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劉耀祖做局卻早已入了局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384·2026/5/18

禮拜五下午,餘則成在辦公室裡對帳。   這活兒煩人,但必須做。吳敬中把協調權交給他,港口那邊的事現在都歸他管。帳目不能出岔子,出了岔子,劉耀祖第一個就會跳出來咬他。   正算到一半,門被敲響了。   「請進。」餘則成頭也沒抬。   門開了,一股茉莉花香水味飄進來,淡淡的,但很持久。餘則成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餘老師,忙呢?」林曼麗的聲音軟軟的。   餘則成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林曼麗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個託盤,託盤上放著兩個杯子,冒著熱氣。她今天穿了件淺黃色的旗袍,頭髮燙了卷,鬆鬆地披在肩上,臉上化了淡妝,嘴脣塗得紅紅的。   「曼麗啊,有事?」餘則成放下鋼筆。   「看您一下午都沒出來,給您泡了杯咖啡。」林曼麗走進來,把託盤放在桌上,「提提神。」   「謝謝。」餘則成端起一杯,聞了聞,「好香,不過我平時只喝茶,很少喝咖啡。」   「我自己磨的豆子。」林曼麗在對面坐下,雙手託著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餘老師,您就嘗嘗。」   餘則成喝了一口。苦,但確實香。他點點頭:「不錯。」   林曼麗笑了,笑得很甜:「我就知道您會喜歡。」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餘則成繼續看帳本,林曼麗就在對面坐著,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餘老師,您這帳……要算到什麼時候?」   「還早呢。」餘則成嘆了口氣,「港口那邊帳目亂,得一點一點理。」   「我幫您吧?」林曼麗說,「我上學時學過會計。」   餘則成心裡一動。這女人,又想靠近?   「不用了,」他擺擺手,「你忙你的。我這帳,自己來就行。」   「我不忙。」林曼麗說著,站起身,走到餘則成身邊,「您看這筆,這兒……好像不對。」   她彎下腰,手指指著帳本上的一行字。那股香水味更濃了,鑽進餘則成鼻子裡,燻得他有點頭暈。她的胳膊蹭到了他的肩膀,軟軟的,溫溫的。   餘則成往後挪了挪椅子:「哪兒不對?」   「這兒,」林曼麗指著,「這筆運費,比上個月高了百分之二十。可貨量沒變,不應該啊。」   餘則成看了一眼。確實不對。他心裡明白,這是港口那邊的人在喫回扣,做帳時沒做乾淨。   「嗯,是有點問題。」他說,「我回頭問問。」   「還有這兒,」林曼麗又指了一處,「這筆費用也高了……」   她一邊說,一邊又往前湊了湊。餘則成能感覺到她的呼吸,熱乎乎的,噴在他耳朵邊。他渾身不自在,但又不能推開,推開就顯得心虛,顯得他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正想著怎麼脫身,忽然,林曼麗身子一歪,   「哎呀!」   她手裡的咖啡杯翻了。深褐色的咖啡潑出來,正好潑在餘則成的外套上。從胸口到肚子,溼了一大片。   「對不起對不起!」林曼麗趕緊放下杯子,手忙腳亂地掏出手帕,「餘老師,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拿著手帕在餘則成胸口擦,擦得很急,很用力。餘則成能感覺到她的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不是擦,是摸。她在摸什麼?   「沒事沒事,」餘則成抓住她的手腕,「我自己來。」   「不行,是我弄髒的,我得給您洗乾淨。」林曼麗說著,眼圈紅了,「餘老師,您把外套脫下來,我拿去洗。保證給您洗得乾乾淨淨的。」   「真不用……」   「您要是不讓我洗,我心裡過意不去。」林曼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餘老師,您就讓我彌補一下吧,不然我晚上都睡不著覺。」   她說著,已經開始解餘則成外套的扣子了。動作很快,很熟練。餘則成本能地想推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讓她洗。看她能洗出什麼花樣來。   「那好吧。」餘則成脫下外套,遞給她,「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林曼麗接過外套,臉上立刻露出笑容,「餘老師您等著,我明天就給您送來。」   她抱著外套走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複雜,有得意,有算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門關上了。   餘則成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攤咖啡漬,慢慢笑了。   果然來了。劉耀祖終於忍不住了,開始動手了。   外套被林曼麗拿走了,口袋裡那張發票,也該被發現了。   那張香港百貨公司的發票,是他前天特意放進去的。發票是真的,是上次陳老闆從香港帶回來的,買的是條領帶,送他的。他一直沒戴,發票也一直留著。   現在,該派上用場了。   劉耀祖不是懷疑他有海外關係嗎?那就讓他「發現」一點海外關係。香港的發票,不算什麼大罪,但足夠引起懷疑,足夠讓劉耀祖上鉤。   餘則成回到桌前坐下,繼續算帳。手很穩,心很靜。   他知道,戲已經開演了。他是演員,也是導演。這場戲怎麼演,得他說了算。   下午剩下的時間,餘則成哪兒也沒去,就在辦公室裡待著。算帳,看文件,喝茶。偶爾站起來走走,活動活動筋骨。   五點半,下班時間到了。他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喂?」   「則成啊,還沒走?」是吳敬中的聲音。   「正準備走,站長。」   「來我這兒一趟,有點事。」   餘則成放下電話,整了整襯衫,外套被林曼麗拿走了。他走到站長室,敲門進去。   吳敬中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看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餘則成坐下。吳敬中沒立刻說話,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才開口:「則成啊,聽說……今天下午,林曼麗去找你了?」   消息傳得真快。   「是,」餘則成說,「她給我送了杯咖啡。」   「然後呢?」   「然後……不小心把咖啡潑我身上了。」餘則成苦笑,「把我外套弄髒了,非要拿去洗。」   吳敬中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拿走了?」   「拿走了。說洗好了明天給我送來。」   吳敬中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敲了七八下,才開口:「則成,你那外套口袋裡……沒放什麼要緊東西吧?」   餘則成心裡明白,吳敬中這是在提醒他,林曼麗拿外套,可能不只是為了洗。   「沒什麼要緊的。」他說,「就是點零錢,手帕,還有一張發票。」   「發票?」   「嗯,香港百貨公司的發票。上次陳老闆送的領帶,發票我一直留著。」   吳敬中眼睛眯了眯:「香港的發票?」   「對。」餘則成點點頭,「站長,這……沒什麼吧?」   「沒什麼。」吳敬中說,「一張發票而已。不過則成啊,以後這種東西,別隨便放口袋裡。讓人看見了,容易誤會。」   「誤會什麼?」   「誤會你跟香港那邊的人有什麼特殊關係。」吳敬中看著他,「現在這節骨眼上,小心點好。」   「我明白了。」餘則成低下頭,「謝謝站長提醒。」   「行了,你去吧。」吳敬中擺擺手,「外套的事,別太在意。洗了就洗了,送回來就穿著。別多想。」   「是。」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吳敬中知道了。他肯定知道林曼麗是去搜東西的。但他沒點破,只是提醒餘則成小心。   這說明什麼?說明吳敬中也在看戲。看劉耀祖怎麼演,看餘則成怎麼接。   好,那就好好演。   第二天一早,餘則成剛到辦公室,林曼麗就來了。   她抱著洗乾淨的外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用紙包著。臉上掛著笑,但眼睛有點腫,像是沒睡好。   「餘老師,您的衣服。」她把外套放在桌上,「洗好了,熨過了。」   「謝謝。」餘則成接過來,打開看了看。洗得很乾淨,咖啡漬一點都看不到了。熨得也很平整,跟新的一樣。   餘則成穿上外套,扣上釦子。衣服上還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很好,謝謝你。」他說。   「應該的。」林曼麗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餘老師,昨天真是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沒事,都過去了。」   「還有……」林曼麗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歉意,「我洗衣服的時候,從您口袋裡掏出一張發票。香港的。」   她說著,從自己口袋裡掏出那張發票,放在桌上。   餘則成看了一眼。發票皺巴巴的,但字跡還清楚。   「哦,這個啊。」他拿起來,隨手塞進抽屜,「陳老闆送的領帶,發票我一直忘了扔。」   「陳老闆?」林曼麗問,「是做生意的那個陳老闆?」   「對。」餘則成點點頭,「香港來的,跟站裡有生意往來。站長知道的。」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林曼麗「哦」了一聲,沒再問。但餘則成能看出來,她眼睛裡閃過一絲失望、也許她以為會發現什麼更重要的東西?   「那我回去了。」林曼麗說,「餘老師,您忙。」   她走了。餘則成坐在那兒,看著她走出辦公室,關上門。然後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張發票,看了看,笑了。   這張發票,現在應該已經在劉耀祖手裡了。林曼麗肯定第一時間就送過去了。   劉耀祖會怎麼想?會怎麼做?   餘則成靠在椅子上,點了根煙,抽得很慢。煙霧在眼前繚繞,他眯著眼睛,腦子裡想像著劉耀祖拿到發票時的樣子,那張方臉上,肯定先是驚訝,然後是興奮,最後是得意。   以為抓到把柄了?以為能扳倒我了?   等著吧,好戲還在後頭。   抽完煙,他起身出門,去了趟港口。有些帳目需要跟那邊的人當面核對。忙了一上午,中午在碼頭食堂隨便喫了點。下午回站裡,繼續處理文件。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但餘則成知道,平靜的表面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下午三點多,餘則成正整理文件,門被推開了。   劉耀祖站在門口,沒敲門,也沒等餘則成說請進,就這麼徑直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文件夾,臉上掛著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餘副站長。」劉耀祖的稱呼很正式。   餘則成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劉處長。」   兩人之間隔著那張寬大的辦公桌,氣氛有些微妙。   「忙呢?」劉耀祖走到桌前,也不等餘則成招呼,就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了。他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放,身體向後一靠,擺出了個很放鬆的姿勢,但這姿勢裡透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港口那邊的帳,總得有人理。」餘則成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劉處長有事?」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既保持了必要的尊重,又沒有表現出過分的恭順。   「也沒什麼事。」劉耀祖笑了,手指在文件夾上輕輕敲著,「就是路過,進來看看。聽說餘副站長最近和香港那邊有些接觸?」   開門見山,沒有鋪墊。這是劉耀祖的風格——直接,帶著試探的意味。   餘則成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工作往來而已。陳老闆負責站裡一些特殊物資採購,站長安排的。怎麼,劉處長對這個感興趣?」   他把「站長安排」四個字說得清晰有力。   劉耀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餘副站長誤會了。我不是來查你,是來提醒你。香港那個地方,現在很敏感。跟那邊的人往來,得小心再小心。」   他從文件夾裡抽出那張發票,推到餘則成面前:「比如這張發票,就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餘則成看了一眼發票,沒有立刻去拿,而是抬起頭看向劉耀祖:「這發票怎麼了?」   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劉耀祖盯著他,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香港百貨公司的購物發票,出現在餘副站長的口袋裡。你說這怎麼了?」   「哦,這個啊。」餘則成這纔拿起發票,看了看,「陳老闆上次來,送的一條領帶,發票隨手塞口袋裡了。怎麼,行動處現在連這個也要管?」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話裡帶著刺,行動處的手伸得未免太長了。   劉耀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餘副站長,我這是為你好。現在站裡有人反映,說你跟香港方面往來密切,甚至有超出工作範疇的接觸。這張發票,就是證據之一。」   他開始施壓了。   餘則成笑了,笑得很淡:「劉處長,一張購物發票,能證明什麼?證明我收了條領帶?那站裡收過陳老闆禮物的人,恐怕不止我一個吧?要不,您去查查?」   他把發票放回桌上,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視著劉耀祖:「至於說我和香港方面有超出工作範疇的接觸……這話是誰說的?有證據嗎?要是沒有證據,這種話可不能亂說。畢竟,造謠誹謗,也是要負責任的。」   反擊了。餘則成沒有示弱,反而直接頂了回去。   劉耀祖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緒。   「餘副站長。」他的聲音冷了幾分,「我是行動處處長,有責任對站裡的一切可疑情況進行調查。這張發票出現在你這裡,就是可疑情況。我找你談話,是給你解釋的機會。」   「解釋什麼?」餘則成依然平靜,「我已經解釋了,這是陳老闆送的禮物的發票。陳老闆是站長介紹來的,跟站裡有正式的業務往來。如果劉處長覺得這有問題,可以直接去找站長。或者,您覺得站長也有問題?」   這話說得很重了。直接把吳敬中搬了出來,還暗示劉耀祖在質疑站長。   劉耀祖的腮幫子抽動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餘副站長,我沒說站長有問題。」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冷意,「我只是提醒你,現在時局複雜,多少人盯著咱們站?一步走錯,就可能萬劫不復。」   「多謝劉處長提醒。」餘則成重新靠回椅背,語氣也緩和了些,「我會注意的。不過我也得說一句,查案辦案,得看證據,不能憑想像。」   兩人對視著,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幾秒鐘後,劉耀祖站起身:「行,那我就不打擾了。發票你收好,以後這種東西,別隨便放。」   「慢走。」餘則成坐著沒動。   劉耀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林曼麗那丫頭,心思太活。餘副站長還是離她遠點比較好。」   「這是我的私事,不勞劉處長費心。」餘則成淡淡地說。   劉耀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門關上後,餘則成緩緩吐出一口氣。剛才的對峙看似平靜,實則兇險。劉耀祖想用處長的身份壓他,但他沒讓對方得逞。   他拿起那張發票,劃了根火柴,點著了。火苗在指尖跳躍,映著他的臉。   劉耀祖已經急不可耐了。一張發票,就想定他的罪?太天真了。   他已經布好了局。劉耀祖以為自己在設局,卻不知自己早已入了局。   這場戲,會越來越精彩

禮拜五下午,餘則成在辦公室裡對帳。

  這活兒煩人,但必須做。吳敬中把協調權交給他,港口那邊的事現在都歸他管。帳目不能出岔子,出了岔子,劉耀祖第一個就會跳出來咬他。

  正算到一半,門被敲響了。

  「請進。」餘則成頭也沒抬。

  門開了,一股茉莉花香水味飄進來,淡淡的,但很持久。餘則成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餘老師,忙呢?」林曼麗的聲音軟軟的。

  餘則成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林曼麗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個託盤,託盤上放著兩個杯子,冒著熱氣。她今天穿了件淺黃色的旗袍,頭髮燙了卷,鬆鬆地披在肩上,臉上化了淡妝,嘴脣塗得紅紅的。

  「曼麗啊,有事?」餘則成放下鋼筆。

  「看您一下午都沒出來,給您泡了杯咖啡。」林曼麗走進來,把託盤放在桌上,「提提神。」

  「謝謝。」餘則成端起一杯,聞了聞,「好香,不過我平時只喝茶,很少喝咖啡。」

  「我自己磨的豆子。」林曼麗在對面坐下,雙手託著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餘老師,您就嘗嘗。」

  餘則成喝了一口。苦,但確實香。他點點頭:「不錯。」

  林曼麗笑了,笑得很甜:「我就知道您會喜歡。」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餘則成繼續看帳本,林曼麗就在對面坐著,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餘老師,您這帳……要算到什麼時候?」

  「還早呢。」餘則成嘆了口氣,「港口那邊帳目亂,得一點一點理。」

  「我幫您吧?」林曼麗說,「我上學時學過會計。」

  餘則成心裡一動。這女人,又想靠近?

  「不用了,」他擺擺手,「你忙你的。我這帳,自己來就行。」

  「我不忙。」林曼麗說著,站起身,走到餘則成身邊,「您看這筆,這兒……好像不對。」

  她彎下腰,手指指著帳本上的一行字。那股香水味更濃了,鑽進餘則成鼻子裡,燻得他有點頭暈。她的胳膊蹭到了他的肩膀,軟軟的,溫溫的。

  餘則成往後挪了挪椅子:「哪兒不對?」

  「這兒,」林曼麗指著,「這筆運費,比上個月高了百分之二十。可貨量沒變,不應該啊。」

  餘則成看了一眼。確實不對。他心裡明白,這是港口那邊的人在喫回扣,做帳時沒做乾淨。

  「嗯,是有點問題。」他說,「我回頭問問。」

  「還有這兒,」林曼麗又指了一處,「這筆費用也高了……」

  她一邊說,一邊又往前湊了湊。餘則成能感覺到她的呼吸,熱乎乎的,噴在他耳朵邊。他渾身不自在,但又不能推開,推開就顯得心虛,顯得他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正想著怎麼脫身,忽然,林曼麗身子一歪,

  「哎呀!」

  她手裡的咖啡杯翻了。深褐色的咖啡潑出來,正好潑在餘則成的外套上。從胸口到肚子,溼了一大片。

  「對不起對不起!」林曼麗趕緊放下杯子,手忙腳亂地掏出手帕,「餘老師,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拿著手帕在餘則成胸口擦,擦得很急,很用力。餘則成能感覺到她的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不是擦,是摸。她在摸什麼?

  「沒事沒事,」餘則成抓住她的手腕,「我自己來。」

  「不行,是我弄髒的,我得給您洗乾淨。」林曼麗說著,眼圈紅了,「餘老師,您把外套脫下來,我拿去洗。保證給您洗得乾乾淨淨的。」

  「真不用……」

  「您要是不讓我洗,我心裡過意不去。」林曼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餘老師,您就讓我彌補一下吧,不然我晚上都睡不著覺。」

  她說著,已經開始解餘則成外套的扣子了。動作很快,很熟練。餘則成本能地想推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讓她洗。看她能洗出什麼花樣來。

  「那好吧。」餘則成脫下外套,遞給她,「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林曼麗接過外套,臉上立刻露出笑容,「餘老師您等著,我明天就給您送來。」

  她抱著外套走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複雜,有得意,有算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門關上了。

  餘則成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攤咖啡漬,慢慢笑了。

  果然來了。劉耀祖終於忍不住了,開始動手了。

  外套被林曼麗拿走了,口袋裡那張發票,也該被發現了。

  那張香港百貨公司的發票,是他前天特意放進去的。發票是真的,是上次陳老闆從香港帶回來的,買的是條領帶,送他的。他一直沒戴,發票也一直留著。

  現在,該派上用場了。

  劉耀祖不是懷疑他有海外關係嗎?那就讓他「發現」一點海外關係。香港的發票,不算什麼大罪,但足夠引起懷疑,足夠讓劉耀祖上鉤。

  餘則成回到桌前坐下,繼續算帳。手很穩,心很靜。

  他知道,戲已經開演了。他是演員,也是導演。這場戲怎麼演,得他說了算。

  下午剩下的時間,餘則成哪兒也沒去,就在辦公室裡待著。算帳,看文件,喝茶。偶爾站起來走走,活動活動筋骨。

  五點半,下班時間到了。他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喂?」

  「則成啊,還沒走?」是吳敬中的聲音。

  「正準備走,站長。」

  「來我這兒一趟,有點事。」

  餘則成放下電話,整了整襯衫,外套被林曼麗拿走了。他走到站長室,敲門進去。

  吳敬中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看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餘則成坐下。吳敬中沒立刻說話,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才開口:「則成啊,聽說……今天下午,林曼麗去找你了?」

  消息傳得真快。

  「是,」餘則成說,「她給我送了杯咖啡。」

  「然後呢?」

  「然後……不小心把咖啡潑我身上了。」餘則成苦笑,「把我外套弄髒了,非要拿去洗。」

  吳敬中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拿走了?」

  「拿走了。說洗好了明天給我送來。」

  吳敬中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敲了七八下,才開口:「則成,你那外套口袋裡……沒放什麼要緊東西吧?」

  餘則成心裡明白,吳敬中這是在提醒他,林曼麗拿外套,可能不只是為了洗。

  「沒什麼要緊的。」他說,「就是點零錢,手帕,還有一張發票。」

  「發票?」

  「嗯,香港百貨公司的發票。上次陳老闆送的領帶,發票我一直留著。」

  吳敬中眼睛眯了眯:「香港的發票?」

  「對。」餘則成點點頭,「站長,這……沒什麼吧?」

  「沒什麼。」吳敬中說,「一張發票而已。不過則成啊,以後這種東西,別隨便放口袋裡。讓人看見了,容易誤會。」

  「誤會什麼?」

  「誤會你跟香港那邊的人有什麼特殊關係。」吳敬中看著他,「現在這節骨眼上,小心點好。」

  「我明白了。」餘則成低下頭,「謝謝站長提醒。」

  「行了,你去吧。」吳敬中擺擺手,「外套的事,別太在意。洗了就洗了,送回來就穿著。別多想。」

  「是。」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吳敬中知道了。他肯定知道林曼麗是去搜東西的。但他沒點破,只是提醒餘則成小心。

  這說明什麼?說明吳敬中也在看戲。看劉耀祖怎麼演,看餘則成怎麼接。

  好,那就好好演。

  第二天一早,餘則成剛到辦公室,林曼麗就來了。

  她抱著洗乾淨的外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用紙包著。臉上掛著笑,但眼睛有點腫,像是沒睡好。

  「餘老師,您的衣服。」她把外套放在桌上,「洗好了,熨過了。」

  「謝謝。」餘則成接過來,打開看了看。洗得很乾淨,咖啡漬一點都看不到了。熨得也很平整,跟新的一樣。

  餘則成穿上外套,扣上釦子。衣服上還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很好,謝謝你。」他說。

  「應該的。」林曼麗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餘老師,昨天真是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沒事,都過去了。」

  「還有……」林曼麗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歉意,「我洗衣服的時候,從您口袋裡掏出一張發票。香港的。」

  她說著,從自己口袋裡掏出那張發票,放在桌上。

  餘則成看了一眼。發票皺巴巴的,但字跡還清楚。

  「哦,這個啊。」他拿起來,隨手塞進抽屜,「陳老闆送的領帶,發票我一直忘了扔。」

  「陳老闆?」林曼麗問,「是做生意的那個陳老闆?」

  「對。」餘則成點點頭,「香港來的,跟站裡有生意往來。站長知道的。」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林曼麗「哦」了一聲,沒再問。但餘則成能看出來,她眼睛裡閃過一絲失望、也許她以為會發現什麼更重要的東西?

  「那我回去了。」林曼麗說,「餘老師,您忙。」

  她走了。餘則成坐在那兒,看著她走出辦公室,關上門。然後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張發票,看了看,笑了。

  這張發票,現在應該已經在劉耀祖手裡了。林曼麗肯定第一時間就送過去了。

  劉耀祖會怎麼想?會怎麼做?

  餘則成靠在椅子上,點了根煙,抽得很慢。煙霧在眼前繚繞,他眯著眼睛,腦子裡想像著劉耀祖拿到發票時的樣子,那張方臉上,肯定先是驚訝,然後是興奮,最後是得意。

  以為抓到把柄了?以為能扳倒我了?

  等著吧,好戲還在後頭。

  抽完煙,他起身出門,去了趟港口。有些帳目需要跟那邊的人當面核對。忙了一上午,中午在碼頭食堂隨便喫了點。下午回站裡,繼續處理文件。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但餘則成知道,平靜的表面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下午三點多,餘則成正整理文件,門被推開了。

  劉耀祖站在門口,沒敲門,也沒等餘則成說請進,就這麼徑直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文件夾,臉上掛著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餘副站長。」劉耀祖的稱呼很正式。

  餘則成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劉處長。」

  兩人之間隔著那張寬大的辦公桌,氣氛有些微妙。

  「忙呢?」劉耀祖走到桌前,也不等餘則成招呼,就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了。他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放,身體向後一靠,擺出了個很放鬆的姿勢,但這姿勢裡透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港口那邊的帳,總得有人理。」餘則成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劉處長有事?」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既保持了必要的尊重,又沒有表現出過分的恭順。

  「也沒什麼事。」劉耀祖笑了,手指在文件夾上輕輕敲著,「就是路過,進來看看。聽說餘副站長最近和香港那邊有些接觸?」

  開門見山,沒有鋪墊。這是劉耀祖的風格——直接,帶著試探的意味。

  餘則成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工作往來而已。陳老闆負責站裡一些特殊物資採購,站長安排的。怎麼,劉處長對這個感興趣?」

  他把「站長安排」四個字說得清晰有力。

  劉耀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餘副站長誤會了。我不是來查你,是來提醒你。香港那個地方,現在很敏感。跟那邊的人往來,得小心再小心。」

  他從文件夾裡抽出那張發票,推到餘則成面前:「比如這張發票,就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餘則成看了一眼發票,沒有立刻去拿,而是抬起頭看向劉耀祖:「這發票怎麼了?」

  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劉耀祖盯著他,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香港百貨公司的購物發票,出現在餘副站長的口袋裡。你說這怎麼了?」

  「哦,這個啊。」餘則成這纔拿起發票,看了看,「陳老闆上次來,送的一條領帶,發票隨手塞口袋裡了。怎麼,行動處現在連這個也要管?」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話裡帶著刺,行動處的手伸得未免太長了。

  劉耀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餘副站長,我這是為你好。現在站裡有人反映,說你跟香港方面往來密切,甚至有超出工作範疇的接觸。這張發票,就是證據之一。」

  他開始施壓了。

  餘則成笑了,笑得很淡:「劉處長,一張購物發票,能證明什麼?證明我收了條領帶?那站裡收過陳老闆禮物的人,恐怕不止我一個吧?要不,您去查查?」

  他把發票放回桌上,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視著劉耀祖:「至於說我和香港方面有超出工作範疇的接觸……這話是誰說的?有證據嗎?要是沒有證據,這種話可不能亂說。畢竟,造謠誹謗,也是要負責任的。」

  反擊了。餘則成沒有示弱,反而直接頂了回去。

  劉耀祖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緒。

  「餘副站長。」他的聲音冷了幾分,「我是行動處處長,有責任對站裡的一切可疑情況進行調查。這張發票出現在你這裡,就是可疑情況。我找你談話,是給你解釋的機會。」

  「解釋什麼?」餘則成依然平靜,「我已經解釋了,這是陳老闆送的禮物的發票。陳老闆是站長介紹來的,跟站裡有正式的業務往來。如果劉處長覺得這有問題,可以直接去找站長。或者,您覺得站長也有問題?」

  這話說得很重了。直接把吳敬中搬了出來,還暗示劉耀祖在質疑站長。

  劉耀祖的腮幫子抽動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餘副站長,我沒說站長有問題。」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冷意,「我只是提醒你,現在時局複雜,多少人盯著咱們站?一步走錯,就可能萬劫不復。」

  「多謝劉處長提醒。」餘則成重新靠回椅背,語氣也緩和了些,「我會注意的。不過我也得說一句,查案辦案,得看證據,不能憑想像。」

  兩人對視著,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幾秒鐘後,劉耀祖站起身:「行,那我就不打擾了。發票你收好,以後這種東西,別隨便放。」

  「慢走。」餘則成坐著沒動。

  劉耀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林曼麗那丫頭,心思太活。餘副站長還是離她遠點比較好。」

  「這是我的私事,不勞劉處長費心。」餘則成淡淡地說。

  劉耀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門關上後,餘則成緩緩吐出一口氣。剛才的對峙看似平靜,實則兇險。劉耀祖想用處長的身份壓他,但他沒讓對方得逞。

  他拿起那張發票,劃了根火柴,點著了。火苗在指尖跳躍,映著他的臉。

  劉耀祖已經急不可耐了。一張發票,就想定他的罪?太天真了。

  他已經布好了局。劉耀祖以為自己在設局,卻不知自己早已入了局。

  這場戲,會越來越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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