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餘則成擠進了葉翔之的圈子
禮拜三早上,餘則成剛把茶水沏上,電話就響個不停。
是曹廣福打來的,「站長,聽說了嗎?張局長調走了。」
餘則成愣了一下:「調走了?調哪兒去?」
「說是去當什麼顧問。葉翔之當局長了,正式任命馬上就下來了。」
餘則成握著電話沒出聲。這事兒葉翔之跟他透過風,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行,我知道了。」餘則成把電話掛了,坐在那兒發了會兒呆。
張延元這個人,粗是粗了點,對他也沒有趕盡殺絕。起碼沒太為難過他。就這麼調走了,去當個顧問,說白了就是養老,心裡頭怕是也不好受。
他端起茶杯剛要喝,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葉翔之的祕書打來的:「餘站長,葉局長請您下午三點到總部來一趟。」
「好,我知道了。」
下午三點,餘則成準時到了總部。上樓的時候碰見好幾個熟人,都衝他點頭打招呼,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樣了。餘則成心裡明白,葉翔之上來了,他這個葉翔之的心腹,身價也跟著漲了。
葉翔之的辦公室就是原來張延元那間。餘則成敲門進去,葉翔之正站在窗前往外看,聽見動靜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則成來了?坐。」
餘則成在沙發上坐下,葉翔之走過來坐到他對面,掏出煙遞給他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
「則成,咱們之間我就不繞彎子了。張局長調走了,我上來,這個局裡得動一動。臺北站那邊,以後還是你負責,站長的正式任命這兩天就下來。」
餘則成點點頭:「謝謝局長栽培。」
「別說這個。則成,我跟你交個底。這個局裡頭,老人太多,關係太雜,不好弄。我得慢慢收拾,一步一步來。你替我盯著臺北站,我放心。」
餘則成說:「局長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葉翔之笑了:「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倆人又聊了一會兒,葉翔之把他送到門口,拍了拍他肩膀:「則成,好好幹。咱們兄弟,往後日子長著呢。」
從總部出來,餘則成上了車,沒急著走,坐在駕駛座上想了想。
葉翔之這話說得漂亮,可話裡頭的意思他聽得明白。什麼「老人太多,關係太雜」,說白了就是要清理張延元的人,換上自己的。他這個臺北站站長,說是信任,其實也是葉翔之的一顆棋子。用得好,留著;用不好,隨時能換。
正想著,車窗被人敲了一下。
餘則成扭頭一看,愣住了。
吳敬中站在車窗外頭,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頭髮白了不少,臉上皺紋也深了,可那眼神還是老樣子,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點琢磨。
餘則成趕緊下車:「站長?您怎麼在這兒?」
吳敬中笑了笑:「路過,看見你的車停在這兒,過來打個招呼。怎麼著,現在忙不忙?」
餘則成說:「不忙不忙,您有空沒?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吳敬中點點頭:「行,前面有個茶館,清淨。」
倆人到了茶館,要了個靠窗的位子,服務員端上茶來,退下去了。
吳敬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餘則成:「則成,你幹得不錯。張清榮那個案子,辦得漂亮。」
餘則成笑了笑:「都是運氣。」
吳敬中搖搖頭:「不是運氣,是你有本事。當年在青浦班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將來能成大事,所以我向戴老闆專門要你來天津站」
他說著嘆了口氣,眼神有點飄,像是在回憶什麼:「那時候你還是個毛頭小子,什麼都不懂,我帶著你一步一步走過來。現在好了,臺北站站長了,比我強。」
餘則成說:「站長您別這麼說,要不是您當年帶著我,我哪有今天。」
吳敬中擺擺手:「行了,咱爺兒倆不說這個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則成,葉翔之上來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餘則成看著他:「站長您說。」
吳敬中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葉翔之這個人,精明,能幹,心眼也多。他上來,肯定要換人。你現在是他的人,這個站長位置暫時穩了。可你得小心,不能太出頭,不能太招搖。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你懂。」
餘則成點點頭:「我懂。」
吳敬中繼續說:「還有,張延元的人,你別去招惹。能放一馬就放一馬,沒必要得罪人。葉翔之要清理,那是他的事,你別衝在前頭。你把自己的臺北站管好就行了,別的事,少摻和。」
餘則成聽著,心裡頭熱乎乎的。這些話,不是真心為他好的人,不會說。
「站長,我記住了。」
吳敬中看著他,忽然笑了:「則成,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嗎?」
餘則成搖搖頭。
吳敬中說:「因為我沒兒子。我幹了一輩子情報,到頭來,身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你是我帶出來的,我看著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心裡頭高興。我就盼著你能走穩了,別栽跟頭。」
餘則成鼻子有點酸,低下頭喝了口茶,沒讓吳敬中看見。
吳敬中又嘆了口氣:「則成,我也不瞞你,我的退休報告打上去了。」
餘則成抬起頭:「站長,您要退了?」
吳敬中點點頭:「夠了,幹了一輩子,累了。現在葉翔之上來了,我這種老人,留著也是礙眼。不如早點退,回家種種花,養養鳥,清靜清靜。」
餘則成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吳敬中當年在天津的時候,那是何等風光?保密局天津站站長,說一不二的人物。現在呢?頭髮白了,臉上皺紋深了,說話的時候帶著點疲憊,像是被歲月磨平了稜角。
「站長,您退了之後有什麼打算?」
吳敬中笑了笑:「打算?沒什麼打算。三個女兒都在國外,就我和你師母兩個人。退了之後,找個清靜地方住著,看看書,喝喝茶,等死唄。」
餘則成說:「站長您別這麼說,您和師母身子骨硬朗著呢。」
吳敬中擺擺手:「硬朗什麼,自己知道。則成,我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這官場上,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今天你風光,明天說不定就下來了。所以,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別把事兒做絕了。」
餘則成點點頭:「我記住了。」
說完這話,吳敬中看了看錶,站起來:「行了,我該走了。你忙你的吧。」
餘則成也跟著站起來:「站長,我送您。」
吳敬中擺擺手:「不用,我自己走。則成,好好幹,別給我丟人。」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餘則成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吳敬中的背有點駝了,走路也不像以前那麼穩當了。
他心裡頭一酸,喊了一聲:「站長!」
吳敬中回過頭。
餘則成說:「您什麼時候有空,到家裡來坐坐,晚秋做飯還行,您嘗嘗她的手藝。」
吳敬中笑了笑,點點頭:「好,有空就去。」
說完,他走了。
餘則成站在茶館門口,看著吳敬中的背影消失在人羣裡,好半天沒動。
回到站裡,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餘則成剛進辦公室,曹廣福就跟進來了。
「站長,聽說各站站長的正式任命快下來了?」
餘則成點點頭:「嗯,快了。」
「站長,您上去了,咱們弟兄們也跟著沾光。往後您可得帶著咱們。」
餘則成看了他一眼:「老曹,你跟著我幹,我虧待不了你。可有一條,得守規矩,不能給我惹事。」
曹廣福說:「站長您放心,我曹廣福別的不行,聽話還是會的。」
餘則成擺擺手:「行了,去忙吧。」
曹廣福出去之後,餘則成坐在那兒,腦子裡頭翻來覆去都是吳敬中說的那些話。
正想著,電話響了。
餘則成接起來,是葉翔之的祕書打來的:「餘站長,葉局長讓我通知您,明天上午九點,總部開大會,正式宣佈各站站長和總部各處室處長任命,請您準時參加。」
「好,我一定到。」
掛了電話,餘則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明天之後,他就是正式的臺北站站長了。不是代理,是正式的。
這要是擱在幾年前,他做夢都不敢想。當年在天津的時候,他就是個機要室主任。誰能想到,有一天能當上臺北站站長?
可是現在,真走到這一步了,他心裡頭反倒沒什麼激動,就是覺得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裡頭的。
天天演戲,天天裝,天天算計,什麼時候是個頭?
第二天上午九點,總部大會。
會議室裡坐得滿滿當當,餘則成坐在臺下第三排。
大會開始,葉翔之站起來講話。說了一些場面話,講完以後,清了清嗓子,拿起另一份名單。
「下面,我宣佈國防部情報局各處處長及各站站長的任命。」
會議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支稜著耳朵聽。
「臺北站站長,餘則成。」
餘則成站起來,周圍響起一片掌聲,有人衝他笑,有人衝他點頭,他都一一回應著,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高雄站站長,周國梁。」
葉翔之一口氣唸了十幾個名字,全是各站的站長。餘則成聽著,這些名字裡頭,有一半他認識,是葉翔之原來的老部下。還有一半不熟,估計也是葉翔之的人。
唸完各站站長,葉翔之又開始念總部各處室的處長。
「總務處處長,周厚仁。」
餘則成知道這個人,葉翔之原來的老部下,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可辦事利索。
「電訊處處長,陳文遠。」
三十出頭,戴著眼鏡,看著挺精明,生面孔。
「行動處處長,劉國棟。」
這人餘則成認識,原來就是行動處的副處長,這回扶正了。
「督察室主任,孫文斌。」
葉翔之一口氣唸了七八個處室的處長和主任,全是新面孔。張延元時期的那些老人,一個都沒有。
唸完之後,葉翔之抬起頭,掃了一圈臺下,笑了笑:「以上任命,即日起生效。希望各位同仁齊心協力,為黨國效力。」
掌聲又響起來,比剛才還熱烈。
餘則成拍著手,心裡頭卻在想,張延元的人,這回算是徹底被清理乾淨了。葉翔之這一手,幹得真利索。
散會之後,好多人圍過來恭喜他,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都堆著笑,說著好聽的話。餘則成一一應付著,臉上始終帶著笑,心裡頭卻有點恍惚。
臺北站站長。
他真的當上臺北站站長了。
當年在青浦班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學員,什麼都不懂,每天就是訓練、學習,聽教官講課。那時候他最大的夢想,就是能順利畢業,別被刷下去就行。
誰能想到,十幾年後,他能當上臺北站站長。
這中間經歷了多少事?南京,重慶,天津,然後到臺灣……一路走過來,多少人沒了,多少人不在了,就他還在,還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這個位置。
回到家,晚秋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門響,探出頭來:「回來了?會開完了?」
餘則成點點頭,把外套脫了掛上,走到廚房門口。
晚秋正在炒菜,鍋裡滋滋響,油煙冒起來,她眯著眼睛,拿著鍋鏟翻來翻去。
餘則成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忙活,忽然覺得心裡頭踏實了不少。
晚秋扭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站那兒發什麼呆?」
餘則成說:「沒事,就是想看看你。」
晚秋愣了一下,臉有點紅:「說什麼呢,怪肉麻的。」
餘則成笑了,走過去,從後頭抱住她。晚秋身子僵了一下,隨即軟下來,靠在他懷裡。
「則成哥,你今天怎麼了?」晚秋柔聲問。
餘則成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油煙味,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晚秋,我今天正式當上臺北站站長了。」
「那不是好事嗎?你怎麼聽著不高興?」
「高興,怎麼不高興。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則成哥,你一路走過來,真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出局了,就我還在這兒站著。」
晚秋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
餘則成抱著晚秋,心裡頭慢慢平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