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吳敬中明著替餘則成打掩護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456·2026/5/18

禮拜一上午,餘則成剛進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他接起來:「喂?」   「則成啊,來我這兒一趟。」吳敬中的聲音,聽著有點沉。   「是。」   餘則成放下電話,整了整軍裝。走到站長室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屋裡不止吳敬中一個人,劉耀祖也在,坐在沙發上抽菸,臉黑得像鍋底。看見餘則成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沒說話。   「則成,坐。」吳敬中指了指劉耀祖對面的椅子。   餘則成坐下,腰背挺得筆直。他能感覺到,屋裡氣氛不對,空氣都黏糊糊的,像要下雨前的悶熱。   吳敬中先開口,聲音很平靜:「則成啊,劉處長有點事想問你。」   餘則成轉向劉耀祖:「劉處長請講。」   劉耀祖把煙按熄在菸灰缸裡,動作很重。他盯著餘則成,看了好幾秒,才開口:「餘副站長,上次那張香港發票……你說,是陳老闆送的領帶的發票?」   「是。」餘則成點點頭。   「可我查了,」劉耀祖身子往前傾了傾,「陳老闆上個月根本沒來臺灣。他人在香港,怎麼送你領帶?還帶著發票?」   餘則成心裡一跳,但面上很平靜:「劉處長可能記錯了。陳老闆上個月十八號來的,在臺北待了三天。發票是那時給的。」   「十八號?」劉耀祖冷笑,「我查了港口入境記錄,上個月十八號,根本沒有姓陳的香港商人入境。」   屋裡靜了。吳敬中沒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喝。餘則成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響。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劉處長查得真細。」   「幹咱們這行,不細不行。」劉耀祖說,「餘副站長,你說發票是陳老闆給的,可陳老闆根本沒來。那這發票……是哪來的?」   餘則成沒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吳敬中,吳敬中還在喝茶,眼皮都沒抬。   「劉處長,」餘則成慢慢說,「您說的那個入境記錄……是公開記錄吧?」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餘則成斟酌著詞句,「有些人入境,不一定走公開渠道。尤其像陳老闆這樣的生意人,有時候……會走特殊通道。」   劉耀祖眼睛眯起來:「特殊通道?什麼特殊通道?」   餘則成又看了看吳敬中。吳敬中放下茶杯,終於開口了:「行了,耀祖,別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則成說的那個陳老闆,是我安排的。走的是軍方的渠道,沒走民用港口。所以港口那邊沒記錄。」   劉耀祖愣住了。他看看吳敬中,又看看餘則成,臉上表情變了又變。   「站長,您這是……」   「這是為了避嫌。」吳敬中轉回身,臉上沒什麼表情,「陳老闆做的生意,有些敏感。走公開渠道,容易引起注意。所以我才安排他走軍方渠道,低調點。」   劉耀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重新點了根煙,抽得很急。   屋裡又靜了。只有劉耀祖抽菸的聲音,嘶嘶的。   過了一會兒,劉耀祖又開口,聲音軟了些,但還是帶著刺:「就算陳老闆真來了,一張領帶發票,也不值得餘副站長這麼寶貝吧?還隨身帶著。」   餘則成心裡明白,劉耀祖這是還不死心,還在試探。   他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劉處長,其實那發票……不是領帶的。」   「哦?」劉耀祖眼睛一亮,「那是什麼的?」   「是毛線的。」餘則成說,「英國產的毛線,站長夫人要的那種。站長讓我託陳老闆從香港帶,說那邊便宜。發票我一直留著,是想等毛線送到了,好跟站長報帳。」   他說得很自然,很坦然。說完還看向吳敬中:「站長,是吧?」   吳敬中點點頭:「是啊。內子就認那個牌子,說臺灣買的不好,非要英國的。我沒辦法,只好麻煩則成。」   劉耀祖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他看看吳敬中,又看看餘則成,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句:「原來……是這樣。」   「不然呢?」吳敬中笑了,「耀祖啊,你是不是想多了?則成跟我這麼多年,我還能不知道他?一張發票而已,值得你這麼興師動眾?」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字字都像針,紮在劉耀祖臉上。   劉耀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站起來,掐滅煙:「站長,是我多心了。我道歉。」   「道歉不用。」吳敬中擺擺手,「你也是為工作,謹慎點好。不過耀祖啊,以後有什麼事,直接問我。別繞彎子,別私下查。咱們站裡,最忌諱的就是內耗。」   「是,站長教訓得對。」劉耀祖低下頭。   「行了,你去忙吧。」吳敬中說,「則成留下,我跟你說點事。」   劉耀祖走了。門關上的那一刻,餘則成聽見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屋裡只剩下吳敬中和餘則成兩個人。   吳敬中走到沙發前坐下,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則成,坐。」   餘則成坐下。吳敬中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則成啊,剛才那番話……說得不錯。」   「站長過獎。」   「不過,」吳敬中話鋒一轉,「劉耀祖不會就這麼算了。他今天喫了癟,心裡更恨你。以後會更盯著你,更想抓你把柄。」   「我知道。」餘則成說,「我會小心的。」   「光小心不夠。」吳敬中嘆了口氣,「你得讓他知道,你是我的人。動你,就是動我。這樣他才會有所顧忌。」   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   吳敬中點了根煙,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則成,你知道我為什麼保你嗎?」   餘則成抬起頭:「站長……」   「不是因為你有多能幹,也不是因為你對我多忠心。」吳敬中看著煙霧繚繞,「是因為你現在還有用。港口生意需要你,站裡平衡需要你,對付劉耀祖……也需要你。」   他說得很直白,很殘酷。   餘則成聽著,心裡一陣發涼。但他知道,吳敬中說的是實話。在這地方,沒有什麼情分,只有利用價值。   「站長,我明白。」他說,「我會繼續做好該做的事。」   「好。」吳敬中點點頭,「那個毛線的事,我會讓梅姐配合你。過幾天,你就說毛線送到了,拿給劉耀祖看看。讓他徹底死心。」   「是。」   「還有,」吳敬中頓了頓,「陳老闆那邊,最近少聯繫。劉耀祖肯定派人盯著了。等風頭過了再說。」   「明白。」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覺得腳步很沉。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響。一下,一下,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定了定神,深呼一口氣。   剛才那場戲,演得驚險。要不是吳敬中配合,要不是他提前想好了說辭,今天就栽了。   劉耀祖那眼神,那語氣,分明是要置他於死地。   這個人,不能再留了。   可怎麼除掉他?硬來不行,劉耀祖根基深,手下人多。得用巧勁,得讓他自己把自己作死。   餘則成走到窗前,看著外頭。天陰著,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暴雨。院子裡那棵老榕樹,葉子被風吹得譁啦譁啦響。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點麻,才走回桌前坐下。   拉開抽屜,他拿出紙筆,開始寫。不是寫什麼重要東西,就是把腦子裡那些念頭理一理。   劉耀祖的弱點是什麼?   貪功,冒進,疑心重。   上次碼頭的事,就是因為他貪功冒進,才鬧出那麼大亂子。疑心重……今天這事兒就是例子。   得利用這些弱點。   餘則成想了想,寫下幾個字:「設局,引他犯錯。」   具體怎麼設?得好好琢磨。   正想著,敲門聲響了。   「請進。」   門開了。是林曼麗。   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旗袍,頭髮紮成馬尾,看著清爽利落。手裡沒拿東西,空著手。   「餘老師,」她站在門口,聲音小小的,「我能進來嗎?」   「進來吧。」餘則成說。   林曼麗走進來,關上門。她站在那兒,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一副做錯了事的樣子。   「餘老師,我……我是來道歉的。」   「道歉?」餘則成看著她,「道什麼歉?」   「上次……上次我把咖啡潑您身上,還……還拿了您的發票。」林曼麗聲音越來越小,「劉處長讓我拿的,我不敢不拿。餘老師,對不起……」   她說得楚楚可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餘則成心裡冷笑,但面上很溫和:「沒事,都過去了。」   「您不怪我?」林曼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不怪。」餘則成說,「你也是奉命行事。」   林曼麗咬了咬嘴脣:「餘老師,您……您真好。要是換別人,肯定恨死我了。」   「恨你幹什麼?」餘則成笑了笑,「你也是身不由己。」   林曼麗往前走了兩步,離餘則成近了些:「餘老師,我……我以後還能來請教您嗎?」   餘則成看著她。這女人,戲演得真好。明明是要繼續接近他,繼續套話,卻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可以。」他說,「只要我有空。」   「謝謝餘老師。」林曼麗笑了,笑容很甜,「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餘則成看著她走出辦公室,關上門。然後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過了一會兒,林曼麗從樓裡出來,匆匆往行動處方向去了。   肯定是去向劉耀祖匯報了。   餘則成笑了笑,坐回椅子上。他拿起筆,繼續寫。   「林曼麗,可用。」   這女人是劉耀祖的刀,但刀能傷人,也能傷己。用好了,能反手捅劉耀祖一刀。   具體怎麼用?得等機會。   下午,餘則成去了趟吳公館。   梅姐在家,正在院子裡曬衣服。看見他來了,趕緊擦擦手迎上來:「則成來了?快進來坐。」   「師母,站長在家嗎?」   「在書房呢。」梅姐說,「你等著,我去叫他。」   「不用,」餘則成說,「我等等就行。」   他在客廳坐下。梅姐給他倒了茶,又端了盤瓜子過來。   「則成啊,聽老吳說,你幫我買了毛線?」梅姐在他對面坐下,笑眯眯的。   「嗯,」餘則成說,「託陳老闆從香港帶的。應該快到了。」   「哎呀,太麻煩你了。」梅姐說,「我就隨口一說,老吳還真讓你辦了。」   「不麻煩。」餘則成說,「師母喜歡就好。」   兩人聊了一會兒家常。梅姐問起他一個人在這邊過得怎麼樣,喫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餘則成一一答了。   說著說著,梅姐嘆了口氣:「則成啊,你一個人,不容易。要是翠平還在……」   她沒說完,但餘則成知道她想說什麼。   「都過去了。」他輕聲說。   「是啊,都過去了。」梅姐擦了擦眼角,「則成,你要是有什麼難處,就跟師母說。別自己扛著。」   「謝謝師母。」   正說著,吳敬中從書房出來了。   「則成來了?」他走過來坐下,「有事?」   「有點事想跟站長匯報。」餘則成說。   梅姐站起來:「你們聊,我去做飯。則成啊,晚上留下喫飯。」   「不了師母,我……」   「留下。」吳敬中說,「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梅姐高高興興地去了廚房。   吳敬中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說吧,什麼事?」   餘則成把上午劉耀祖找他,還有後來林曼麗來道歉的事說了。   吳敬中聽著,沒說話。抽完一根煙,又點了一根。   「則成啊,」他終於開口,「劉耀祖這是盯上你了。不把你弄倒,他不會罷休。」   「我知道。」餘則成說,「站長,我想……咱們能不能主動出擊?」   「怎麼出擊?」   餘則成壓低聲音:「劉耀祖不是疑心重嗎?咱們就給他點東西,讓他疑。讓他覺得咱們在搞什麼大動作,讓他急,讓他亂。等他亂了,咱們再出手。」   吳敬中眯起眼睛:「具體點。」   「比如,」餘則成說,「咱們可以放點風聲出去,說站裡最近有大行動,要查什麼重要案子。但不說是查什麼,就讓劉耀祖猜。他一猜,就會動。一動,就可能出錯。」   吳敬中想了想,點點頭:「這主意不錯。不過風聲怎麼放?」   「讓林曼麗放。」餘則成說,「她不是劉耀祖的人嗎?咱們就通過她,把話傳過去。」   吳敬中盯著餘則成,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則成啊,你這腦子……轉得真快。」   「站長過獎。」   「行,就這麼辦。」吳敬中說,「具體怎麼操作,你來安排。需要我配合的,說一聲。」   「是。」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聊完了,梅姐飯也做好了。   一桌子菜,很豐盛。梅姐不停地給餘則成夾菜:「則成,多喫點,看你瘦的。」   「謝謝師母。」   喫飯的時候,吳敬中忽然說:「則成啊,那個毛線……到了嗎?」   餘則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應該快到了。陳老闆說這個禮拜能到。」   「到了就拿過來。」吳敬中說,「讓師母看看,是不是她要的那種。」   「好。」   喫完飯,又坐了一會兒,餘則成告辭。梅姐送他到門口,拉著他的手說:「則成啊,常來。一個人別老悶著。」   「知道了師母。」   走出吳公館,天已經黑了。街上人不多,路燈昏黃。餘則成慢慢走著,腦子裡想著剛纔跟吳敬中商量的計劃。   這計劃險,但值得一試。要是成了,劉耀祖就得栽個大跟頭。   翠平,他想,我又要走一步險棋了。你會不會又罵我「書呆子」?   他笑了笑,笑容有點苦。   走到住處樓下,他抬頭看了一眼。窗戶黑著,像只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不想上去。就在樓下站著,站了一會兒。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雨後的溼氣。   遠處傳來賣夜宵的吆喝聲:「餛飩——熱乎的餛飩——」   他摸了摸肚子,還真有點餓了。走到街角那家餛飩攤,要了一碗。   攤主是個老頭,手腳麻利。餛飩下鍋,翻滾幾下就撈起來,撒上蔥花、蝦皮、紫菜。   熱騰騰的餛飩端上來,餘則成慢慢喫著。湯很鮮,餛飩皮薄餡大。他一口一個,喫得很香。   喫著喫著,他忽然想起在天津的時候,翠平也給他包過餛飩。她手笨,皮老是破,煮出來一鍋片湯。但他每次都喫得很香,說好喫。   翠平就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餘則成鼻子有點酸。他趕緊低下頭,大口吃著餛飩,好像這樣就能把那股酸勁壓下去。   喫完付錢,他慢慢往回走。   回到屋裡,他開燈。燈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走到桌前坐下,他拿出紙筆,開始寫計劃。一筆一劃,寫得很仔細。   寫到半夜,終於寫完了。他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黑黢黢的,只有遠處幾盞路燈,昏黃的光在夜裡暈開。   他深吸一口氣,關燈上牀。   躺在牀上,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停不下來。   劉耀祖,林曼麗,吳敬中……這些人,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轉。   他得把他們一個個都算計進去,才能活下去,才能完成任

禮拜一上午,餘則成剛進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他接起來:「喂?」

  「則成啊,來我這兒一趟。」吳敬中的聲音,聽著有點沉。

  「是。」

  餘則成放下電話,整了整軍裝。走到站長室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屋裡不止吳敬中一個人,劉耀祖也在,坐在沙發上抽菸,臉黑得像鍋底。看見餘則成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沒說話。

  「則成,坐。」吳敬中指了指劉耀祖對面的椅子。

  餘則成坐下,腰背挺得筆直。他能感覺到,屋裡氣氛不對,空氣都黏糊糊的,像要下雨前的悶熱。

  吳敬中先開口,聲音很平靜:「則成啊,劉處長有點事想問你。」

  餘則成轉向劉耀祖:「劉處長請講。」

  劉耀祖把煙按熄在菸灰缸裡,動作很重。他盯著餘則成,看了好幾秒,才開口:「餘副站長,上次那張香港發票……你說,是陳老闆送的領帶的發票?」

  「是。」餘則成點點頭。

  「可我查了,」劉耀祖身子往前傾了傾,「陳老闆上個月根本沒來臺灣。他人在香港,怎麼送你領帶?還帶著發票?」

  餘則成心裡一跳,但面上很平靜:「劉處長可能記錯了。陳老闆上個月十八號來的,在臺北待了三天。發票是那時給的。」

  「十八號?」劉耀祖冷笑,「我查了港口入境記錄,上個月十八號,根本沒有姓陳的香港商人入境。」

  屋裡靜了。吳敬中沒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喝。餘則成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響。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劉處長查得真細。」

  「幹咱們這行,不細不行。」劉耀祖說,「餘副站長,你說發票是陳老闆給的,可陳老闆根本沒來。那這發票……是哪來的?」

  餘則成沒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吳敬中,吳敬中還在喝茶,眼皮都沒抬。

  「劉處長,」餘則成慢慢說,「您說的那個入境記錄……是公開記錄吧?」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餘則成斟酌著詞句,「有些人入境,不一定走公開渠道。尤其像陳老闆這樣的生意人,有時候……會走特殊通道。」

  劉耀祖眼睛眯起來:「特殊通道?什麼特殊通道?」

  餘則成又看了看吳敬中。吳敬中放下茶杯,終於開口了:「行了,耀祖,別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則成說的那個陳老闆,是我安排的。走的是軍方的渠道,沒走民用港口。所以港口那邊沒記錄。」

  劉耀祖愣住了。他看看吳敬中,又看看餘則成,臉上表情變了又變。

  「站長,您這是……」

  「這是為了避嫌。」吳敬中轉回身,臉上沒什麼表情,「陳老闆做的生意,有些敏感。走公開渠道,容易引起注意。所以我才安排他走軍方渠道,低調點。」

  劉耀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重新點了根煙,抽得很急。

  屋裡又靜了。只有劉耀祖抽菸的聲音,嘶嘶的。

  過了一會兒,劉耀祖又開口,聲音軟了些,但還是帶著刺:「就算陳老闆真來了,一張領帶發票,也不值得餘副站長這麼寶貝吧?還隨身帶著。」

  餘則成心裡明白,劉耀祖這是還不死心,還在試探。

  他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劉處長,其實那發票……不是領帶的。」

  「哦?」劉耀祖眼睛一亮,「那是什麼的?」

  「是毛線的。」餘則成說,「英國產的毛線,站長夫人要的那種。站長讓我託陳老闆從香港帶,說那邊便宜。發票我一直留著,是想等毛線送到了,好跟站長報帳。」

  他說得很自然,很坦然。說完還看向吳敬中:「站長,是吧?」

  吳敬中點點頭:「是啊。內子就認那個牌子,說臺灣買的不好,非要英國的。我沒辦法,只好麻煩則成。」

  劉耀祖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他看看吳敬中,又看看餘則成,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句:「原來……是這樣。」

  「不然呢?」吳敬中笑了,「耀祖啊,你是不是想多了?則成跟我這麼多年,我還能不知道他?一張發票而已,值得你這麼興師動眾?」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字字都像針,紮在劉耀祖臉上。

  劉耀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站起來,掐滅煙:「站長,是我多心了。我道歉。」

  「道歉不用。」吳敬中擺擺手,「你也是為工作,謹慎點好。不過耀祖啊,以後有什麼事,直接問我。別繞彎子,別私下查。咱們站裡,最忌諱的就是內耗。」

  「是,站長教訓得對。」劉耀祖低下頭。

  「行了,你去忙吧。」吳敬中說,「則成留下,我跟你說點事。」

  劉耀祖走了。門關上的那一刻,餘則成聽見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屋裡只剩下吳敬中和餘則成兩個人。

  吳敬中走到沙發前坐下,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則成,坐。」

  餘則成坐下。吳敬中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則成啊,剛才那番話……說得不錯。」

  「站長過獎。」

  「不過,」吳敬中話鋒一轉,「劉耀祖不會就這麼算了。他今天喫了癟,心裡更恨你。以後會更盯著你,更想抓你把柄。」

  「我知道。」餘則成說,「我會小心的。」

  「光小心不夠。」吳敬中嘆了口氣,「你得讓他知道,你是我的人。動你,就是動我。這樣他才會有所顧忌。」

  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

  吳敬中點了根煙,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則成,你知道我為什麼保你嗎?」

  餘則成抬起頭:「站長……」

  「不是因為你有多能幹,也不是因為你對我多忠心。」吳敬中看著煙霧繚繞,「是因為你現在還有用。港口生意需要你,站裡平衡需要你,對付劉耀祖……也需要你。」

  他說得很直白,很殘酷。

  餘則成聽著,心裡一陣發涼。但他知道,吳敬中說的是實話。在這地方,沒有什麼情分,只有利用價值。

  「站長,我明白。」他說,「我會繼續做好該做的事。」

  「好。」吳敬中點點頭,「那個毛線的事,我會讓梅姐配合你。過幾天,你就說毛線送到了,拿給劉耀祖看看。讓他徹底死心。」

  「是。」

  「還有,」吳敬中頓了頓,「陳老闆那邊,最近少聯繫。劉耀祖肯定派人盯著了。等風頭過了再說。」

  「明白。」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覺得腳步很沉。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響。一下,一下,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定了定神,深呼一口氣。

  剛才那場戲,演得驚險。要不是吳敬中配合,要不是他提前想好了說辭,今天就栽了。

  劉耀祖那眼神,那語氣,分明是要置他於死地。

  這個人,不能再留了。

  可怎麼除掉他?硬來不行,劉耀祖根基深,手下人多。得用巧勁,得讓他自己把自己作死。

  餘則成走到窗前,看著外頭。天陰著,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暴雨。院子裡那棵老榕樹,葉子被風吹得譁啦譁啦響。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點麻,才走回桌前坐下。

  拉開抽屜,他拿出紙筆,開始寫。不是寫什麼重要東西,就是把腦子裡那些念頭理一理。

  劉耀祖的弱點是什麼?

  貪功,冒進,疑心重。

  上次碼頭的事,就是因為他貪功冒進,才鬧出那麼大亂子。疑心重……今天這事兒就是例子。

  得利用這些弱點。

  餘則成想了想,寫下幾個字:「設局,引他犯錯。」

  具體怎麼設?得好好琢磨。

  正想著,敲門聲響了。

  「請進。」

  門開了。是林曼麗。

  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旗袍,頭髮紮成馬尾,看著清爽利落。手裡沒拿東西,空著手。

  「餘老師,」她站在門口,聲音小小的,「我能進來嗎?」

  「進來吧。」餘則成說。

  林曼麗走進來,關上門。她站在那兒,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一副做錯了事的樣子。

  「餘老師,我……我是來道歉的。」

  「道歉?」餘則成看著她,「道什麼歉?」

  「上次……上次我把咖啡潑您身上,還……還拿了您的發票。」林曼麗聲音越來越小,「劉處長讓我拿的,我不敢不拿。餘老師,對不起……」

  她說得楚楚可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餘則成心裡冷笑,但面上很溫和:「沒事,都過去了。」

  「您不怪我?」林曼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不怪。」餘則成說,「你也是奉命行事。」

  林曼麗咬了咬嘴脣:「餘老師,您……您真好。要是換別人,肯定恨死我了。」

  「恨你幹什麼?」餘則成笑了笑,「你也是身不由己。」

  林曼麗往前走了兩步,離餘則成近了些:「餘老師,我……我以後還能來請教您嗎?」

  餘則成看著她。這女人,戲演得真好。明明是要繼續接近他,繼續套話,卻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可以。」他說,「只要我有空。」

  「謝謝餘老師。」林曼麗笑了,笑容很甜,「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餘則成看著她走出辦公室,關上門。然後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過了一會兒,林曼麗從樓裡出來,匆匆往行動處方向去了。

  肯定是去向劉耀祖匯報了。

  餘則成笑了笑,坐回椅子上。他拿起筆,繼續寫。

  「林曼麗,可用。」

  這女人是劉耀祖的刀,但刀能傷人,也能傷己。用好了,能反手捅劉耀祖一刀。

  具體怎麼用?得等機會。

  下午,餘則成去了趟吳公館。

  梅姐在家,正在院子裡曬衣服。看見他來了,趕緊擦擦手迎上來:「則成來了?快進來坐。」

  「師母,站長在家嗎?」

  「在書房呢。」梅姐說,「你等著,我去叫他。」

  「不用,」餘則成說,「我等等就行。」

  他在客廳坐下。梅姐給他倒了茶,又端了盤瓜子過來。

  「則成啊,聽老吳說,你幫我買了毛線?」梅姐在他對面坐下,笑眯眯的。

  「嗯,」餘則成說,「託陳老闆從香港帶的。應該快到了。」

  「哎呀,太麻煩你了。」梅姐說,「我就隨口一說,老吳還真讓你辦了。」

  「不麻煩。」餘則成說,「師母喜歡就好。」

  兩人聊了一會兒家常。梅姐問起他一個人在這邊過得怎麼樣,喫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餘則成一一答了。

  說著說著,梅姐嘆了口氣:「則成啊,你一個人,不容易。要是翠平還在……」

  她沒說完,但餘則成知道她想說什麼。

  「都過去了。」他輕聲說。

  「是啊,都過去了。」梅姐擦了擦眼角,「則成,你要是有什麼難處,就跟師母說。別自己扛著。」

  「謝謝師母。」

  正說著,吳敬中從書房出來了。

  「則成來了?」他走過來坐下,「有事?」

  「有點事想跟站長匯報。」餘則成說。

  梅姐站起來:「你們聊,我去做飯。則成啊,晚上留下喫飯。」

  「不了師母,我……」

  「留下。」吳敬中說,「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梅姐高高興興地去了廚房。

  吳敬中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說吧,什麼事?」

  餘則成把上午劉耀祖找他,還有後來林曼麗來道歉的事說了。

  吳敬中聽著,沒說話。抽完一根煙,又點了一根。

  「則成啊,」他終於開口,「劉耀祖這是盯上你了。不把你弄倒,他不會罷休。」

  「我知道。」餘則成說,「站長,我想……咱們能不能主動出擊?」

  「怎麼出擊?」

  餘則成壓低聲音:「劉耀祖不是疑心重嗎?咱們就給他點東西,讓他疑。讓他覺得咱們在搞什麼大動作,讓他急,讓他亂。等他亂了,咱們再出手。」

  吳敬中眯起眼睛:「具體點。」

  「比如,」餘則成說,「咱們可以放點風聲出去,說站裡最近有大行動,要查什麼重要案子。但不說是查什麼,就讓劉耀祖猜。他一猜,就會動。一動,就可能出錯。」

  吳敬中想了想,點點頭:「這主意不錯。不過風聲怎麼放?」

  「讓林曼麗放。」餘則成說,「她不是劉耀祖的人嗎?咱們就通過她,把話傳過去。」

  吳敬中盯著餘則成,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則成啊,你這腦子……轉得真快。」

  「站長過獎。」

  「行,就這麼辦。」吳敬中說,「具體怎麼操作,你來安排。需要我配合的,說一聲。」

  「是。」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聊完了,梅姐飯也做好了。

  一桌子菜,很豐盛。梅姐不停地給餘則成夾菜:「則成,多喫點,看你瘦的。」

  「謝謝師母。」

  喫飯的時候,吳敬中忽然說:「則成啊,那個毛線……到了嗎?」

  餘則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應該快到了。陳老闆說這個禮拜能到。」

  「到了就拿過來。」吳敬中說,「讓師母看看,是不是她要的那種。」

  「好。」

  喫完飯,又坐了一會兒,餘則成告辭。梅姐送他到門口,拉著他的手說:「則成啊,常來。一個人別老悶著。」

  「知道了師母。」

  走出吳公館,天已經黑了。街上人不多,路燈昏黃。餘則成慢慢走著,腦子裡想著剛纔跟吳敬中商量的計劃。

  這計劃險,但值得一試。要是成了,劉耀祖就得栽個大跟頭。

  翠平,他想,我又要走一步險棋了。你會不會又罵我「書呆子」?

  他笑了笑,笑容有點苦。

  走到住處樓下,他抬頭看了一眼。窗戶黑著,像只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不想上去。就在樓下站著,站了一會兒。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雨後的溼氣。

  遠處傳來賣夜宵的吆喝聲:「餛飩——熱乎的餛飩——」

  他摸了摸肚子,還真有點餓了。走到街角那家餛飩攤,要了一碗。

  攤主是個老頭,手腳麻利。餛飩下鍋,翻滾幾下就撈起來,撒上蔥花、蝦皮、紫菜。

  熱騰騰的餛飩端上來,餘則成慢慢喫著。湯很鮮,餛飩皮薄餡大。他一口一個,喫得很香。

  喫著喫著,他忽然想起在天津的時候,翠平也給他包過餛飩。她手笨,皮老是破,煮出來一鍋片湯。但他每次都喫得很香,說好喫。

  翠平就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餘則成鼻子有點酸。他趕緊低下頭,大口吃著餛飩,好像這樣就能把那股酸勁壓下去。

  喫完付錢,他慢慢往回走。

  回到屋裡,他開燈。燈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走到桌前坐下,他拿出紙筆,開始寫計劃。一筆一劃,寫得很仔細。

  寫到半夜,終於寫完了。他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黑黢黢的,只有遠處幾盞路燈,昏黃的光在夜裡暈開。

  他深吸一口氣,關燈上牀。

  躺在牀上,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停不下來。

  劉耀祖,林曼麗,吳敬中……這些人,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轉。

  他得把他們一個個都算計進去,才能活下去,才能完成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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