸嫋嫋。
母親在一旁遞東西,動作輕緩,不多言語,廳堂裡靜了下來,只有蠟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一一,給你爸遞一下香。」母親輕聲吩咐。
雲一一從香筒裡抽出三支線香,小心地遞過去,父親接過,就著燭火點燃,雙手持香舉過頭頂,深深地拜了三拜。
祭拜完畢,父親拿出早就備好的一掛長鞭炮,走到院子裡。
雲一一捂著耳朵躲到門後,從門縫裡往外看,父親用菸頭點燃引信,火星迅速躥上。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瞬間火花四濺,紅色的紙屑四處飛濺,濃烈的硝煙味撲面而來。鞭炮聲持續了足足一分鐘,炸完了最後一顆,院子裡才重歸寂靜,只餘滿地碎紅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煙火氣。
「開飯啦!」母親揚聲喊道,聲音裡帶著過年輕鬆的喜悅。
年夜飯終於正式開始了
雲一一跑回桌前,舉起手機拍了滿滿一桌子的菜——紅燒肉油亮亮,清蒸魚眼睛還瞪著,臘腸炒蒜苗碧綠噴香,燉雞湯冒著誘人的熱氣…都是家常菜,沒什麼稀罕物,但每一道都是媽媽的味道,是喫了二十多年、永遠也喫不膩的味道。
她把照片發給林宴:「可以喫年夜飯啦!我們家每年的菜式都差不多,但媽媽做的永遠最好喫。」
然後放下手機,投入這頓一年裡最重要的團圓飯。
媽媽不停地往她碗裡夾菜,唸叨著多喫點這個,爸爸開了瓶白酒,小口小口地抿著,臉上是難得放鬆的笑意,電視裡放著熱鬧的春晚預熱節目,主持人穿著大紅禮服,笑聲不斷。
這就是她的新年,簡單,熱鬧,充滿了踏實的煙火氣。
手機震動了一下。
雲一一偷偷拿起來,點開,是林宴發來的一張照片。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那是一張長得驚人的實木餐桌,深色木料泛著溫潤的光澤。
桌上擺滿了菜餚,每一道都精緻得像藝術品似的,清蒸的魚身上撒著細如髮絲的蔥薑絲,烤乳豬的皮金黃酥脆,佛跳牆的陶罐古樸厚重…盛菜的盤子是細膩的骨瓷,邊緣描著淡金色的邊,銀質的刀叉在枝形水晶吊燈的照射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
餐桌旁坐著十幾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個人都衣著得體,坐姿端正。
男士穿著剪裁合身的襯衫或毛衣,女士頸間腕間隱約可見珠寶的閃光,他們輕聲交談,臉上帶著得體而疏離的微笑。
雲一一放大照片,看見餐桌中央巨大的鮮花擺設,是精心插作的年宵花,銀柳、冬青、紅果,熱鬧又富貴。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墨色淋漓,即便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不是凡品。
透過整面的落地玻璃窗,能看見外面枯山水的庭院景緻,白砂如海,青石如山,修剪過的松樹靜立其間,意境幽遠,卻也冷清。
每個人的面前都不止一套餐具,高腳杯裡已經有了淺淺一層紅酒。
這和她家那頓熱鬧甚至有些吵鬧的年夜飯,完全是兩個世界。
雲一一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很久很久,不知道該回什麼,心裡慢慢沉澱下去,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浮了上來。
最後,她只打了幾個字:「好豐盛啊,林先生。」
發送。
她放下手機,抬起頭,爸爸正和媽媽爭搶最後一塊紅燒肉,兩個年過半百的人像孩子一樣鬥嘴。電視裡的小品正演到好笑處,罐頭笑聲一陣陣傳來。
雲一一夾了一筷子蒜苗炒臘腸,放進嘴裡慢慢嚼,臘腸是媽媽自己灌的,鹹香裡帶著酒味,蒜苗清甜,很家常,很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