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情報傳出去要少死多少人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369·2026/5/18

禮拜三晚上,雨下得不大,淅淅瀝瀝的,一直沒停過。   餘則成坐在辦公室裡,窗戶關著,雨聲悶悶的傳進來。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印著紅字「舟山羣島防務部署及弱點分析」。這是吳敬中今天下午給他的,讓他「看看,提提意見」。   他翻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字是打字機打的,密密麻麻的,配著地圖和表格。   這份東西,太重要了。   國民黨在舟山羣島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補給路線、通訊節點……全在上面。更重要的是,還分析了各島的防禦弱點,哪個島守軍士氣低落,哪個島彈藥不足,哪個島地形不利於防守。   這要是送出去,能救多少人的命?能少流多少血?   餘則成合上文件,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打鼓。   得送出去。必須送出去。   可是怎麼送?這麼厚一沓,幾十頁紙,不可能全拍成膠捲。得挑重點,挑最要害的。   他重新翻開文件,拿起紅筆,一頁一頁地標記。重要的地方畫圈,特別重要的畫雙圈。畫到最後一頁時,鋼筆沒水了,他甩了甩,還是不出水。乾脆蘸了蘸茶水,繼續畫。   畫完了,數了數,標記了二十七處。差不多夠一卷膠捲的量。   他看看錶,晚上八點半。老趙說今晚十點在碼頭老地方見。還有一個半小時。   得抓緊。   他把文件收進抽屜,鎖好。然後從櫃子最底層拿出那個小鐵盒,裡面是照相機和膠捲。照相機是德國貨,不太大,是老趙上次給他的。膠捲是新買的,三十六張。   他把膠捲安裝好,試了試快門。咔噠一聲,很輕,但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響。他趕緊捂住相機,側耳聽聽外面的動靜,走廊裡靜悄悄的,沒有人。   他重新打開抽屜,拿出文件,一頁一頁地拍。動作很慢,很小心。每拍一頁,都要停下來,聽聽外面的動靜。   拍到第十五頁時,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餘則成心裡一緊,趕緊把文件和相機塞進抽屜,隨手抓起一份港口報表,假裝仔細地看著。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停,然後走了過去。不是往這邊來的。   他鬆了口氣,等腳步聲遠了,才重新拿出東西繼續拍。   拍到第二十五頁時,又聽見動靜。這次是樓下傳來的,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他停下手,屏住呼吸。過了幾分鐘,聲音沒了。   繼續拍。   拍完最後一頁,他看看錶,九點四十。時間差不多了。   他把膠捲從相機裡取出來,裝進那個特製的小鐵盒裡,鐵盒防水,扔水裡泡一天也沒事。然後把文件原樣放回抽屜,鎖好。相機藏回櫃子底層。   一切收拾妥當,他穿上外套,拿起雨傘,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燈沒全開,一段亮一段暗的。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裡迴響,一下,一下。走到樓梯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辦公室,門關著,但燈還亮著。得開著燈,讓人以為他還在。   走出大樓。雨還在下,不大,但細密,打在傘面上沙沙的。   他沒叫車,走路去碼頭。雨夜的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積水的地方多。他走得小心,繞開水窪,但褲腳還是溼了半截。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麼,轉身進了一家小酒館。   「老闆,打二兩燒刀子。」他說。   老闆是個胖老頭,正在櫃檯後頭打盹,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是他,笑了:「餘長官,這麼晚了還喝?」   「解解乏。」餘則成說。   老闆打了酒,用個小陶壺裝著遞給他。餘則成付了錢,接過酒壺,沒喝,揣進懷裡。酒壺是溫的,貼著胸口熱乎乎的。   走出酒館,他繼續往碼頭走。雨好像大了點,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的。   到碼頭時,差十分十點。碼頭上人少,只有幾個工人在卸夜班貨,燈光昏暗,人影綽綽的。雨霧濛濛的,看不太清楚。   餘則成走到三號倉庫後面,那兒有棵老槐樹,樹下有個石墩子。他坐下來,把傘收好靠在一邊,從懷裡掏出酒壺,拔掉塞子,往嘴裡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直皺眉頭。他又灌了一口,這次更猛,嗆得他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抹抹眼睛,看看四周。沒人。   老趙應該快來了。   正想著,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還有說話聲。   餘則成心裡一緊,趕緊把酒壺塞子塞好,揣回懷裡。手伸進口袋,摸著那個小鐵盒。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側耳聽,能聽出是巡邏隊的那幫人,走路腳重,皮鞋踩在溼地上吧嗒吧嗒的,還喜歡聊天,嗓門大。   怎麼辦?   跑?來不及了。而且一跑更可疑。   他腦子飛快地轉。忽然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嘴裡還哼哼唧唧的,像是喝多了。走到路中間時,正好跟巡邏隊撞個正著。   巡邏隊五六個人,打頭的是個中士,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來了:「餘……餘副站長?」   餘則成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他們,舌頭都捋不直了:「誰……誰啊?」   「我們是碼頭巡邏隊的。」中士說,「餘副站長,您這是……喝酒了?」   「喝……喝了點。」餘則成擺擺手,身子晃了晃,「解……解乏。」   「這大晚上的,又下雨,您怎麼跑碼頭來了?」   「溜……溜達溜達。」餘則成說著,忽然彎下腰,捂著肚子,「哎喲……不……不行了……」   「餘副站長,您怎麼了?」   「想……想吐……」餘則成說著,真的乾嘔起來。   中士趕緊扶住他:「您慢點,慢點。」   餘則成推開他,踉踉蹌蹌地跑到路邊,蹲在水溝旁,哇哇地吐起來。吐得昏天黑地,眼淚鼻涕一起流。他一邊吐,一邊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個小鐵盒,趁吐的工夫,悄悄扔進水溝裡。鐵盒很小,落進水裡幾乎沒聲音,順著水流往下漂了一段,卡在一塊石頭後面。   吐完了,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中士走過來,遞給他一塊手帕:「餘副站長,您沒事吧?」   「沒……沒事。」餘則成接過手帕擦了擦嘴,聲音虛弱,「喝……喝多了。丟人了。」   「您這酒量可不行。」中士笑了,「來,我扶您起來。」   幾個人把他扶起來。餘則成站不穩,身子直晃。   「餘副站長,我送您回去吧?」中士說。   「不……不用。」餘則成擺擺手,「我自己能……能走。」   「您這樣怎麼走?萬一摔了怎麼辦?」中士說著,對手下人說,「你們繼續巡邏,我送餘副站長回去。」   「真……真不用……」   「走吧,別客氣了。」   中士扶著他往回走。餘則成半靠在他身上,腳步踉蹌,嘴裡還嘟囔著:「丟人……真丟人……」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水溝。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鐵盒應該還在那兒,卡在石頭後面。   他心裡踏實了點。   中士一直把他送到站裡宿舍樓下。   「餘副站長,您自己能上去吧?」   「能……能。」餘則成扶著牆站穩,「謝……謝謝你啊。」   「不客氣。您早點休息。」   中士走了。餘則成站在樓下,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直起腰,臉上的醉態一掃而光。他快步上樓,開門進屋,反手鎖上門。   靠在門板上,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手心裡全是汗,冰涼冰涼的。   剛才那一下,太險了。要是被發現了,就全完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遠處碼頭的燈光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老趙拿到鐵盒了嗎?應該拿到了吧?他那麼機靈,肯定看見他扔了。   餘則成脫了溼衣服,換了身幹的。躺在牀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一幕,他蹲在水溝邊吐,手悄悄鬆開,鐵盒落進水裡……   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餘則成照常上班。   走到站裡時,看見周福海從行動處出來。周福海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餘副站長,聽說昨兒晚上喝多了?」   消息傳得真快。   餘則成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是啊,丟人了。」   「沒事,男人嘛,喝點酒正常。」周福海說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不過餘副站長,您以後還是少喝點。昨晚要不是巡邏隊碰見,萬一出點啥事……」   「知道了,謝謝周副隊長提醒。」   「客氣啥。」   周福海走了。餘則成看著他背影,心裡琢磨,他這話什麼意思?是關心,還是試探?   走進辦公室,他先泡了杯濃茶。頭有點疼,昨晚沒睡好,又喝了酒。茶很燙,他吹了吹,慢慢喝。   上午開了個會,討論港口安全的事。劉耀祖和賴昌盛都在,兩人臉色都不太好,互相不說話。吳敬中主持會議,說了一通要加強協作、杜絕內耗的話。餘則成坐在那兒聽著,時不時記幾筆。   散會後,吳敬中把他留下。   「則成啊,昨晚喝酒了?」   餘則成心裡一緊,但面上很平靜:「喝了點,解解乏。」   「解乏?」吳敬中笑了,「解乏解到碼頭去了?」   餘則成低下頭:「站長,我……」   「行了,我沒怪你。」吳敬中擺擺手,「一個人在這邊,不容易。喝點酒,排解排解,理解。不過則成啊,以後要喝,在家喝。別跑外面去,尤其別跑碼頭去,那地方亂,不安全。」   「是,站長。」   「還有,」吳敬中看著他,「那份舟山羣島的文件,你看完了嗎?」   「看完了。」   「有什麼想法?」   餘則成想了想,說:「部署很周密,但有幾個地方……我覺得兵力有點分散。比如登步島,守軍只有兩個連,但位置很重要。萬一……」   他沒說完。吳敬中點點頭:「嗯,你看得細。這個意見,我會報上去。」   「站長過獎。」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他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厲害。   剛才那話,是他故意說的。登步島,那是他標記的重點之一。守軍少,士氣低,彈藥不足。他故意提出來,是想試探吳敬中的反應。如果吳敬中重視,說明這份文件確實重要;如果不重視,那可能還有更重要的部分他沒發現。   現在看來,吳敬中重視。   這就意味著,他送出去的情報,確實有價值。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天晴了,陽光很好,院子裡的樹葉子綠油油的,沾著雨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不知道老趙那邊怎麼樣了。膠捲送出去了嗎?組織收到了嗎?   他心裡著急,但不能表現出來。得等,等老趙聯繫他。   接下來的幾天,餘則成度日如年。每天照常上班,處理公務,但心裡一直懸著。他留意著碼頭的動靜,留意著站裡的風聲,但一切如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禮拜一上午,他正在看文件,電話響了。   接起來,是個陌生的聲音:「餘先生嗎?您訂的貨到了,在碼頭三號倉庫,請您來取一下。」   餘則成心裡一動。這是老趙約定的暗號,貨到了,安全。   「好,我下午去取。」他說。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成了。膠捲送出去了。   下午,他找了個藉口去碼頭。到三號倉庫,老趙正在那兒卸貨,看見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等到周圍沒人了,老趙才走過來,壓低聲音:「東西收到了。組織很重視,說這是大禮。」   餘則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還有,」老趙說,「組織讓我告訴你,最近風聲緊,暫停活動。等風頭過了再說。」   「明白。」   「你自己小心。」老趙說完,轉身走了。   餘則成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倉庫深處。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走出倉庫,陽光刺眼。碼頭上人來人往,嘈雜得很。他慢慢走著,腦子裡卻異常平靜。   走到碼頭邊,他看著遠處的海。海水藍藍的,無邊無際。海的那邊,是什麼?是故鄉,是親人,是翠平……   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長長的,在海面上蕩開。   他轉身往回走。   今天,他心裡很踏

禮拜三晚上,雨下得不大,淅淅瀝瀝的,一直沒停過。

  餘則成坐在辦公室裡,窗戶關著,雨聲悶悶的傳進來。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印著紅字「舟山羣島防務部署及弱點分析」。這是吳敬中今天下午給他的,讓他「看看,提提意見」。

  他翻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字是打字機打的,密密麻麻的,配著地圖和表格。

  這份東西,太重要了。

  國民黨在舟山羣島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補給路線、通訊節點……全在上面。更重要的是,還分析了各島的防禦弱點,哪個島守軍士氣低落,哪個島彈藥不足,哪個島地形不利於防守。

  這要是送出去,能救多少人的命?能少流多少血?

  餘則成合上文件,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打鼓。

  得送出去。必須送出去。

  可是怎麼送?這麼厚一沓,幾十頁紙,不可能全拍成膠捲。得挑重點,挑最要害的。

  他重新翻開文件,拿起紅筆,一頁一頁地標記。重要的地方畫圈,特別重要的畫雙圈。畫到最後一頁時,鋼筆沒水了,他甩了甩,還是不出水。乾脆蘸了蘸茶水,繼續畫。

  畫完了,數了數,標記了二十七處。差不多夠一卷膠捲的量。

  他看看錶,晚上八點半。老趙說今晚十點在碼頭老地方見。還有一個半小時。

  得抓緊。

  他把文件收進抽屜,鎖好。然後從櫃子最底層拿出那個小鐵盒,裡面是照相機和膠捲。照相機是德國貨,不太大,是老趙上次給他的。膠捲是新買的,三十六張。

  他把膠捲安裝好,試了試快門。咔噠一聲,很輕,但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響。他趕緊捂住相機,側耳聽聽外面的動靜,走廊裡靜悄悄的,沒有人。

  他重新打開抽屜,拿出文件,一頁一頁地拍。動作很慢,很小心。每拍一頁,都要停下來,聽聽外面的動靜。

  拍到第十五頁時,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餘則成心裡一緊,趕緊把文件和相機塞進抽屜,隨手抓起一份港口報表,假裝仔細地看著。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停,然後走了過去。不是往這邊來的。

  他鬆了口氣,等腳步聲遠了,才重新拿出東西繼續拍。

  拍到第二十五頁時,又聽見動靜。這次是樓下傳來的,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他停下手,屏住呼吸。過了幾分鐘,聲音沒了。

  繼續拍。

  拍完最後一頁,他看看錶,九點四十。時間差不多了。

  他把膠捲從相機裡取出來,裝進那個特製的小鐵盒裡,鐵盒防水,扔水裡泡一天也沒事。然後把文件原樣放回抽屜,鎖好。相機藏回櫃子底層。

  一切收拾妥當,他穿上外套,拿起雨傘,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燈沒全開,一段亮一段暗的。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裡迴響,一下,一下。走到樓梯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辦公室,門關著,但燈還亮著。得開著燈,讓人以為他還在。

  走出大樓。雨還在下,不大,但細密,打在傘面上沙沙的。

  他沒叫車,走路去碼頭。雨夜的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積水的地方多。他走得小心,繞開水窪,但褲腳還是溼了半截。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麼,轉身進了一家小酒館。

  「老闆,打二兩燒刀子。」他說。

  老闆是個胖老頭,正在櫃檯後頭打盹,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是他,笑了:「餘長官,這麼晚了還喝?」

  「解解乏。」餘則成說。

  老闆打了酒,用個小陶壺裝著遞給他。餘則成付了錢,接過酒壺,沒喝,揣進懷裡。酒壺是溫的,貼著胸口熱乎乎的。

  走出酒館,他繼續往碼頭走。雨好像大了點,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的。

  到碼頭時,差十分十點。碼頭上人少,只有幾個工人在卸夜班貨,燈光昏暗,人影綽綽的。雨霧濛濛的,看不太清楚。

  餘則成走到三號倉庫後面,那兒有棵老槐樹,樹下有個石墩子。他坐下來,把傘收好靠在一邊,從懷裡掏出酒壺,拔掉塞子,往嘴裡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直皺眉頭。他又灌了一口,這次更猛,嗆得他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抹抹眼睛,看看四周。沒人。

  老趙應該快來了。

  正想著,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還有說話聲。

  餘則成心裡一緊,趕緊把酒壺塞子塞好,揣回懷裡。手伸進口袋,摸著那個小鐵盒。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側耳聽,能聽出是巡邏隊的那幫人,走路腳重,皮鞋踩在溼地上吧嗒吧嗒的,還喜歡聊天,嗓門大。

  怎麼辦?

  跑?來不及了。而且一跑更可疑。

  他腦子飛快地轉。忽然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嘴裡還哼哼唧唧的,像是喝多了。走到路中間時,正好跟巡邏隊撞個正著。

  巡邏隊五六個人,打頭的是個中士,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來了:「餘……餘副站長?」

  餘則成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他們,舌頭都捋不直了:「誰……誰啊?」

  「我們是碼頭巡邏隊的。」中士說,「餘副站長,您這是……喝酒了?」

  「喝……喝了點。」餘則成擺擺手,身子晃了晃,「解……解乏。」

  「這大晚上的,又下雨,您怎麼跑碼頭來了?」

  「溜……溜達溜達。」餘則成說著,忽然彎下腰,捂著肚子,「哎喲……不……不行了……」

  「餘副站長,您怎麼了?」

  「想……想吐……」餘則成說著,真的乾嘔起來。

  中士趕緊扶住他:「您慢點,慢點。」

  餘則成推開他,踉踉蹌蹌地跑到路邊,蹲在水溝旁,哇哇地吐起來。吐得昏天黑地,眼淚鼻涕一起流。他一邊吐,一邊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個小鐵盒,趁吐的工夫,悄悄扔進水溝裡。鐵盒很小,落進水裡幾乎沒聲音,順著水流往下漂了一段,卡在一塊石頭後面。

  吐完了,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中士走過來,遞給他一塊手帕:「餘副站長,您沒事吧?」

  「沒……沒事。」餘則成接過手帕擦了擦嘴,聲音虛弱,「喝……喝多了。丟人了。」

  「您這酒量可不行。」中士笑了,「來,我扶您起來。」

  幾個人把他扶起來。餘則成站不穩,身子直晃。

  「餘副站長,我送您回去吧?」中士說。

  「不……不用。」餘則成擺擺手,「我自己能……能走。」

  「您這樣怎麼走?萬一摔了怎麼辦?」中士說著,對手下人說,「你們繼續巡邏,我送餘副站長回去。」

  「真……真不用……」

  「走吧,別客氣了。」

  中士扶著他往回走。餘則成半靠在他身上,腳步踉蹌,嘴裡還嘟囔著:「丟人……真丟人……」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水溝。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鐵盒應該還在那兒,卡在石頭後面。

  他心裡踏實了點。

  中士一直把他送到站裡宿舍樓下。

  「餘副站長,您自己能上去吧?」

  「能……能。」餘則成扶著牆站穩,「謝……謝謝你啊。」

  「不客氣。您早點休息。」

  中士走了。餘則成站在樓下,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直起腰,臉上的醉態一掃而光。他快步上樓,開門進屋,反手鎖上門。

  靠在門板上,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手心裡全是汗,冰涼冰涼的。

  剛才那一下,太險了。要是被發現了,就全完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遠處碼頭的燈光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老趙拿到鐵盒了嗎?應該拿到了吧?他那麼機靈,肯定看見他扔了。

  餘則成脫了溼衣服,換了身幹的。躺在牀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一幕,他蹲在水溝邊吐,手悄悄鬆開,鐵盒落進水裡……

  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餘則成照常上班。

  走到站裡時,看見周福海從行動處出來。周福海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餘副站長,聽說昨兒晚上喝多了?」

  消息傳得真快。

  餘則成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是啊,丟人了。」

  「沒事,男人嘛,喝點酒正常。」周福海說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不過餘副站長,您以後還是少喝點。昨晚要不是巡邏隊碰見,萬一出點啥事……」

  「知道了,謝謝周副隊長提醒。」

  「客氣啥。」

  周福海走了。餘則成看著他背影,心裡琢磨,他這話什麼意思?是關心,還是試探?

  走進辦公室,他先泡了杯濃茶。頭有點疼,昨晚沒睡好,又喝了酒。茶很燙,他吹了吹,慢慢喝。

  上午開了個會,討論港口安全的事。劉耀祖和賴昌盛都在,兩人臉色都不太好,互相不說話。吳敬中主持會議,說了一通要加強協作、杜絕內耗的話。餘則成坐在那兒聽著,時不時記幾筆。

  散會後,吳敬中把他留下。

  「則成啊,昨晚喝酒了?」

  餘則成心裡一緊,但面上很平靜:「喝了點,解解乏。」

  「解乏?」吳敬中笑了,「解乏解到碼頭去了?」

  餘則成低下頭:「站長,我……」

  「行了,我沒怪你。」吳敬中擺擺手,「一個人在這邊,不容易。喝點酒,排解排解,理解。不過則成啊,以後要喝,在家喝。別跑外面去,尤其別跑碼頭去,那地方亂,不安全。」

  「是,站長。」

  「還有,」吳敬中看著他,「那份舟山羣島的文件,你看完了嗎?」

  「看完了。」

  「有什麼想法?」

  餘則成想了想,說:「部署很周密,但有幾個地方……我覺得兵力有點分散。比如登步島,守軍只有兩個連,但位置很重要。萬一……」

  他沒說完。吳敬中點點頭:「嗯,你看得細。這個意見,我會報上去。」

  「站長過獎。」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他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厲害。

  剛才那話,是他故意說的。登步島,那是他標記的重點之一。守軍少,士氣低,彈藥不足。他故意提出來,是想試探吳敬中的反應。如果吳敬中重視,說明這份文件確實重要;如果不重視,那可能還有更重要的部分他沒發現。

  現在看來,吳敬中重視。

  這就意味著,他送出去的情報,確實有價值。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天晴了,陽光很好,院子裡的樹葉子綠油油的,沾著雨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不知道老趙那邊怎麼樣了。膠捲送出去了嗎?組織收到了嗎?

  他心裡著急,但不能表現出來。得等,等老趙聯繫他。

  接下來的幾天,餘則成度日如年。每天照常上班,處理公務,但心裡一直懸著。他留意著碼頭的動靜,留意著站裡的風聲,但一切如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禮拜一上午,他正在看文件,電話響了。

  接起來,是個陌生的聲音:「餘先生嗎?您訂的貨到了,在碼頭三號倉庫,請您來取一下。」

  餘則成心裡一動。這是老趙約定的暗號,貨到了,安全。

  「好,我下午去取。」他說。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成了。膠捲送出去了。

  下午,他找了個藉口去碼頭。到三號倉庫,老趙正在那兒卸貨,看見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等到周圍沒人了,老趙才走過來,壓低聲音:「東西收到了。組織很重視,說這是大禮。」

  餘則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還有,」老趙說,「組織讓我告訴你,最近風聲緊,暫停活動。等風頭過了再說。」

  「明白。」

  「你自己小心。」老趙說完,轉身走了。

  餘則成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倉庫深處。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走出倉庫,陽光刺眼。碼頭上人來人往,嘈雜得很。他慢慢走著,腦子裡卻異常平靜。

  走到碼頭邊,他看著遠處的海。海水藍藍的,無邊無際。海的那邊,是什麼?是故鄉,是親人,是翠平……

  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長長的,在海面上蕩開。

  他轉身往回走。

  今天,他心裡很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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