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曹振武在棋盤上運籌帷幄
早上七點,方誌遠推開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他今兒來得早,天剛亮那會兒接到電話,曹局長讓他上班前過來一趟。電話裡沒有說啥事,就說一句「來了再說」,然後掛了。
方誌遠心裡犯嘀咕,但也沒有多問。這麼多年養成的習慣,領導讓來就來,讓等就等,不該問的別問。
曹振武正站在窗前抽菸,聽見門響,回過頭:「志遠來了,坐。」
方誌遠在沙發上坐下,打量了一下屋裡。菸灰缸裡塞了好幾個菸頭,地上還有菸灰,看樣子曹振武在這兒坐了一宿。
「局長,出什麼事了?」
曹振武沒接話,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然後關嚴實了,又走到窗邊,把窗戶也關上了。
方誌遠的心往下沉了沉。
曹振武在他對面坐下,點了根新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慢慢散開,他的臉在煙霧裡有點模糊。
「志遠,你在治安處幹了幾年了?」
「快四年了。」方誌遠說,「一九五一年調過來的。」
曹振武點了點頭:「嗯,那之前呢?」
「之前在華北局社會部,再往前在延安保安處。」
「幹的是哪一攤?」
「反特。」方誌遠說,「一直幹的是反特。」
曹振武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那眼神裡有點複雜的東西,方誌遠看不明白。
「志遠,接下來我要跟你說的事,你得用黨籍保證,絕對保密。」
方誌遠坐直了身子:「局長,您說,我聽著。」
「楊樹亮,你認識吧?」
「認識。老熟人了。在華北局那會兒就打過交道,他先來的天津,我晚了幾年。平時見面就聊幾句,但也算比較熟悉。」
曹振武又吸了口煙,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極低:
「楊樹亮是國民黨保密局潛伏下來的特務。」
方誌遠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看著曹振武的臉,想從那臉上找出一絲說笑的意思。曹振武的表情非常嚴肅。
「局長,這話可不能……我認識他快十年了,他表現一直挺好……」
「你以為我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抽菸玩呢?」曹振武嘆了口氣,「消息是從北京來的,千真萬確。楊樹亮,原名趙金山,一九四一年被毛人鳳親自招募,一九四二年潛入延安,一路潛伏到今天。」
方誌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起楊樹亮那張臉,濃眉大眼,說話敞亮,開會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匯報工作一套一套的。去年審查幹部,他還聽說楊樹亮的結論是「表現良好」。
認識快十年的人,居然是特務?
「那還不趕緊抓人?」方誌遠說。
「不能抓。」曹振武搖搖頭,「他有電臺。」
方誌遠心裡一緊:「電臺?」
「對。」曹振武說,「據可靠情報,楊樹亮手裡有一部電臺。那是他跟毛人鳳直接聯絡的專線,緊急情況才用。平時不動,一動就是大事。具體藏在哪兒,現在還不清楚。」
方誌遠的眉頭擰起來。
有電臺就意味著隨時能把情報發出去。抓人之前要是走漏一點風聲,楊樹亮給臺灣發報,說自己暴露了,什麼都晚了。
「那咱們怎麼辦?」
「把你調過來,就是為了這事兒。」
方誌遠也站起來。
曹振武看著他:「楊樹亮現在在查一個案子,牽扯到咱們在外同志的家屬和孩子。得想辦法讓他查不下去,但不能讓他起疑。第一步,把想辦法他從政保處調走。」
「調走?調哪兒去?」
「治安處。」曹振武說,「你去政保處當處長,他去治安處當處長。」
方誌遠愣了一下。
治安處是他現在待的地方,幹了四年多,副處長。突然要調去政保處當處長……
「曹局長,我這是……」
「提拔。」曹振武看著他,「志遠,你這個副處長也幹了幾年了,該動一動了。政保處是局裡的核心部門,擔子重,責任大。組織上慎重考慮,覺得你合適。」
方誌遠沉默了幾秒鐘。
提拔是好事,從副處長到正處長,這是提了一級。可這節骨眼上……
「楊樹亮那邊呢?」他問,「他一個正處長,調到治安處當處長,那是平調。他就不起疑?」
「起什麼疑?」曹振武說,「治安處一樣是正處級,級別沒變,待遇沒變。再說了,他在政保處幹了六年,換個部門鍛鍊鍛鍊,為今後發展打基礎,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局裡幹部輪崗,又不是頭一回。」
方誌遠琢磨了一下。
這話倒也在理。幹部輪崗,確實是常有的事。楊樹亮在政保處幹了六年,調到治安處,說出去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他手裡有電臺……」方誌遠說,「萬一他察覺到什麼,直接給毛人鳳發報……」
「所以動作要快。」曹振武說,「但不能打草驚蛇。調令一下,他離開政保處,就接觸不到核心機密了。電臺不知道藏在哪兒,但只要他不動,咱們就先不動。」
方誌遠點點頭。
「那政保處這邊,我接手之後……」
「第一件事,盯死和平路那家早點鋪。」曹振武說,「老闆姓張,是楊樹亮的聯絡員。楊樹亮每天早上去那兒喫早點,風雨無阻,你以為真是為了喝豆漿?」
方誌遠點點頭。
「第二件事,」曹振武壓低聲音,「等摸清楚了,祕密抓捕老張。」
方誌遠愣了一下:「祕密抓捕?不是說要高調……」
「那是後頭的事。」曹振武擺擺手,「先祕密抓,祕密審。等老張拿下了,供出楊樹亮,然後再高調對外宣佈,破獲了一起特務案,抓了個叫張德發的聯絡員。至於楊樹亮嘛……」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笑。
「等老張那邊審清楚了,讓老張把楊樹亮咬出來。到時候咱們再抓人,臺灣那邊收到消息,只會以為是老張扛不住,把上線供出來了。他們絕對想不到,是咱們一開始就是衝著楊樹亮去的。」
方誌遠聽完,半天沒吭聲。
他在心裡把這盤棋過了一遍。先調虎離山,讓楊樹亮離開政保處。再祕密抓老張,審出口供。然後高調宣佈抓住了老張,楊樹亮必然慌亂,不得不啟用他的電臺給臺灣發報說自己暴露了。這樣一來,臺灣以為聯絡員張德發被捕後叛變,供出了上線。毛人鳳只會怪楊樹亮的運氣不好,或者怪老張不忠心。他絕對不會想到,這是大陸這邊為了保護那個在臺灣的同志,精心布的局。
「什麼時候開始實施這個計劃?」
「今天。」曹振武說,「上午我就找楊樹亮談話,下午發調令。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正式到政保處報到。」
方誌遠點點頭。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過頭。
「曹局長,楊樹亮那邊……我認識他這麼多年,多少了解一點。他這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心裡頭細得很。輪崗這事兒,他肯定犯嘀咕。我得盯著他,他要是有什麼異常……」
「我會讓人盯著。」曹振武說,「你放心幹你的事兒。」
方誌遠拉開門,走了出去。
上午九點,曹振武的祕書小周敲開了楊樹亮辦公室的門。
「楊處長,局長請您過去一趟。」
「好?」
楊樹亮合上文件夾,站起來,整了整衣領。他跟著小周往局長辦公室走去。
走到局長辦公室門口,小周敲了敲門。
「進來。」
楊樹亮推門進去。曹振武正坐在辦公桌後頭,看見他進來,站起身,笑著迎上來:「樹亮來了,坐坐坐。」
楊樹亮在椅子上坐下,打量著曹振武的臉色。曹振武臉上帶著笑。
「局長,找我有事?」
曹振武回到座位上,點了根煙,又遞給他一根。楊樹亮接過來,點上。
「樹亮啊,」曹振武吸了口煙,「你在政保處幹了幾年了?」
「快六年了。」楊樹亮說,「一九四九年天津解放那會兒就在這兒。」
曹振武點點頭:「幹得不錯。政保處這幾年的工作,局裡是肯定的。」
楊樹亮沒接話,等著。
曹振武又吸了口煙,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他抬起頭,看著楊樹亮,臉上還是那副笑容。
「樹亮,局裡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您說。」
「你在政保處幹了快六年了,也該動一動了。局裡考慮,讓你去治安處待上一段時間。治安處工作量大,接觸的面廣,去那鍛鍊鍛鍊,對你今後的發展有好處。」
「局長,這……」
「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這不是降職,是輪崗。級別不變,待遇不變。你在政保處幹了這麼久,換個崗位和部門,多積累點經驗,以後挑更重的擔子。這也是組織對你的培養和愛護。」
楊樹亮看著曹振武的臉,想從那臉上找出點什麼。曹振武笑著,眼神挺誠懇,看不出什麼異常。
「局長,政保處這邊,手頭還有幾個案子在跟進……」
「交給接替你的人。」曹振武說,「局裡考慮讓方誌遠接你的班。他是治安處的副處長,年輕,有幹勁,正好借這個機會提一提。你把手頭的材料、線人名單,全部移交給他。這樣你也能輕裝上陣,去治安處那邊好好幹。」
楊樹亮沒有說話。
方誌遠。
治安處的副處長,三十五六歲,話不多,開會總坐角落。在華北局那會兒就認識,和他前後腳來的天津,平時見面聊幾句,但也算老熟人。
提他當政保處處長,那是從副處長提到了正處長,提了一級。
自己呢?去治安處當處長,平調。
說是輪崗鍛鍊,為今後發展打基礎……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楊樹亮還能說什麼?
他點了點頭:「行,我服從組織的安排。」
曹振武臉上的笑容深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調令下午發,你回去準備準備,明天跟方誌遠交接。」
楊樹亮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站在走廊裡,他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方誌遠。
老熟人。
突然就把人提上來,接自己的班?
說是輪崗鍛鍊……
楊樹亮慢慢往回走。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局長辦公室的門。
門關著,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站了幾秒鐘,轉身下樓。
下午,調令發了。
局裡上上下下都議論開了,治安處副處長方誌遠,提拔為政保處處長。政保處處長楊樹亮,平調治安處處長。
有人說:「方誌遠這回算是熬出頭了,從副處提到正處,不容易。」
有人說:「他倆不是老熟人嗎?在華北局那會兒就認識。」
「那更好了,交接起來方便。」
「楊處長怎麼突然調走了?政保處幹得好好的,去治安處幹啥?」
「輪崗唄,幹部培養嘛。楊處長在政保處幹了快六年了,換換崗位,以後說不定還能往上走。」
「那倒也是,多幾個部門的經驗,對以後有好處。」
楊樹亮坐在辦公室裡,聽著外頭隱隱約約的議論聲。他把抽屜一個個拉開,把裡面的東西往外拿。幾本筆記本,幾份文件,一個用了好幾年的茶杯,一張全家福。
全家福上,他和老婆孩子站在一起,笑著。那是哪年拍的?記不清了。
他把照片放進紙箱裡,繼續收拾。
門推開,方誌遠走了進來。「老楊,收拾呢?」
楊樹亮站起來,笑著迎上去:「志遠來了,來來來,坐。恭喜你啊,這回算是進步了。」
方誌遠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下辦公室。
楊樹亮給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志遠,咱們認識多少年了?」楊樹亮笑著問。
「快十年了。」方誌遠說,「一九四二年在華北局那會兒,咱倆在一個大院待過。」
「是啊,一晃快十年了,那時候咱倆都是小年輕,現在你都接我的班了。」
方誌遠笑了笑,沒有接話。
「這幾個櫃子裡,是咱們處的檔案。這幾份,是在控特務的名錄。這幾個,是線人的名單,跟了好幾年的,可靠。這幾個案子,還在摸排階段,沒啥進展。」
介紹完了,楊樹亮靠在椅背上,「志遠,還有什麼想問的?咱倆老熟人了,有什麼說什麼。」
「老楊,你在政保處幹了快六年了,覺得最難的是什麼?」
楊樹亮沒想到方誌遠會問這個。
「最難的……」他想了想,「不是抓人,是盯人。有些特務,你明明知道他有問題,可就是抓不住把柄。你得跟他持久戰,耗上一年兩年的,等他露出馬腳。」
「耗著,需要很大的耐心。」
「對。幹咱們這行的,最缺的就是耐心。」
「老楊,您這話,我記住了。」
交接完,已經五點多了。
楊樹亮抱著紙箱,走出了政保處的門。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政保處的牌子,還掛在那兒。
他看了幾秒鐘,轉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