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嶺孤星 第100章

天色漸沉，夕陽沉入西山，晚霞如血。劍光落地之處，是一座偏僻山間古寺，名曰「靜林禪院」，荒廢已久，僧眾早遷，唯餘破牆斑瓦與斷裂佛像，靜靜矗立於風沙之中。

沈玉書帶隊，當機立斷選此處為夜間歇息之所。

「各自尋處休息，輪流守夜，三人一組，一更換一班。」他聲音不大，但落在眾弟子耳中卻自帶威勢，無人敢違。

眾人也確實累了，雖御劍而行，但劍氣消耗與精神緊繃仍使人疲憊。找了片相對乾淨的地面鋪開包裹，三三兩兩地圍坐而眠。

火堆升起，柴薪劈啪作響，驅散山林間的夜寒。

不過也有幾名弟子仍精神亢奮，圍在佛殿外低聲聊天打趣，有人講著宗門裡的趣事，有人談論這次出征若能立功，是否能請長老為自己挑門內寶劍。氣氛輕鬆，卻也帶著青春難掩的浮躁。

火光邊緣，沈玉書與陳盈坐在一塊破石旁，分食乾糧。

「妳還記得小時候嗎？那年我們偷跑去劍墓峰，結果遇上黃長老……」

沈玉書笑著說著舊事，他平時冷肅，此刻語氣卻難得帶著溫和。

「嗯，記得。」陳盈微笑點頭，但語氣淡淡的，眼神不時飄向不遠處的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靠著佛像殘基躺下的少年。

嶽凌。

他看似熟睡，身上蓋著薄薄的外袍，氣息綿長，宛如真進入夢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未曾入睡，只是閉眼靜靜地躺著，假裝與世隔絕。

遠處的談笑聲、火堆邊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陳盈偶爾瞥來的視線，他更是清晰感知。

他沒有回應，也不願回應。

自那夜之後，他與她之間，總像隔著一道無形之牆。

這不是她的錯，也不是他的錯，只是他不知該如何面對。那晚的情緒、殺意與瘋狂，如噩夢般纏繞心頭。他記得她聲音顫抖地叫他名字，也記得那股溫暖的劍氣壓在他胸口——那是她在救他，也是在試圖喚醒他。

而他，卻差點傷了她。

他無法原諒自己。

火光搖曳，照亮石壁上模糊的佛像殘影。嶽凌腦海中，卻不自覺浮現起那個久遠而模糊的身影。

那個住在破村口破屋中的老乞丐，滿身爛泥，總是對他笑，嘴裡嘟囔著「好娃，好娃，吃飯先」。

「他……現在還在嗎？」

嶽凌在心中默唸。那是他在這世上最初的依靠，最早的親人，卻也是自己最虧欠之人。他離開村子後從未回頭，也不敢回頭。

這些年，他活著，是為了找到自我——卻越活越遠，連那個老乞丐的模樣，也漸漸模糊了。

火光暖，但心寒如霜。

他依舊閉著眼，裝睡，只是手心微微一緊。掌中握著的，是從未離身的殘劍；而胸中所懷著的，是亦正亦邪的殘符。它們沉寂無聲，宛若枯枝，但嶽凌知道——那股血意與劍意，只是潛伏，不曾真正離去。

「也許……這次北蠻荒之行，會是個了斷的機會吧。」

嶽凌這麼想著，眉頭緊鎖，身影依舊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