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黑山林村婦女主任的生活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586·2026/5/18

貴州,黑山林村。   天剛矇矇亮,霧還沒散,山頭上白茫茫一片。王翠平就起來了,輕手輕腳的,怕吵醒炕上的念成。她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攏了攏頭髮,用木簪子別好。走到竈臺前,往鍋裡添了兩瓢水,點著火。火苗慢慢竄起來,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   炕上傳來咿呀聲。王翠平趕緊擦擦手走過去,念成醒了,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她。   「醒了?」她彎下腰,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餓不餓?」   孩子咧嘴笑,露出剛長出來的兩顆小牙。   王翠平也笑了,把他抱起來,走到院子裡。這孩子好養活,不怎麼哭鬧,就是餓了、拉了才哼唧兩聲。王翠平有時候想,這是隨了誰?隨她?她可沒這麼安靜。隨則成?則成也不是個悶葫蘆。   想著,心裡就有點發酸。   餵了孩子幾口米糊,自己也隨便喫了點,她就抱著孩子出門了。今天要去村東頭,楊大山家鬧家務,吵得厲害,讓她去調解調解。   走在村路上,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見她,都打招呼。   「王主任,這麼早?」   「嗯,去楊大山家看看。」   「又鬧呢?這都第幾回了?」   王翠平笑笑,沒接話。楊大山家那點事,村裡人都知道,大山媳婦嫌大山窩囊,掙不來錢,整天鬧著要回孃家。大山脾氣倔,不服軟,兩口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走到楊大山家門口,就聽見裡頭吵吵。   「我跟你過了這些年,過出個啥?你看看人家,看看!哪個不比你強?」   「你愛走就走!我不攔著!」   「你以為我不敢?我這就回孃家!」   「回!現在就走!」   王翠平嘆了口氣,推門進去。   屋裡一片狼藉。凳子倒了,碗摔了,楊大山蹲在牆角抽菸,臉黑得像鍋底。大山媳婦坐在地上哭,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腫。   「大山,大山媳婦,」王翠平開口,聲音不大,但屋裡一下子靜了。   大山抬頭看見她,趕緊站起來,「王主任,您來了……」   大山媳婦也止了哭,抹著眼淚,不好意思地站起來。   「坐,都坐。」王翠平把孩子放在炕上,自己也找了張凳子坐下,「大清早的,這是鬧啥呢?」   大山媳婦先開口,嘴快得很:「王主任,您給評評理!我嫁給他這些年,起早貪黑,屋裡屋外哪樣不是我操心?他倒好,整天就知道往地裡鑽,掙那點錢,夠幹啥?眼看著孩子大了,要上學,要花錢,他……」   「我怎麼了我?」大山打斷她,「我種地咋了?不種地你喫啥?喝啥?」   「種地種地!就知道種地!你就不能想想別的法子?」   「啥法子?你說啥法子?」   兩人又吵起來。   王翠平沒攔著,等他們吵得差不多了,才開口:「行了,別吵了。吵能吵出錢來?」   兩人都閉嘴了。   「大山媳婦,你嫌大山掙得少,這我知道。可你得想想,大山為啥掙得少?是懶嗎?」   大山媳婦搖搖頭:「那倒不是,他勤快。」   「那是為啥?」   大山媳婦不說話了。   「是因為咱這地方窮。」王翠平說,「山多地少,種啥都不長。這不是大山的錯,是老天爺不給飯喫。」   大山聽了,眼圈有點紅,低下頭抽菸。   「可老天爺不給,咱自己掙。」王翠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山,「以前在老家,俺們那地方也窮。可窮有窮的法子。俺們女人家,除了種地,還能幹別的。」   她轉過身,看著大山媳婦:「你會繡花不?」   大山媳婦愣了愣:「會一點。」   「會一點就行。」王翠平說,「咱村裡會繡花的女人多,咱可以組織起來,繡些東西拿到鄉上去賣。繡花不費勁,在家就能幹,不耽誤照顧孩子,還能掙點錢。」   大山媳婦眼睛亮了:「真的能賣錢?」   「能。」王翠平說,「鄉上供銷社收,好的繡品還能送到縣裡去。我打聽過了,價錢不錯。」   她又看向大山:「大山,你也不能光種地。山上有竹子,你會編筐不?」   大山點頭:「會。」   「那就編筐。編好了,我幫你賣。」王翠平說,「咱山裡人,不能光靠那一畝三分地。得動腦子,想辦法。」   兩口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但臉上的神色鬆動了些。   「過日子,得兩口子一起使勁。」王翠平坐下來,聲音溫和了些,「你嫌他,他嫌你,這日子能過好嗎?得互相體諒,互相幫襯。」   大山媳婦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大山也開口了,「王主任,我聽您的。我編筐,好好編。」   「我也聽您的。」大山媳婦說,「我繡花,好好繡。」   「那就好。」王翠平笑了,「回頭我去鄉上,問問具體怎麼弄。你們先準備著。」   從楊大山家出來,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霧散了,山青翠翠的,空氣新鮮得很。王翠平抱著孩子,走在村路上,心裡想著剛才的事。   組織婦女繡花,組織男人編筐,這事得抓緊辦。光靠說沒用,得讓他們見到實實在在的錢。   正想著,迎面走來幾個婦女,提著籃子,看樣子是去地裡。   「王主任,這麼早就忙上了?」   「嗯,去大山家看了看。」   「他們家又吵了?要我說,大山媳婦就是不知足。大山多老實個人……」   「行了,別說人家了。」王翠平擺擺手,「你們這是去哪?」   「去地裡,薅草。」   「今天別薅草了。」王翠平說,「都來我家,咱們開個會。」   幾個婦女互相看看,都點頭:「行,聽王主任的。」   到了王翠平家,屋裡很快就坐滿了人。十幾個婦女,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拿著針線,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   王翠平把孩子放在炕上,自己搬了張凳子坐下。   「姐妹們,」她開口,屋裡靜下來,「今天叫大家來,是有個事兒想跟大家商量。」   她把繡花賣錢的事兒說了。   女人們聽著,眼睛都亮了。   「真能賣錢?」   「多少錢一個?」   「難不難?我怕繡不好……」   七嘴八舌的。   王翠平等她們說完了,才開口:「能賣錢。價錢要看繡得好不好,好的貴點,差的便宜點。難不難……咱們慢慢學。誰繡得好,教教差的。咱們互相幫襯。」   她頓了頓,看著大家:「姐妹們,咱們女人,不能光靠男人。男人掙錢不容易,咱們也得想辦法,幫家裡分擔分擔。再說了,咱們自己掙的錢,自己花著也硬氣。想給孩子買塊糖,不用伸手問男人要。想給自己扯塊布做衣裳,也不用看男人臉色。」   這話說到了女人們心坎裡。一個個都點頭。   「王主任說得對。」   「就是,自己掙的錢,花著舒坦。」   「我學!我手笨,大家別笑話我。」   王翠平笑了:「不笑話。誰都不是天生就會。咱們慢慢來。」   她從櫃子裡拿出幾塊碎布,還有針線:「今天咱們就先練練手。我教大家幾個簡單的花樣。」   女人們圍上來,認真看著。王翠平拿起針線,一邊繡一邊講解。她的手很巧,針腳細密,花樣也好看。   「王主任,你這手藝真好。」   「以前學過?」   王翠平手頓了頓,笑了笑:「嗯,學過。」   在天津的時候,餘則成給她請過師傅,教她繡花,教她認字,教她怎麼做官太太。那時候她還嫌煩,覺得學這些有啥用?現在想想,都有用。   教了一上午,女人們都學得有模有樣的。中午了,王翠平留大家喫飯。   「不了不了,家裡還等著呢。」   「下午還得下地。」   「明天再來學。」   女人們散了。王翠平送她們到門口,看著她們說說笑笑地走遠,心裡暖暖的。   回到屋裡,孩子已經睡了。她坐在炕沿上,看著孩子的小臉,伸手輕輕摸了摸。   則成,她想,你在那邊,過得好嗎?我在這兒,教姐妹們繡花,就像你當年教我一樣。你說巧不巧?   下午,她又去了趟地裡。男人們都在幹活,看見她來,都直起腰打招呼。   「王主任,來視察了?」   「視察啥,來看看。」王翠平走到田埂上,「大家歇會兒,我跟大夥說個事兒。」   男人們放下鋤頭,圍過來。   王翠平把編筐賣錢的事兒說了。   男人們反應跟婦女們不一樣,一個個抽著煙,皺著眉頭。   「編筐能賣幾個錢?」   「費那勁幹啥?不如多種點地。」   「就是,有那功夫,不如歇會兒。」   王翠平知道他們想什麼。男人嘛,要面子,覺得幹這些手工活,不如種地實在。   「我知道大家覺得,編筐不如種地。」她說,「可種地能掙多少錢?一年到頭,交了公糧,剩下那點,夠幹啥?編筐不一樣,不佔時候,晚上點燈就能幹。編好了,我幫大家賣,錢都是自己的。」   她頓了頓,看著大家:「再說了,咱們這地方,山多地少,光靠種地,喫不飽。得想別的法子。這不是丟人的事,是過日子的事。」   男人們還是不吭聲。   這時,楊大山站出來了:「我聽王主任的。我編。」   有人帶頭,就有人跟著。   「那……我也試試。」   「算我一個。」   陸陸續續的,有七八個人答應了。   王翠平鬆了口氣:「好,那咱們就這麼定了。」   從地裡回來,天已經擦黑了。王翠平抱孩子回家,路上碰見村裡的老光棍劉老三。   劉老三五十多了,沒娶媳婦,一個人住在村西頭的破房子裡。看見王翠平,他嘿嘿笑:「王主任,忙著呢?」   「嗯,劉叔喫了沒?」   「喫了喫了。」劉老三湊過來,壓低聲音,「王主任,聽說……你要帶大家掙錢?」   「嗯,有這麼個打算。」   「那……那我能不能也幹?」劉老三搓著手,「我沒啥手藝,就是……就是力氣大。」   王翠平看著他。劉老三這人,雖然有點傻乎乎的,但老實,肯幹活。   「行。」她說,「明天你也來,我教你編筐。」   「哎!好!謝謝王主任!」劉老三高興得直搓手。   回到家,王翠平先給孩子餵了飯,然後自己隨便喫了點。收拾完碗筷,天已經完全黑了。她點上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屋子。   屋裡很簡單,一張炕,一個櫃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貼了幾張年畫,都是前年過年時買的,顏色已經褪了。   她坐在炕上,拿起針線,接著繡白天沒繡完的花樣。針在布裡穿來穿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屋裡很靜,只有這聲音,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繡了一會兒,她停下來,看著手裡的布。花樣是牡丹,富貴花開。在天津的時候,餘則成最喜歡她繡牡丹,說繡得活,像真的。   則成,她在心裡說,今天我又做了點事。教姐妹們繡花,讓男人們編筐。不知道做得對不對,但我覺得,該做。讓大家的日子好過點,總沒錯。   炕上的孩子動了動,哼唧了一聲。王翠平趕緊躺下,把孩子摟進懷裡。孩子在她懷裡蹭了蹭,又睡了。   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哼起了小時候娘哄她睡覺時哼的歌謠,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在黑暗裡飄。   唱著唱著,眼淚就流下來了。順著眼角,流進枕頭裡,悄沒聲兒的。   她低頭,在孩子額頭上親了一下。   則成,她想,咱們的孩子,長大了。會翻身了,會坐了,會笑了。你要是在,該多高興。   可惜,你不在。   她摟緊孩子,閉上眼睛。窗外的蟲鳴聲漸漸小了,夜越來越深。   第二天一早,王翠平就去了鄉上。   鎮子離村子有十幾裡路,她走了兩個多小時纔到。街上人來人往,很熱鬧。她先去了供銷社,問了繡品和竹筐的收購價格。供銷社的主任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聽說她是黑山林村的婦女主任,很熱情。   「王主任,你們村要真能組織起來,我們這兒長期收。」主任說,「繡品按花樣和針腳定價,竹筐按大小和工藝定價。只要東西好,不愁賣。」   王翠平心裡有了底。她又去買了繡線、布料,還有一些日用品。東西多,她僱了輛牛車拉回去。   回到村裡,已經是下午了。她把婦女們叫到家裡,把布料和繡線分了。又把男人們叫來,讓上山去砍竹子。   「大家先拿回去試試。有啥不懂的,來問我。繡好了,編好了,都拿到我這兒來,我統一拿去賣。」   人們高高興興地拿著東西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村裡變了樣。白天,女人們聚在一起繡花,互相學習,互相比較。晚上,男人們點著油燈編筐,嚓嚓的削竹聲,在夜裡傳得很遠。   王翠平忙得腳不沾地。這家繡得不好,她去教;那家編得歪了,她去指點。還要帶孩子,做飯,收拾屋子。   累,真累。有時候晚上躺下,覺得渾身骨頭都散了架。   可心裡踏實。看著大家的日子慢慢有點起色,她覺得值。   這天下午,幾個婦女在她家繡花,一邊繡一邊聊天。   「王主任,你這手藝真好,跟誰學的?」   「以前在老家學的。」   「你老家是哪的?」   「河北。」   「那麼遠啊。咋跑咱這窮地方來了?」   王翠平手笑了笑:「逃難來的。」   「哦……」女人們點點頭,沒再問。這年頭,逃難的人多,不稀奇。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媳婦忽然問:「王主任,你男人……真是得肺癆走的?」   王翠平點點頭:「嗯。」   「可惜了。」那媳婦嘆氣,「你這麼好的人,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   「沒啥不容易的。」王翠平說,「現在新社會了,咱們婦女能頂半邊天。一個人,也能把日子過好。」   「就是!」另一個婦女接話,「王主任說得對。咱們女人,不能光靠男人。自己立起來,比啥都強。」   大家又聊開了。說說笑笑,屋裡氣氛很好。   這時,那個年輕媳婦又開口了,聲音小小的:「王主任,我問你個事,你別生氣啊。」   「啥事?你說。」   「你這麼大的本事,識文斷字,能說會道,手還這麼巧……你孩子的爹,肯定不是一般人吧?是不是……大官?」   屋裡一下子靜了。所有人都看向王翠平。   王翠平手裡的針停住了。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布,看了好幾秒,才抬起頭,笑了笑。   「啥大官不大官的。就是個莊稼人。憨厚,老實,就是命短。」   她說得很平淡,但眼睛望著北邊,眼神有點飄,像是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女人們互相看看,都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有人岔開話題:「王主任,你看我這個花,繡得行不?」   王翠平湊過去看:「行,針腳再密點就更好了。」   屋裡又熱鬧起來。   傍晚,女人們都走了。王翠平收拾好東西,給孩子餵了飯,自己也喫了。天黑了,她點上油燈,坐在炕上,看著跳動的火苗。   則成,她想,今天有人問起你了。我說你是個莊稼人,憨厚,老實,命短。   對不起,我撒謊了。你不是莊稼人,你是讀書人,是做大事的人。你不憨厚,你精著呢。你也不命短,你……你還活著。   可我不能說。說了,你就危險了,我就危險了,孩子也危險了。   她摸了摸孩子的臉。孩子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   則成,她想,你在那邊,一定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等有一天,太平了,咱們一家三口,總能團圓。   她躺下,把孩子摟進懷裡,輕輕哼起老家童謠:   「梆嘚兒,賣豆腐;一賣賣到大娘房後頭;大娘啊,開門兒啊!你家小狗兒咬俺腚槌兒啊…

貴州,黑山林村。

  天剛矇矇亮,霧還沒散,山頭上白茫茫一片。王翠平就起來了,輕手輕腳的,怕吵醒炕上的念成。她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攏了攏頭髮,用木簪子別好。走到竈臺前,往鍋裡添了兩瓢水,點著火。火苗慢慢竄起來,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

  炕上傳來咿呀聲。王翠平趕緊擦擦手走過去,念成醒了,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她。

  「醒了?」她彎下腰,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餓不餓?」

  孩子咧嘴笑,露出剛長出來的兩顆小牙。

  王翠平也笑了,把他抱起來,走到院子裡。這孩子好養活,不怎麼哭鬧,就是餓了、拉了才哼唧兩聲。王翠平有時候想,這是隨了誰?隨她?她可沒這麼安靜。隨則成?則成也不是個悶葫蘆。

  想著,心裡就有點發酸。

  餵了孩子幾口米糊,自己也隨便喫了點,她就抱著孩子出門了。今天要去村東頭,楊大山家鬧家務,吵得厲害,讓她去調解調解。

  走在村路上,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見她,都打招呼。

  「王主任,這麼早?」

  「嗯,去楊大山家看看。」

  「又鬧呢?這都第幾回了?」

  王翠平笑笑,沒接話。楊大山家那點事,村裡人都知道,大山媳婦嫌大山窩囊,掙不來錢,整天鬧著要回孃家。大山脾氣倔,不服軟,兩口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走到楊大山家門口,就聽見裡頭吵吵。

  「我跟你過了這些年,過出個啥?你看看人家,看看!哪個不比你強?」

  「你愛走就走!我不攔著!」

  「你以為我不敢?我這就回孃家!」

  「回!現在就走!」

  王翠平嘆了口氣,推門進去。

  屋裡一片狼藉。凳子倒了,碗摔了,楊大山蹲在牆角抽菸,臉黑得像鍋底。大山媳婦坐在地上哭,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腫。

  「大山,大山媳婦,」王翠平開口,聲音不大,但屋裡一下子靜了。

  大山抬頭看見她,趕緊站起來,「王主任,您來了……」

  大山媳婦也止了哭,抹著眼淚,不好意思地站起來。

  「坐,都坐。」王翠平把孩子放在炕上,自己也找了張凳子坐下,「大清早的,這是鬧啥呢?」

  大山媳婦先開口,嘴快得很:「王主任,您給評評理!我嫁給他這些年,起早貪黑,屋裡屋外哪樣不是我操心?他倒好,整天就知道往地裡鑽,掙那點錢,夠幹啥?眼看著孩子大了,要上學,要花錢,他……」

  「我怎麼了我?」大山打斷她,「我種地咋了?不種地你喫啥?喝啥?」

  「種地種地!就知道種地!你就不能想想別的法子?」

  「啥法子?你說啥法子?」

  兩人又吵起來。

  王翠平沒攔著,等他們吵得差不多了,才開口:「行了,別吵了。吵能吵出錢來?」

  兩人都閉嘴了。

  「大山媳婦,你嫌大山掙得少,這我知道。可你得想想,大山為啥掙得少?是懶嗎?」

  大山媳婦搖搖頭:「那倒不是,他勤快。」

  「那是為啥?」

  大山媳婦不說話了。

  「是因為咱這地方窮。」王翠平說,「山多地少,種啥都不長。這不是大山的錯,是老天爺不給飯喫。」

  大山聽了,眼圈有點紅,低下頭抽菸。

  「可老天爺不給,咱自己掙。」王翠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山,「以前在老家,俺們那地方也窮。可窮有窮的法子。俺們女人家,除了種地,還能幹別的。」

  她轉過身,看著大山媳婦:「你會繡花不?」

  大山媳婦愣了愣:「會一點。」

  「會一點就行。」王翠平說,「咱村裡會繡花的女人多,咱可以組織起來,繡些東西拿到鄉上去賣。繡花不費勁,在家就能幹,不耽誤照顧孩子,還能掙點錢。」

  大山媳婦眼睛亮了:「真的能賣錢?」

  「能。」王翠平說,「鄉上供銷社收,好的繡品還能送到縣裡去。我打聽過了,價錢不錯。」

  她又看向大山:「大山,你也不能光種地。山上有竹子,你會編筐不?」

  大山點頭:「會。」

  「那就編筐。編好了,我幫你賣。」王翠平說,「咱山裡人,不能光靠那一畝三分地。得動腦子,想辦法。」

  兩口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但臉上的神色鬆動了些。

  「過日子,得兩口子一起使勁。」王翠平坐下來,聲音溫和了些,「你嫌他,他嫌你,這日子能過好嗎?得互相體諒,互相幫襯。」

  大山媳婦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大山也開口了,「王主任,我聽您的。我編筐,好好編。」

  「我也聽您的。」大山媳婦說,「我繡花,好好繡。」

  「那就好。」王翠平笑了,「回頭我去鄉上,問問具體怎麼弄。你們先準備著。」

  從楊大山家出來,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霧散了,山青翠翠的,空氣新鮮得很。王翠平抱著孩子,走在村路上,心裡想著剛才的事。

  組織婦女繡花,組織男人編筐,這事得抓緊辦。光靠說沒用,得讓他們見到實實在在的錢。

  正想著,迎面走來幾個婦女,提著籃子,看樣子是去地裡。

  「王主任,這麼早就忙上了?」

  「嗯,去大山家看了看。」

  「他們家又吵了?要我說,大山媳婦就是不知足。大山多老實個人……」

  「行了,別說人家了。」王翠平擺擺手,「你們這是去哪?」

  「去地裡,薅草。」

  「今天別薅草了。」王翠平說,「都來我家,咱們開個會。」

  幾個婦女互相看看,都點頭:「行,聽王主任的。」

  到了王翠平家,屋裡很快就坐滿了人。十幾個婦女,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拿著針線,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

  王翠平把孩子放在炕上,自己搬了張凳子坐下。

  「姐妹們,」她開口,屋裡靜下來,「今天叫大家來,是有個事兒想跟大家商量。」

  她把繡花賣錢的事兒說了。

  女人們聽著,眼睛都亮了。

  「真能賣錢?」

  「多少錢一個?」

  「難不難?我怕繡不好……」

  七嘴八舌的。

  王翠平等她們說完了,才開口:「能賣錢。價錢要看繡得好不好,好的貴點,差的便宜點。難不難……咱們慢慢學。誰繡得好,教教差的。咱們互相幫襯。」

  她頓了頓,看著大家:「姐妹們,咱們女人,不能光靠男人。男人掙錢不容易,咱們也得想辦法,幫家裡分擔分擔。再說了,咱們自己掙的錢,自己花著也硬氣。想給孩子買塊糖,不用伸手問男人要。想給自己扯塊布做衣裳,也不用看男人臉色。」

  這話說到了女人們心坎裡。一個個都點頭。

  「王主任說得對。」

  「就是,自己掙的錢,花著舒坦。」

  「我學!我手笨,大家別笑話我。」

  王翠平笑了:「不笑話。誰都不是天生就會。咱們慢慢來。」

  她從櫃子裡拿出幾塊碎布,還有針線:「今天咱們就先練練手。我教大家幾個簡單的花樣。」

  女人們圍上來,認真看著。王翠平拿起針線,一邊繡一邊講解。她的手很巧,針腳細密,花樣也好看。

  「王主任,你這手藝真好。」

  「以前學過?」

  王翠平手頓了頓,笑了笑:「嗯,學過。」

  在天津的時候,餘則成給她請過師傅,教她繡花,教她認字,教她怎麼做官太太。那時候她還嫌煩,覺得學這些有啥用?現在想想,都有用。

  教了一上午,女人們都學得有模有樣的。中午了,王翠平留大家喫飯。

  「不了不了,家裡還等著呢。」

  「下午還得下地。」

  「明天再來學。」

  女人們散了。王翠平送她們到門口,看著她們說說笑笑地走遠,心裡暖暖的。

  回到屋裡,孩子已經睡了。她坐在炕沿上,看著孩子的小臉,伸手輕輕摸了摸。

  則成,她想,你在那邊,過得好嗎?我在這兒,教姐妹們繡花,就像你當年教我一樣。你說巧不巧?

  下午,她又去了趟地裡。男人們都在幹活,看見她來,都直起腰打招呼。

  「王主任,來視察了?」

  「視察啥,來看看。」王翠平走到田埂上,「大家歇會兒,我跟大夥說個事兒。」

  男人們放下鋤頭,圍過來。

  王翠平把編筐賣錢的事兒說了。

  男人們反應跟婦女們不一樣,一個個抽著煙,皺著眉頭。

  「編筐能賣幾個錢?」

  「費那勁幹啥?不如多種點地。」

  「就是,有那功夫,不如歇會兒。」

  王翠平知道他們想什麼。男人嘛,要面子,覺得幹這些手工活,不如種地實在。

  「我知道大家覺得,編筐不如種地。」她說,「可種地能掙多少錢?一年到頭,交了公糧,剩下那點,夠幹啥?編筐不一樣,不佔時候,晚上點燈就能幹。編好了,我幫大家賣,錢都是自己的。」

  她頓了頓,看著大家:「再說了,咱們這地方,山多地少,光靠種地,喫不飽。得想別的法子。這不是丟人的事,是過日子的事。」

  男人們還是不吭聲。

  這時,楊大山站出來了:「我聽王主任的。我編。」

  有人帶頭,就有人跟著。

  「那……我也試試。」

  「算我一個。」

  陸陸續續的,有七八個人答應了。

  王翠平鬆了口氣:「好,那咱們就這麼定了。」

  從地裡回來,天已經擦黑了。王翠平抱孩子回家,路上碰見村裡的老光棍劉老三。

  劉老三五十多了,沒娶媳婦,一個人住在村西頭的破房子裡。看見王翠平,他嘿嘿笑:「王主任,忙著呢?」

  「嗯,劉叔喫了沒?」

  「喫了喫了。」劉老三湊過來,壓低聲音,「王主任,聽說……你要帶大家掙錢?」

  「嗯,有這麼個打算。」

  「那……那我能不能也幹?」劉老三搓著手,「我沒啥手藝,就是……就是力氣大。」

  王翠平看著他。劉老三這人,雖然有點傻乎乎的,但老實,肯幹活。

  「行。」她說,「明天你也來,我教你編筐。」

  「哎!好!謝謝王主任!」劉老三高興得直搓手。

  回到家,王翠平先給孩子餵了飯,然後自己隨便喫了點。收拾完碗筷,天已經完全黑了。她點上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屋子。

  屋裡很簡單,一張炕,一個櫃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貼了幾張年畫,都是前年過年時買的,顏色已經褪了。

  她坐在炕上,拿起針線,接著繡白天沒繡完的花樣。針在布裡穿來穿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屋裡很靜,只有這聲音,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繡了一會兒,她停下來,看著手裡的布。花樣是牡丹,富貴花開。在天津的時候,餘則成最喜歡她繡牡丹,說繡得活,像真的。

  則成,她在心裡說,今天我又做了點事。教姐妹們繡花,讓男人們編筐。不知道做得對不對,但我覺得,該做。讓大家的日子好過點,總沒錯。

  炕上的孩子動了動,哼唧了一聲。王翠平趕緊躺下,把孩子摟進懷裡。孩子在她懷裡蹭了蹭,又睡了。

  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哼起了小時候娘哄她睡覺時哼的歌謠,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在黑暗裡飄。

  唱著唱著,眼淚就流下來了。順著眼角,流進枕頭裡,悄沒聲兒的。

  她低頭,在孩子額頭上親了一下。

  則成,她想,咱們的孩子,長大了。會翻身了,會坐了,會笑了。你要是在,該多高興。

  可惜,你不在。

  她摟緊孩子,閉上眼睛。窗外的蟲鳴聲漸漸小了,夜越來越深。

  第二天一早,王翠平就去了鄉上。

  鎮子離村子有十幾裡路,她走了兩個多小時纔到。街上人來人往,很熱鬧。她先去了供銷社,問了繡品和竹筐的收購價格。供銷社的主任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聽說她是黑山林村的婦女主任,很熱情。

  「王主任,你們村要真能組織起來,我們這兒長期收。」主任說,「繡品按花樣和針腳定價,竹筐按大小和工藝定價。只要東西好,不愁賣。」

  王翠平心裡有了底。她又去買了繡線、布料,還有一些日用品。東西多,她僱了輛牛車拉回去。

  回到村裡,已經是下午了。她把婦女們叫到家裡,把布料和繡線分了。又把男人們叫來,讓上山去砍竹子。

  「大家先拿回去試試。有啥不懂的,來問我。繡好了,編好了,都拿到我這兒來,我統一拿去賣。」

  人們高高興興地拿著東西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村裡變了樣。白天,女人們聚在一起繡花,互相學習,互相比較。晚上,男人們點著油燈編筐,嚓嚓的削竹聲,在夜裡傳得很遠。

  王翠平忙得腳不沾地。這家繡得不好,她去教;那家編得歪了,她去指點。還要帶孩子,做飯,收拾屋子。

  累,真累。有時候晚上躺下,覺得渾身骨頭都散了架。

  可心裡踏實。看著大家的日子慢慢有點起色,她覺得值。

  這天下午,幾個婦女在她家繡花,一邊繡一邊聊天。

  「王主任,你這手藝真好,跟誰學的?」

  「以前在老家學的。」

  「你老家是哪的?」

  「河北。」

  「那麼遠啊。咋跑咱這窮地方來了?」

  王翠平手笑了笑:「逃難來的。」

  「哦……」女人們點點頭,沒再問。這年頭,逃難的人多,不稀奇。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媳婦忽然問:「王主任,你男人……真是得肺癆走的?」

  王翠平點點頭:「嗯。」

  「可惜了。」那媳婦嘆氣,「你這麼好的人,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

  「沒啥不容易的。」王翠平說,「現在新社會了,咱們婦女能頂半邊天。一個人,也能把日子過好。」

  「就是!」另一個婦女接話,「王主任說得對。咱們女人,不能光靠男人。自己立起來,比啥都強。」

  大家又聊開了。說說笑笑,屋裡氣氛很好。

  這時,那個年輕媳婦又開口了,聲音小小的:「王主任,我問你個事,你別生氣啊。」

  「啥事?你說。」

  「你這麼大的本事,識文斷字,能說會道,手還這麼巧……你孩子的爹,肯定不是一般人吧?是不是……大官?」

  屋裡一下子靜了。所有人都看向王翠平。

  王翠平手裡的針停住了。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布,看了好幾秒,才抬起頭,笑了笑。

  「啥大官不大官的。就是個莊稼人。憨厚,老實,就是命短。」

  她說得很平淡,但眼睛望著北邊,眼神有點飄,像是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女人們互相看看,都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有人岔開話題:「王主任,你看我這個花,繡得行不?」

  王翠平湊過去看:「行,針腳再密點就更好了。」

  屋裡又熱鬧起來。

  傍晚,女人們都走了。王翠平收拾好東西,給孩子餵了飯,自己也喫了。天黑了,她點上油燈,坐在炕上,看著跳動的火苗。

  則成,她想,今天有人問起你了。我說你是個莊稼人,憨厚,老實,命短。

  對不起,我撒謊了。你不是莊稼人,你是讀書人,是做大事的人。你不憨厚,你精著呢。你也不命短,你……你還活著。

  可我不能說。說了,你就危險了,我就危險了,孩子也危險了。

  她摸了摸孩子的臉。孩子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

  則成,她想,你在那邊,一定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等有一天,太平了,咱們一家三口,總能團圓。

  她躺下,把孩子摟進懷裡,輕輕哼起老家童謠:

  「梆嘚兒,賣豆腐;一賣賣到大娘房後頭;大娘啊,開門兒啊!你家小狗兒咬俺腚槌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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