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心機
上首元宸修眉微蹙,詭涼的聲音傳出,“吵。( 好看的小說棉花糖”
小銀指尖亂舞,銀絲似蛛網纏到五人脖上,亭內頓時安靜下來。“嗖嗖”幾聲,五道銀絲扎進他們後頸,隨即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五人彷彿是失了神智的木偶,僵硬地立在地上。臉上兩個血窟窿驚悚至極,再加上被拔了舌頭無法合攏的嘴,在這冷風呼呼的暗夜裡,彷彿從地獄中爬出的野鬼,陰冷滲人。
小銀坐在亭稜上,小嘴微撅,“這麼吵,小銀的主人會生氣的哦…”
“小銀。”上首傳來元宸不耐的聲音。
小銀跳了下來,來到五人跟前,“主人不高興了,小銀不能陪你們玩啦…”從袖中掏出一個瓶子,在他們鼻前晃了晃,嘴裡嘟囔著什麼,隨即重新躍上了亭子。
“大哥哥,不要怪小銀哦,這藥可不是小銀的,要怪就怪製成這藥的壞人吧!”
蕭清渾身發冷,眼看那五人氣息漸漸暴躁,口中呼哧呼哧發出劇烈喘息,心中不詳的預感頓時應驗了。
“這就是你說的懲罰?”蕭清望向上首元宸,眼眸冰涼。
元宸懶懶撐著下巴,“蕭卿可要好好享受,莫錯過這難得機會。”
蕭清閉眼,隨即睜開望向衝來的五個乞丐男,手指微攥。
五人被藥物控制,已完全喪失了理智。就像急著發洩慾望的野獸,腦中只剩淫慾。跌跌撞撞來到塌前,一把抓住蕭清細嫩的足踝。開始在那白皙的肌膚亂摸起來!
雙眼被挖,什麼都看不見。動作越發暴躁,口中呼哧呼哧發出難耐的喘息。
蕭清眸子越發冰涼,如刀刺。
五個流浪漢將蕭清團團圍在中央,任意動作。上首元宸支首懶懶望著下方,勾起的嘴角透著興味,彷彿在看戲。
蕭清指尖緊攥,刺破掌心。一縷血絲從她口中緩緩溢位。
這時一人嘴巴大張,啊啊淫笑著將手伸向胸前…
驀地一聲脆響,在這安靜的夜晚更顯清晰。
上面的元宸雙眼一眯,隨即就看見最前方一流浪漢頭一歪,倒在了地上。
空氣微凝。
咔嚓,又一聲脆響,隨即元宸看到那原本軟倒在榻上的女人,似兇猛的豹,挺身直接扭斷了她右側男人的腦袋!
明明是如此瘦弱的身子,卻蘊含著無窮的爆發力!
剩下三人聽到動靜,氣息越發暴躁,大張著嘴朝她衝來!女子眸若寒霜,身子一旋拎起破碎的紫紗裹住身子,單手撐地,雙腳勾住一人脖子,一扭,清脆的骨頭斷裂聲迴盪在亭中。
蕭清拍地,身子躍起,抓住來人右手,一拐,折斷他手臂!一腳踹飛旁邊大漢,身子倒懸空中,膝蓋狠狠頂向身下人後頸,手掌鎖住他頸側一扭,‘咔嚓’一聲,地上的人頓時嚥了氣。
腦後風聲閃過,蕭清頭一矮躲過襲擊,抓住他的手腕向上一掰,身子一旋,徑直將那人踢飛!那力道竟然將一個百斤大漢踹向空中,直直朝上首一臉興味的元宸座上飛去!
空中銀光閃過,那大漢身子還未靠近上首三尺就驀地停滯,小銀身子一閃出現在座前,手指刷刷幾下就將面前的人切割成肉塊,抬頭,亭內紫紗幻成利器,瞬息而至。
蕭清手中的紫紗快無形,變幻莫測。小銀手指不斷飛舞,銀絲纏上紫紗,刷刷幾下,紫紗四散破碎!碎裂的紫紗如一隻只蝶,在亭內紛紛揚揚飄落。
小銀來回搜尋著亭內,忽然身後空氣一滯,眸子一縮,他猛的轉身。
上首座前,元宸懶懶靠在軟座上。而他身旁,一身紫紗的蕭清手持一片琉璃碎塊,抵在他脖頸。
“主人…”
“下去。”元宸一揮袖,懶懶吩咐。
小銀躬身,便退了下去。元宸對脖子上的威脅恍若未見,執起桌上的碧綠琉璃盞,輕輕晃動裡面血紅的瓊漿酒液。
“蕭卿好身手,只是…你在何處藏瞭解藥?”
蕭清眸子漆黑,“仵作出身之人,小指卻留了指甲,會是何原因?”
元宸輕笑,“原來如此。”
“就是有殿下這種不按理出牌之人,蕭某才會更加謹慎,為了自身性命著想。”
元宸修長的手指支在光滑的下頜上,“蕭卿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子。只是,你認為就憑這種東西,能傷得了本殿?”
蕭清眸若冰泉,望著眼前之人,驀地收回手。緩緩起身,在元宸好奇的目光下,手一扯將桌上鋪著的絲滑錦布拽了下來,隨意裹在了身上。
“呵…”元宸望著桌上紋絲未動的擺設,眼底閃過一絲有趣。乾脆靠在背後墊上,看她究竟要幹什麼。
蕭清大方地任由他看,走到他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空盞倒了杯酒,緩緩喝了口。
元宸鳳眸微眯,目光掃過她裸露的削肩,修長的脖頸,還有那抹紅腫的傷痕時,眼底微暗。
“本殿很好奇,為何蕭卿在本殿面前這般肆無忌憚?”
蕭清摘下一粒紫葡萄,塞進嘴裡,“那蕭清在殿下面前應該是何模樣?畏懼?瑟瑟發抖?還是絕望得理智全無?若是這樣,殿下就會高興得放了我?”
元宸懶懶道,“所以呢?”
“所以,既然我無論做什麼你都不會放過我,我何必擺出苦苦求饒的姿態,供你愉悅?”
“你倒聰明,但本殿向來喜怒無常,或許在看到蕭卿那般楚楚可憐模樣,會一時心軟放過你?姿色貌美的女子,往往容易引得男子垂憐,不是麼?”
蕭清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蕭清對自己的容貌沒有自信,也對殿下的憐香惜玉不敢奢望。”
“呵…蕭卿難道不知,此刻你這副模樣有多誘人?”緩緩伸出修長指尖勾起蕭清下巴,目光一點點巡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容貌還算上等,最要緊的,是處子。就憑這點,相信會有無數男人為你傾心,何必日日扮成男子模樣,在刀尖上游走?”
蕭清抬眸望他,u忽然展顏一笑,明媚動人,“男人為女人容貌心動,沉淪色慾,能到幾時?以色事人,沉淪華貴空虛的美夢中,卻全然不知自己周遭僅剩下勢力的毒,傲慢的香,撩人卻也殺人的芬芳。”
元宸一怔,眼中竟罕見地微滯。
蕭清臉上笑容漸消,只剩如水的平靜,“這樣的女子太可悲,如掌中玩物,行屍走肉,有形而無神,被人棄若敝屣,任意玩弄。攝國殿下手握天下重權,身份尊貴。而蕭清不同,只是個名如草芥的百姓。雖無法決定自己的出身,但至少希望自己可以決定如何活著,如何死去。”
望著面前淡如止水的女子,元宸雙眼微眯,緩緩收回了手,“蕭卿拖延時辰的手段越發高明瞭,如此言論,倒也稀奇。”
“既然與殿下難得相對而坐,就隨便聊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蕭清聳了聳肩。
元宸把玩著手中空盞,懶懶道,“蕭卿此去北上一行,可碰到什麼稀罕事?”
“天下之事,盡在殿下掌握。還有何事是殿下不知的?”
“鬼夷幽主,蕭卿如何看?”
蕭清眼簾微垂,“天下局勢明三分,實則暗藏洶湧。幽主千玄幽可為當時鬼雄,獨霸一方,是個不能小覷之人。”
元宸神色淡淡,“無趣的說法。”
“雖無趣,卻也是事實。”
“聽聞在北行之中,蕭卿曾被他虜獲?”
“殿下訊息倒很靈通。”
元宸興味抬眸,“傳聞此人之才,與本殿皇帝侄兒不相上下,蕭卿如何看?”
蕭清神色淡淡,“無法比較。”
“哦?為何?”
“因為蕭清是個護短之人。”
元宸眸光一閃,忽然大笑起來,低啞透著一絲愉悅的笑聲在安靜的夜晚尤為清晰,“好個蕭卿,果然有趣,有趣得緊…”
蕭清垂首,緩緩啜飲著盞中的酒,神情晦暗不明。
驀地身子一晃,手中酒盞掉落在地,蕭清望著對面笑容鬼魅的男人,臉色發白,“你…”
臉被男人一把捏住,元宸笑意如詭涼魔物,“蕭卿,你很聰明,懂得用一個男人的好奇心來達到目的。只是,你不瞭解本殿,對於那些不聽話的棋子,本殿向來抱持著寧毀不用的態度。你的存在,已經影響了這局棋的走勢,本殿只能親手毀了你,這樣才能讓偏離的棋局,回到原來軌跡。”
蕭清臉色發白,胸口陣陣劇痛如翻江倒海,噴湧而來。驀地口中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身子瞬間癱軟下來!
胳膊一緊,身子就被男人帶入懷中,蕭清睜眼,男人的臉映入眼簾。
他竟罕見的用衣角一點點擦著她嘴上的血痕,動作出奇地溫柔,“蕭卿,你可知人瀕死前,是何感受?呼吸一點點停止,身體漸漸失去溫度,直至冰冷。到最後一刻,出現在你腦中的,會是誰?”
微微扯了扯嘴角,“他不是你棋盤中的棋子…也並非你…手中的玩物…”
“到最後一刻,你想得都是本殿的侄兒,果然,情深似海。只是,本殿的侄兒也如你所料,這般想你麼?為何到現在,他都沒有出現?”
蕭清胸口一窒,再次咳出一口血。
“你猜猜,侄兒如今身在何處?”
蕭清臉上白得無絲毫血色,襯得那雙眸子更是漆黑,“你用何辦法…將他引開了…?”
“呵…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到臨死了也這般聰明。”元宸鳳眸微眯,“本殿只是用某個方法絆住了他,讓他一時半刻脫不了身而已。待他趕來,你早已命歸黃泉,沒了呼吸。可憐的蕭卿,至死都沒能再見他一眼,不過有本殿陪著你,你且安生上路便可。”
蕭清呼吸開始不穩,眼前也一陣陣發暈,“攝國殿下,看在蕭某臨死之際…能否為我解一疑惑?”
元宸淡淡挑眉,“你說。”
“當日…皇林圍獵,殺死小呈的幕後之人…是誰?”
“蕭卿遠赴漠北,本殿以為你已經知道了答案。”
“耶律扈並非幕後之人…蕭某要知道,是何人在背後指使…”
元宸望著腿上氣息奄奄的女人,幽幽嘆息,“既赴身黃泉,何必再為世間俗世煩擾?”
“若非身赴黃泉,蕭清不會問殿下…”
元宸唇角微勾,似無奈,似嘆息,緩緩俯下身,在她耳畔低語,“是本殿的皇帝侄兒,耶律扈只是他利用的一顆棋子,在遼人與本朝官員勾結被你身邊那孩子看見時,皇帝侄兒的人就在林中。原本有機會相救,他們卻漠視那孩子被狼群殺害。而那朝中與遼人勾結之人,就是受皇帝侄兒指使。也就是說…從頭至尾,他都一清二楚,任由那孩子被殺,命喪皇林,所以,他才是導致你弟弟死亡的罪魁禍首…”
“閉嘴!你的謊言…實在可笑…”
元宸輕扯嘴角,暗紅雙眸如魔似魅,蠱惑人心,“真是謊言麼?那男人…就沒有一絲可疑之處?當時你遠赴漠北,不也曾懷疑過他?他雖不是主謀,可對那孩子見死不救卻是不可推脫的事實。到現在,你還在未他辯解?你還相信他?想一想,那個未足十五歲便慘死的少年,該有多麼可憐?他在泉下,對沒有為他報仇的你,會是多麼怨恨…?”
“夠了!別再說了…”蕭清臉色雪白,睫羽止不住輕顫,齒尖緊緊咬著下唇。
“蕭卿…莫要再自己騙自己了,他就是殺你幼弟的兇手…”
耳邊是男人一遍遍迴盪的聲音,透著蠱惑的力量。蕭清緩緩睜眼,望著不遠處亭中緩緩飛舞的紫紗,眼中黑沉死寂。
驀地,一道熟悉的幽涼之聲傳來,“皇叔。”
蕭清身子一顫,緩緩轉頭。
亭中,那男人身上彷彿籠罩著一層厚厚冰霜,周圍散發著足以毀天滅地的寒氣,一雙深瞳直直望進她眼底。
蕭清靜靜回望他,不語。
“皇帝侄兒來了?坐吧。”元宸懷中摟著蕭清,笑著開口。
元祁目光落在口中不斷冒血的蕭清身上,隨即淡淡移開,“朕要帶她走。”
“侄兒剛來,怎麼就要走?時辰尚早,我們叔侄兩人許久沒有好好聊過了,不如襯著今晚良辰美景,小酌一杯?”
元祁臉上毫無表情,“朕要帶她走,現在。”
元宸懶懶勾唇,“你說的她,是誰?是你敕封的少年將軍蕭清?還是我懷裡的寵姬,蕭氏?祁兒,你真是讓我失望至極!”元宸聲調驀地一揚,眸子冰冷,“只不過區區一個女人,就讓你這般神魂顛倒,忘乎所以?看你如今的模樣,哪還有一分大祁帝王的樣子?!”
“皇叔,朕不想說第三遍。”元祁聲音又沉一分,話罷,周圍忽然閃現數道黑影,將整個亭子團團圍住,水洩不通。
“你竟出動了上百名噬神死士,就為了這女人?”元宸鳳眸微眯,“若我說,不放呢?”
“有何條件,請皇叔直言。”
元宸輕笑,將倒在地上的蕭清一把拽起來,抬起她下頜,“條件?沒有條件。這女人頗合皇叔心意,不如皇帝侄兒將她送與我,如何?”
“既無條件,皇叔用她作餌,引朕前來所為何?”
元宸深眸望他,“侄兒,你是帝王,將來會有三宮六院,如今為一個女人跟皇叔大動干戈,難道這就是本殿辛苦教導你的結果?你身負元氏詛咒,不可動情,一旦動情是何後果難道你不清?偏偏為了個不能助你成事的女子與皇叔作對,你太讓我失望了!”
“皇叔,朕心已決,此生唯她一人相伴,若你一意相逼,朕不會再客氣。”
“呵…真是個痴情兒。祁兒,你一心想帶她回去,我不阻攔。只是,你有沒有想過,她是否願意跟你回去?”元宸望向座上的蕭清,緩緩勾唇。
元祁眸光一閃,目光落在蕭清身上。
蕭清緩緩抬眸,艱難地撐起身子,一步步朝他走來。身上的紫紗輕輕飛舞,眸子一片黑沉。
元祁解開身上披風,為她披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我要你親口回答我一個問題。”埋頭在他胸前,蕭清沙啞的聲音幽幽傳來。
“現在什麼都不要說,你中了毒,先跟我回去。”
“不,你先回答我!”蕭清攥住他胸前衣襟,緩緩抬眼,“我只問你,是否曾對小呈見死不救?”
元祁眸光一沉,“清清。”
“你的人當時是否就在林中?”
元祁眸子深邃,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當時明明知道小呈危險,卻不告訴我。還任由我傻傻找著,擔驚受怕,那時,你到底在想什麼?”
回答她的仍是男人的沉默。
蕭清垂眼,一點點退開他的懷抱,“這帝都,有何事能逃得過你的眼?當時,我明明想到了,卻強迫自己忘記。欺騙自己你並不知情,你並沒有對小呈見死不救,所以,小呈的死不怪你。呵…現在想想,真是自欺欺人。”
“你不相信我?”元宸眸子冰涼,眼底深處漩渦匯聚,陰沉中透著戾氣。
“你讓我如何相信你?”
蕭清冰涼得毫無溫度的聲音一出,空氣驀地一滯。
亭內兩人就這樣無言相望,許久,蕭清緩緩垂下眸,面無表情開口,“你走吧。”
“你說什麼?”元祁的眸子冷若寒淵。
蕭清後退一步,躬身行禮,“是臣失言,陛下既與攝國殿下有事相商,臣就不多打擾,告退。”轉過身,徑直離去。驀地胸口一窒,一口血噴出,點點血滴濺在了墨金披風上。
身子一晃,朝下載去。驀地身子被攬入一個熟悉懷抱中,身子被整個抱起。元祁眼底無絲毫溫度,望向元宸,“你對她說了什麼?”
元宸懶懶勾唇,“無論本殿說了什麼,她心中的刺,並非是我種下的。祁兒,她配不上你。”
元祁轉身,抱著懷中的蕭清,徑直離去。
“祁兒。”身後傳來元宸的聲音。
元祁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你該清醒了。”
元祁身上寒氣又增了一分,抱著蕭清,頭也不回地離去。
望著消失在夜幕中的人,元宸緩緩坐於榻上,抬手拂過榻上淺淺的褶痕,暗紅雙眸閃爍幽光。
這時,一道白影閃現,“殿下,陛下還未對她死心。”
元宸輕輕勾唇,“若那麼容易死心,就不是本殿的侄兒了。”
白影身上閃過一絲殺機,“既然陛下不能死心,那就只好殺了那女人。”
元宸暗紅血眸淡淡掃來,白影身子一頓,垂首不語。
“殺她?那祁兒就更無法忘記她了。有什麼,比信任破碎,更容易讓祁兒死心的?”
“殿下是想…?”
“那女人的話,會成為祁兒心中的刺,總有一日會弄得他遍體鱗傷,將來他就會明白。”元宸捻起一塊碎裂的紫紗,隨意把玩著。
“你回吧。”
白影行禮,“是,屬下告退。”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亭子中。
元宸蒼白的手指捻著那塊紫紗,鼻尖那顆硃砂襯著暗紅的雙眸,越發殷紅豔麗,“真無趣呢,女人…”
紫紗緩緩落地,描金鳳靴踩過它緩緩離去。空闊的亭子只剩下一地血紅肉塊和屍體,還有那鮮紅的血跡,提醒著方才亭內發生的一幕。
夜,漸深。
帝都又不知不覺下起雪來。
**
穹華宮。
元祁一身寒霜,眸子冰冷。一腳踹開殿門,抱著蕭清走了進去,“傳朕口諭,令丞相速速進宮。”
“是。”噬魅躬身,望著瞬間合攏的殿門,眼眸微閃。
元祁抱著蕭清徑直走進內殿,將她輕柔放到床上,取出一顆藥丸給她服下,開始一點點為她輸送內力。
“無,怎麼回事。”
無身影瞬間出現在殿中,“是屬下失職,攝政王派出九名血衣使,將屬下與噬魂纏住。並將屬下安排在周圍的死士全部誅殺,屬下未能及時通報主子,請主子責罰。”
“為何這般輕易就被人看穿佈防,你可知?”
無垂首,“…屬下不知。”
“既不知,那就沒必要留在朕身邊。”
“主子!”無驚慌抬頭,當對上那雙冰寒似淵的眸子時,驀地垂首,“屬下知錯。願接受一切懲罰,還望主子不要趕無走。”
“朕不會說第二遍。”
無身子一震,垂於身側的雙手緊攥。
“不是他的錯…”忽然床上傳來蕭清的聲音,元祁轉頭,握住她的手,“不要說話,毒素會擴散。”
“讓他留下吧…否則,哪裡去找那麼能幹的手下…”
元祁修眉微蹙,將她嘴角的血絲一點點擦乾淨,“為什麼?”
蕭清輕輕勾唇,“能否等會再審問?我現在渾身上下好疼…”
元祁望著一身狼狽的女子,冰冷的眸子仿若無邊無垠的黑暗之海,欲將人吞噬。
蕭清將手放到他手上,唇角微勾。元祁眼底冰涼漸褪,須臾,開口道,“下去。”
殿內的無身子一顫,眼中閃過狂喜,“謝主子。”
“僅此一次。”元祁幽涼的聲音傳來,無深深躬身,隨即便消失在殿中。
元祁望著榻上的人,伸手披在她身上的披風解下。蕭清忙伸手按住他,笑意晏晏,“還未成親,你是否太著急了點?”
當對上男人深不見底的眸子時,蕭清聲音一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只得無奈將手收了回去。
披風被解開,露出她赤裸的身子。
身上並無嚴重的傷,只是那道道抓痕和青黑痕跡,卻讓元祁眼眸一沉。目光緩緩上移,當看到蕭清血跡淋淋的頸部時,身上的冰寒更甚,連殿內空氣都透著沉沉的壓抑。
“是他乾的?”
蕭清垂眸,隨即淡淡開口,“不愧是曾教導你的九皇叔,在他面前,我所有心思幾乎都被他看破。”
“這麼多年,他已習慣收斂鋒芒。如今的他越發深不可測,在時機未到之前,隨意出手只有死路一條。”
蕭清望他,“我明白,你這麼多年的隱忍不發,就是在等待時機,將這毒瘤徹底拔去。將欲弱之,必故強之;將欲廢之,必故興之。所以,你的韜光養晦,不要因我的插足,半途而廢。”
元祁望著床上淡笑的女子,胸口一股熱流緩緩溢位。猛地伸出雙臂攬住她,聲音微啞,“清清…”
蕭清唇角微勾,須臾,開口道,“我還是傷員呢,快放下我。”輕輕拍了拍他,元祁將她放回床榻,繼續為他輸送內息,壓抑毒素擴散。
“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看出什麼?”
元祁淡淡掃了她一眼,蕭清挑眉,靠在他懷裡老實交待,“若他真想殺了我,完全可以悄無聲息要了我的命,而他卻大張旗鼓將我擄走,很明顯就是引你出來。其次,將我擄走後,他有意無意在拖延時間,還給我下了這種不會立即斃命的毒,所以我猜測,他的目的並非殺我,而是藉此機會,挑起我對你的恨意。”
“他很明白我為何遠赴漠北,也很清楚我心中對小呈之事的猜測。所以他藉此機會,在你趕來之前,引出我對你的懷疑,甚至是恨意。無論之後我是否會質問你,這跟刺都會扎進我心底,一旦將來時機到了,就會成為我們間的阻礙。我若真的相信了他,最終恨上了你,那時我們之間,就真無挽回餘地了。”
蕭清想起那男人暗紅的幽深雙眸,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這男人,實在太可怕…”
若是一個月前的她,恐怕真的會動搖。只是現在…若非經歷過那麼多生死,她可能會一直龜縮不前,不敢面對自己的感情。既然在回帝都前就選擇了相信,那她就不會輕易動搖。
“清清,你後悔麼?”
蕭清抬眸,挑了挑眉,“後悔有用麼?”
元祁低沉的笑聲傳來,隨即環住她,頭抵在她頸側,“你並非躲在我身後,需要我保護的女人,而是能立在我身側,與我共度荊棘之人。”
蕭清嘴角忍不住勾起,“我方才,好像聽到了很感人的告白啊…”
元祁點了點她的鼻尖,“是告白,若你想聽,我便每日說給你聽。”
“別,我可不想每日雞皮疙瘩掉一地。”
“你啊…”
身側是男人寵溺的聲音,蕭清環住他的腰,將頭埋在他懷裡,“困了,睡會…”
“睡吧,我在這。”元祁緩緩撫摸著她的發,須臾,淺淺的鼻聲從懷中傳出。元祁望著懷中陷入沉睡的蕭清,輕輕抬手,沿著她清秀的眉,一路劃過微斂的眸,秀挺的鼻,隨即在那淡粉的雙唇上印上一吻。
這時,殿門被輕輕推開,梵君華走了進來。元祁將懷裡的人放到床上,蓋好被子,起身。
梵君華目光落在榻上人身上,“什麼毒?”
“青陀羅花。”
梵君華眸子一沉,“此毒很是霸道,雖不致命,卻傷及肺腑,損傷筋脈。如今再加上她之前未能痊癒的傷,就算毒清了,也會烙下病根。”
“我自有打算,你盡全力醫治便可。”
望著男人消失的身影,梵君華眸子微凝。
難道,他想…
這時床上傳來一聲輕哼,蕭清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到站在床邊的梵君華,“你怎麼…”
“別說話,我幫你清毒。”
蕭清望著來人,半晌,眉宇微蹙,“你臉色怎麼這麼不好?”
梵君華為他施針,聽此,眉宇柔和,“小恙,無妨。”
“讓你擔心了。”蕭清望著他身上積下的薄薄一層雪,眸光微閃。
“既明白會讓我擔心,為何還不好好照顧自己?”
“阿九,有些事,我不得不去做。”此事她雖受了重傷,但若能讓元宸暫且放鬆對他們的防備,那也算值了。
梵君華望她,“就算你有無數理由,但若身體垮了,又有何用?他…也希望你以身犯險,拿自己的性命去幫他?”
蕭清抿唇,“我不會用自己性命去犯險,之所以敢與攝政王周旋,是我知道他不會要我性命。”
“清清,元宸此人喜怒無常,你無法真正猜透他的心思。他的一舉一動都有特殊含義,在沒弄清楚這些之前,答應我,不要再輕舉妄動。”
梵君華此刻神情從未有過的嚴肅,竟讓蕭清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恩,好。”
聽到此,梵君華臉上才露出一絲笑意,繼續幫她清毒,“舊傷未調養好,又添新傷,這次,至少要再休養一個月,這期間,不得動用內力,也不可劇烈活動,明白麼?”
蕭清這次很老實地點頭,明白若再不好好調養身子,恐怕眼前脾氣再好的人都會發飆。
半個時辰後,施針完畢。
梵君華拔下最後一根,放入攤開的白布上,“連續施針三日,再配以湯藥服用,七日後毒素便會解。但是,清清,這毒素猛烈,已損傷了你的筋脈,就算餘毒清了,你也需安心靜養才行。”
蕭清點頭,“我會好好養著,只是明日,我有事需要出趟城。有個朋友,我想去送送他。”
望著女子漆黑的眸子,梵君華無奈嘆息,“明日我陪你。”
蕭清展顏一笑,“呵呵,謝謝阿九。”
梵君華揉了揉她的髮絲,“你先休息,我去幫你煮藥。”幫她蓋好被子,梵君華便出了大殿。
蕭清睡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有人坐到床邊扶起她,熟悉的幽涼聲音在耳邊響起,“清清,把藥喝了。”
蕭清就著他的手喝下藥,熱熱的湯藥湧入腹中,身體越發睏倦,暈暈沉沉便再次睡了過去。
元祁放下藥碗,輕輕擦著她嘴角的藥汁,這時,無的身影閃現,“主子。”
“讓血魂衛保護她,朕離開這幾日,你們要寸步不離守在她身邊,若她損傷一分,你們就不用再來見朕了。”
無一驚,血魂衛可是主子的貼身影衛,自幼就跟在主子身邊保護,現在主子卻將他們調給那女人?!
無跪地,頭垂下,“是,屬下遵命。”
“下去吧。”元祁目光落在榻上熟睡的蕭清身上,在她眉心印上淡淡一吻,“清清,等我…”
**
蕭清第二日醒來後,發現竟然在落霞湖自己的床上。撐著身子坐起來,外面一片雪白,看時辰,應該還早。
這時,李小力推門走了進來,“醒了?吃藥吧。”
“誰送我回來的?”
“梵君華。”李小力將藥碗遞給她,蕭清接過,仰頭灌進口中。李小力遞給她一顆杏梅,拿著空碗走到桌前放下,轉身望她,“發生了何事?”
蕭清披上衣服,“你安排在我身邊的人怎麼樣了?”
“昨晚全部被殺,無一人逃脫。我是看到訊號,才會趕過去,只是當時你已不在。”
蕭清眉宇一沉,“好好安葬他們。”
“清清,是誰擄走了你?”
“攝政王元宸。”
李小力眸子一縮,“該來得還是來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阿蕪,隱樓的人擅情報,並非護衛,以後只讓他們負責打探訊息即可。”
李小力點頭,“我知道了,城外已經安排好,雖想勸你暫緩幾日再去,但想來你也不會聽吧。”
蕭清輕笑,“還是阿蕪瞭解我,放心,有你們跟著我,能出什麼事?還有,我中毒一事,不要告訴小清和郝猛,湯藥就跟他們說是新開的補藥就行。”
李小力望她,須臾,淡淡開口,“待回來,將事情經過詳細告訴我。”
“恩。”
之後,蕭清洗漱完,簡單用了早膳,準備出門。
剛出宅子,就見外面停著一輛馬車。小九正坐在車前,蕭清走過去,“早。”
小九目視前方,對她理也不理。蕭清碰了一鼻子灰,訕訕撓了撓臉。
她哪裡惹到他了?
“清清,上來吧。”車簾挑開,露出梵君華的臉。
蕭清和李小力一同上了馬車,小九輕喝一聲,馬車緩緩駛離宅子。
“聽聞你搬了府院,一直未能有機會過來看看。今日一觀,確實是個好地方。”梵君華將新裝好的紫銅手爐遞給她。
蕭清接過,捧在手心裡,“前段時間剛找的,這幾日忙著修葺,等過了這兩日,我打算設宴邀請一些朋友過來,到時還請梵丞相賞臉。”
“阿九自當備好薄禮,前來一觀。”
蕭清輕笑,隨即道,“昨晚是你帶我回來的?”
“恩,陛下有事要忙,而且宮中人多眼雜,不適合你養傷。”
蕭清輕輕點頭,挑開車簾,“這幾日天氣愈發冷了,你身子如何?”
“偶爾有些小恙,但並無大礙。”
蕭清放下車簾望他,“那晚…你一直在宮外等著?”
梵君華眸光微閃,笑道,“傻丫頭,不用在意小九。”
“那就是真的了?你真的在外面等了一夜?”蕭清眉頭緊皺,怪不得昨晚她覺得他臉色不對,原來是這個原因。
“只是染上風寒,吃幾味藥就好了,不用擔心。”
蕭清打量他的神色,見他臉色比昨日好了些,心中稍定,直直盯著他,“真的只是風寒?”
“我何時騙過你?”梵君華嘴角噙著一抹柔和的笑。
蕭清望著他半晌,隨即道,“好,那便相信你。小力,這幾日收拾一間院子出來給他住。”
“清清,這是做什麼?”梵君華訝異。
蕭清望他,“這三日,你不是要來給我施針麼?住得近些難道不好?”
梵君華白皙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一絲赫色,“清清…”
“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難道阿九有何難言之隱,不能向人說的?”蕭清挑眉望著他。
梵君華眉眼閃過一絲無奈,望著面前不容拒絕的少年,終於妥協,“好,那阿九就打擾了。”
蕭清笑了,“歡迎至極。”
馬車載著三人很快到了城外,蕭清三人下了車,進了旁邊一座亭子,抬頭望向亭上匾額,“千里亭,好名字。”
千里送故人,今朝待重逢。此次一別,不知何時再相逢?
蕭清抖了抖身上的雪,找到一處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
亭外寒風呼嘯,大雪紛飛,今日應該是長陵最冷的一天了。周圍人煙罕至,寂靜無聲,只餘呼呼吹刮的寒風和偶爾掉落的積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