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毛人鳳想把侄女嫁給餘則成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3,771·2026/5/18

禮拜三上午,天陰得厲害。   餘則成正在辦公室裡看港口排班表,電話響了。李主任的聲音平穩無波:「餘副站長,毛局長請您現在過來一趟。」   餘則成心裡一緊,毛人鳳親自召見?他穩住呼吸:「李主任,局長有什麼指示?」   「來了再說。車在樓下。」   掛了電話,餘則成整了整軍裝,領口勒得他喉嚨發乾。走到小鏡子前照了照,臉色發黃,眼圈發黑。這幾天沒睡好,老夢見翠平在天津小院晾衣服,晾著晾著人就不見了。   他搓了搓臉,推門下樓。   黑色轎車等在門口,窗戶貼著深色膜。司機是個生面孔,一言不發拉開車門。   車子往陽明山開,拐進僻靜山路。兩旁樹林茂密,綠得發暗。最後停在一棟灰色小樓前,門口站著兩個警衛,手按在槍套上。   李主任等在門口,金絲眼鏡,職業微笑:「餘副站長,請。」   走進小樓,地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沒聲音。牆上是真跡字畫,空氣裡有檀香味。   上三樓,最裡面一扇實木厚門。李主任敲門。   「進來。」毛人鳳的聲音。   推門進去。屋裡光線暗,窗戶拉著厚窗簾,只開一盞檯燈。毛人鳳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看文件,抬頭摘下老花鏡。   「則成來了,坐。」   餘則成在桌前坐下,腰背挺直。椅子是真皮的,軟,但他覺得硌得慌。   毛人鳳沒立刻說話,倒杯茶推過來:「嘗嘗,今年的龍井。」   「謝局長。」餘則成抿了一口,茶香,但沒心思品。   毛人鳳看著他:「則成啊,來臺灣七個多月了吧?」   「是。」   「在臺北站幹得怎麼樣?」   「承蒙局長關照,吳站長栽培,還算順利。」   「順利就好。」毛人鳳端起自己茶杯,「則成,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聊聊私事。」   私事?餘則成心裡一緊,面上平靜:「局長請講。」   毛人鳳放下茶杯:「我聽說,你夫人去世得早?」   來了。餘則成嗓子發乾:「是,民國三十八年八月,意外。」   「嗯,可惜。」毛人鳳嘆口氣,「年紀輕輕的。則成啊,你今年三十有四了吧?」   「是。」   「三十四,單身不是辦法。」毛人鳳看著他,「男人在外打拼,身邊沒個人照顧不行。家裡沒個女人,不像個家。」   餘則成沒說話,等著。   毛人鳳頓了頓:「我太太有個侄女,二十四,師範畢業,在中學教書。人長得端正,性子溫和。我太太一直想給她找個好人家。我看你挺合適。」   餘則成腦子「嗡」的一聲。說媒?毛人鳳親自說媒?   他張張嘴想說什麼,毛人鳳擺手沒讓說。   「先別急著答覆。」毛人鳳說,「回去想想。這姑娘我見過,確實不錯。你要願意,我安排見面。成了是一家人,不成也沒關係。」   說得輕鬆,像真關心下屬終身大事。   但餘則成知道沒這麼簡單。這是拉攏,用婚姻把他綁在毛家船上。   不能答應。答應了,退路就沒了。而且翠平……翠平還在他心裡。   可不答應就是駁毛人鳳面子。毛人鳳最要面子。   怎麼辦?   毛人鳳在等答覆。屋裡靜,只有牆上掛鍾滴答聲。   過了半分鐘,餘則成站起來,往後退一步,「撲通」跪下了。   「局長,」他聲音發顫,眼圈瞬間紅了,「局長厚愛,卑職感激不盡。可亡妻屍骨未寒,卑職實難從命。」   說著,眼淚真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地毯上。這不是演的,是真的。他想翠平,想天津小院,想她穿碎花棉襖提皮箱在機場等他的樣子。   毛人鳳愣住了。盯著跪在地上的餘則成,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餘則成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毛人鳳才開口,聲音有點啞:「起來吧。」   餘則成沒動。   「起來。」   餘則成慢慢站起來,低著頭,肩膀還在抖。   毛人鳳看著他,眼神複雜:「則成啊,你這個人太重情義了。」   餘則成沒說話。   「重情義是好事。」毛人鳳說,「但有時候也得往前看。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還得過日子。」   「局長教訓得是。」餘則成聲音哽咽,「可卑職過不去心裡這道坎。內人走的時候,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卑職愧對她。」   說得情真意切,眼淚又湧出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傷心。   毛人鳳沉默了。拿起茶杯想喝,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得有點亂。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行了,這事兒先擱著吧。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再說。」   「謝局長體諒。」   「不過則成啊,」毛人鳳話鋒一轉,「有句話我得提醒你。在咱們這行,太重情義容易喫虧。今天你念著亡妻是好,可明天呢?後天呢?你能念一輩子?」   餘則成抬起頭:「局長,卑職不知道能不能念一輩子。但至少現在,卑職做不到。」   毛人鳳盯著他,看幾秒,忽然笑了,笑得有點冷:「好,好。有情有義,是條漢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餘則成:「則成,你記住我今天的話。在臺灣這地方,想站穩腳跟,光靠情義不夠,得靠腦子靠手腕。吳敬中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一世。劉耀祖那些人盯著你的位子,盯著你的命。你得自己想辦法站穩了。」   「卑職明白。」   「明白就好。」毛人鳳轉過身,「行了,你回去吧。今天這事兒就當我沒說。」   「是。」   餘則成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毛人鳳又叫住他。   「則成。」   餘則成回頭。   「上次舟山羣島那文件,你提的意見不錯。登步島那邊已經調整部署了。」   餘則成心裡一震,面上平靜:「局長過獎,卑職只是盡本分。」   「盡本分好。」毛人鳳點頭,「繼續好好幹。我看好你。」   「謝局長。」   走出小樓,外頭陽光刺眼。餘則成眯了眯眼,覺得渾身發軟。剛才那一跪一哭,耗光了他力氣。   李主任送他上車,職業微笑:「餘副站長,慢走。」   車子開動。餘則成靠在椅背上閉眼。冷汗這時才慢慢滲出來,浸透襯衫,冰涼。   好險。剛纔要是答應了全完了,拒絕太生硬也完了。幸虧他反應快。   毛人鳳信了嗎?不知道。但至少暫時過關了。   車子在臺北站門口停下。餘則成推門下車,腿有點軟,扶車門站一會兒才緩過來。   走進站裡,幾個文員打招呼:「餘副站長好。」   「好。」餘則成點點頭,腳步沒停。   回辦公室關上門,走到桌前想倒水,手一滑杯子掉地上碎了。   他看著碎片愣幾秒,蹲下身一片一片撿。瓷片割破手指,血滲出來,他沒在意。   撿完碎片坐回椅子上,他看著手上傷口。血慢慢滲出來,紅得刺眼。   則成,他想,你今天又演了場大戲。演得怎麼樣?你自己都不知道。   拿手帕包住傷口,點菸抽得很猛。煙霧繚繞,他眯著眼回放剛才那一幕。   毛人鳳那雙眼睛深不見底。他說的話句句藏機鋒。   「太重情義,容易喫虧。」   這話是提醒也是警告。   可是,不念舊情他還是餘則成嗎?   翠平,他想,今天有人要給我說媒。我拒絕了。我說你屍骨未寒,我實難從命。   其實,你哪有什麼屍骨?你活著,在貴州。可我還不知道你懷上了。可我……我不能說。   他眼眶又溼了。趕緊抹抹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能哭。哭多了就不值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還陰,烏雲壓得很低。院子裡老榕樹葉子在風裡搖晃。   遠處傳來雷聲。   暴風雨要來了。而他,已經淋溼了第一場雨。   下午,吳敬中把他叫到站長室。   「則成啊,上午去局裡了?」吳敬中間,眼神帶著探詢。   「是。毛局長召見。」   「說什麼了?」   餘則成猶豫一下,還是說了:「局長要給卑職說媒,說的是他的親戚。」   吳敬中一愣,隨即笑了:「好事啊。毛局長的親戚肯定錯不了。」   「卑職拒絕了。」   吳敬中笑容僵住:「拒絕了?為什麼?」   「亡妻屍骨未寒,卑職實難從命。」   吳敬中盯著他,看好幾秒才嘆口氣:「則成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毛局長親自說媒,這是多大的面子?你倒好,一口回絕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攀這門親事都攀不上?」   「卑職知道。可卑職過不去心裡這道坎。」   「過不去也得過!」吳敬中轉回身,語氣急,「則成,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拒絕了毛局長,毛局長會怎麼想?會覺得你不識抬舉,會覺得我吳敬中沒教好你!到時候不光你有麻煩,我也有麻煩!」   餘則成沒說話,只是低頭。   吳敬中看著他,看很久,最後擺擺手:「算了,木已成舟說這些也沒用了。毛局長那邊沒為難你吧?」   「沒有。局長說重情義是好事,讓卑職回去好好想想。」   「那就好。」吳敬中鬆口氣,「則成啊,以後這種事兒先跟我商量。別自己拿主意。你這脾氣得改改。」   「是,站長。」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腳步更沉了。吳敬中那番話聽起來是關心,但裡頭也有埋怨。   是啊,他惹麻煩了。拒絕了毛人鳳,就是惹了最大麻煩。   可是,他能怎麼辦?答應?那一輩子綁在毛家船上下不來。而且對不起翠平。   不答應?就得罪毛人鳳,以後日子更難熬。   兩難。怎麼選都是錯。   他回辦公室關上門。坐椅子上點菸抽得慢。   則成,他想,你選了最難的路。這條路荊棘叢生,每一步都可能流血。   但你不後悔。因為你心裡有個人,那個人在貴州等著你。   你得活著,得好好活著,去見她。   所以,再難也得走。   抽完煙他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打開櫃子,拿出一份文件,舟山羣島防務的補充材料。他得繼續工作,得做出成績,讓毛人鳳覺得他還有用,讓吳敬中覺得他還有價值。   只有有用有價值,才能活下去。   他翻開文件拿起筆開始標註。手很穩,心很靜。   窗外雷聲越來越近,雨終於下來了。譁啦啦打在玻璃上。   他抬頭看一眼窗外。雨幕茫茫,什麼都看不清。   就像前路,茫茫一片。   但他知道,方向在心裡。在心裡那個小小平安符裡,在那個遠在貴州的女人身上。   他低頭繼續工作。   筆尖沙沙聲,和窗外雨聲混在一起。   夜深了。雨還在

禮拜三上午,天陰得厲害。

  餘則成正在辦公室裡看港口排班表,電話響了。李主任的聲音平穩無波:「餘副站長,毛局長請您現在過來一趟。」

  餘則成心裡一緊,毛人鳳親自召見?他穩住呼吸:「李主任,局長有什麼指示?」

  「來了再說。車在樓下。」

  掛了電話,餘則成整了整軍裝,領口勒得他喉嚨發乾。走到小鏡子前照了照,臉色發黃,眼圈發黑。這幾天沒睡好,老夢見翠平在天津小院晾衣服,晾著晾著人就不見了。

  他搓了搓臉,推門下樓。

  黑色轎車等在門口,窗戶貼著深色膜。司機是個生面孔,一言不發拉開車門。

  車子往陽明山開,拐進僻靜山路。兩旁樹林茂密,綠得發暗。最後停在一棟灰色小樓前,門口站著兩個警衛,手按在槍套上。

  李主任等在門口,金絲眼鏡,職業微笑:「餘副站長,請。」

  走進小樓,地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沒聲音。牆上是真跡字畫,空氣裡有檀香味。

  上三樓,最裡面一扇實木厚門。李主任敲門。

  「進來。」毛人鳳的聲音。

  推門進去。屋裡光線暗,窗戶拉著厚窗簾,只開一盞檯燈。毛人鳳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看文件,抬頭摘下老花鏡。

  「則成來了,坐。」

  餘則成在桌前坐下,腰背挺直。椅子是真皮的,軟,但他覺得硌得慌。

  毛人鳳沒立刻說話,倒杯茶推過來:「嘗嘗,今年的龍井。」

  「謝局長。」餘則成抿了一口,茶香,但沒心思品。

  毛人鳳看著他:「則成啊,來臺灣七個多月了吧?」

  「是。」

  「在臺北站幹得怎麼樣?」

  「承蒙局長關照,吳站長栽培,還算順利。」

  「順利就好。」毛人鳳端起自己茶杯,「則成,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聊聊私事。」

  私事?餘則成心裡一緊,面上平靜:「局長請講。」

  毛人鳳放下茶杯:「我聽說,你夫人去世得早?」

  來了。餘則成嗓子發乾:「是,民國三十八年八月,意外。」

  「嗯,可惜。」毛人鳳嘆口氣,「年紀輕輕的。則成啊,你今年三十有四了吧?」

  「是。」

  「三十四,單身不是辦法。」毛人鳳看著他,「男人在外打拼,身邊沒個人照顧不行。家裡沒個女人,不像個家。」

  餘則成沒說話,等著。

  毛人鳳頓了頓:「我太太有個侄女,二十四,師範畢業,在中學教書。人長得端正,性子溫和。我太太一直想給她找個好人家。我看你挺合適。」

  餘則成腦子「嗡」的一聲。說媒?毛人鳳親自說媒?

  他張張嘴想說什麼,毛人鳳擺手沒讓說。

  「先別急著答覆。」毛人鳳說,「回去想想。這姑娘我見過,確實不錯。你要願意,我安排見面。成了是一家人,不成也沒關係。」

  說得輕鬆,像真關心下屬終身大事。

  但餘則成知道沒這麼簡單。這是拉攏,用婚姻把他綁在毛家船上。

  不能答應。答應了,退路就沒了。而且翠平……翠平還在他心裡。

  可不答應就是駁毛人鳳面子。毛人鳳最要面子。

  怎麼辦?

  毛人鳳在等答覆。屋裡靜,只有牆上掛鍾滴答聲。

  過了半分鐘,餘則成站起來,往後退一步,「撲通」跪下了。

  「局長,」他聲音發顫,眼圈瞬間紅了,「局長厚愛,卑職感激不盡。可亡妻屍骨未寒,卑職實難從命。」

  說著,眼淚真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地毯上。這不是演的,是真的。他想翠平,想天津小院,想她穿碎花棉襖提皮箱在機場等他的樣子。

  毛人鳳愣住了。盯著跪在地上的餘則成,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餘則成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毛人鳳才開口,聲音有點啞:「起來吧。」

  餘則成沒動。

  「起來。」

  餘則成慢慢站起來,低著頭,肩膀還在抖。

  毛人鳳看著他,眼神複雜:「則成啊,你這個人太重情義了。」

  餘則成沒說話。

  「重情義是好事。」毛人鳳說,「但有時候也得往前看。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還得過日子。」

  「局長教訓得是。」餘則成聲音哽咽,「可卑職過不去心裡這道坎。內人走的時候,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卑職愧對她。」

  說得情真意切,眼淚又湧出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傷心。

  毛人鳳沉默了。拿起茶杯想喝,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得有點亂。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行了,這事兒先擱著吧。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再說。」

  「謝局長體諒。」

  「不過則成啊,」毛人鳳話鋒一轉,「有句話我得提醒你。在咱們這行,太重情義容易喫虧。今天你念著亡妻是好,可明天呢?後天呢?你能念一輩子?」

  餘則成抬起頭:「局長,卑職不知道能不能念一輩子。但至少現在,卑職做不到。」

  毛人鳳盯著他,看幾秒,忽然笑了,笑得有點冷:「好,好。有情有義,是條漢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餘則成:「則成,你記住我今天的話。在臺灣這地方,想站穩腳跟,光靠情義不夠,得靠腦子靠手腕。吳敬中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一世。劉耀祖那些人盯著你的位子,盯著你的命。你得自己想辦法站穩了。」

  「卑職明白。」

  「明白就好。」毛人鳳轉過身,「行了,你回去吧。今天這事兒就當我沒說。」

  「是。」

  餘則成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毛人鳳又叫住他。

  「則成。」

  餘則成回頭。

  「上次舟山羣島那文件,你提的意見不錯。登步島那邊已經調整部署了。」

  餘則成心裡一震,面上平靜:「局長過獎,卑職只是盡本分。」

  「盡本分好。」毛人鳳點頭,「繼續好好幹。我看好你。」

  「謝局長。」

  走出小樓,外頭陽光刺眼。餘則成眯了眯眼,覺得渾身發軟。剛才那一跪一哭,耗光了他力氣。

  李主任送他上車,職業微笑:「餘副站長,慢走。」

  車子開動。餘則成靠在椅背上閉眼。冷汗這時才慢慢滲出來,浸透襯衫,冰涼。

  好險。剛纔要是答應了全完了,拒絕太生硬也完了。幸虧他反應快。

  毛人鳳信了嗎?不知道。但至少暫時過關了。

  車子在臺北站門口停下。餘則成推門下車,腿有點軟,扶車門站一會兒才緩過來。

  走進站裡,幾個文員打招呼:「餘副站長好。」

  「好。」餘則成點點頭,腳步沒停。

  回辦公室關上門,走到桌前想倒水,手一滑杯子掉地上碎了。

  他看著碎片愣幾秒,蹲下身一片一片撿。瓷片割破手指,血滲出來,他沒在意。

  撿完碎片坐回椅子上,他看著手上傷口。血慢慢滲出來,紅得刺眼。

  則成,他想,你今天又演了場大戲。演得怎麼樣?你自己都不知道。

  拿手帕包住傷口,點菸抽得很猛。煙霧繚繞,他眯著眼回放剛才那一幕。

  毛人鳳那雙眼睛深不見底。他說的話句句藏機鋒。

  「太重情義,容易喫虧。」

  這話是提醒也是警告。

  可是,不念舊情他還是餘則成嗎?

  翠平,他想,今天有人要給我說媒。我拒絕了。我說你屍骨未寒,我實難從命。

  其實,你哪有什麼屍骨?你活著,在貴州。可我還不知道你懷上了。可我……我不能說。

  他眼眶又溼了。趕緊抹抹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能哭。哭多了就不值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還陰,烏雲壓得很低。院子裡老榕樹葉子在風裡搖晃。

  遠處傳來雷聲。

  暴風雨要來了。而他,已經淋溼了第一場雨。

  下午,吳敬中把他叫到站長室。

  「則成啊,上午去局裡了?」吳敬中間,眼神帶著探詢。

  「是。毛局長召見。」

  「說什麼了?」

  餘則成猶豫一下,還是說了:「局長要給卑職說媒,說的是他的親戚。」

  吳敬中一愣,隨即笑了:「好事啊。毛局長的親戚肯定錯不了。」

  「卑職拒絕了。」

  吳敬中笑容僵住:「拒絕了?為什麼?」

  「亡妻屍骨未寒,卑職實難從命。」

  吳敬中盯著他,看好幾秒才嘆口氣:「則成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毛局長親自說媒,這是多大的面子?你倒好,一口回絕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攀這門親事都攀不上?」

  「卑職知道。可卑職過不去心裡這道坎。」

  「過不去也得過!」吳敬中轉回身,語氣急,「則成,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拒絕了毛局長,毛局長會怎麼想?會覺得你不識抬舉,會覺得我吳敬中沒教好你!到時候不光你有麻煩,我也有麻煩!」

  餘則成沒說話,只是低頭。

  吳敬中看著他,看很久,最後擺擺手:「算了,木已成舟說這些也沒用了。毛局長那邊沒為難你吧?」

  「沒有。局長說重情義是好事,讓卑職回去好好想想。」

  「那就好。」吳敬中鬆口氣,「則成啊,以後這種事兒先跟我商量。別自己拿主意。你這脾氣得改改。」

  「是,站長。」

  從站長室出來,餘則成腳步更沉了。吳敬中那番話聽起來是關心,但裡頭也有埋怨。

  是啊,他惹麻煩了。拒絕了毛人鳳,就是惹了最大麻煩。

  可是,他能怎麼辦?答應?那一輩子綁在毛家船上下不來。而且對不起翠平。

  不答應?就得罪毛人鳳,以後日子更難熬。

  兩難。怎麼選都是錯。

  他回辦公室關上門。坐椅子上點菸抽得慢。

  則成,他想,你選了最難的路。這條路荊棘叢生,每一步都可能流血。

  但你不後悔。因為你心裡有個人,那個人在貴州等著你。

  你得活著,得好好活著,去見她。

  所以,再難也得走。

  抽完煙他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打開櫃子,拿出一份文件,舟山羣島防務的補充材料。他得繼續工作,得做出成績,讓毛人鳳覺得他還有用,讓吳敬中覺得他還有價值。

  只有有用有價值,才能活下去。

  他翻開文件拿起筆開始標註。手很穩,心很靜。

  窗外雷聲越來越近,雨終於下來了。譁啦啦打在玻璃上。

  他抬頭看一眼窗外。雨幕茫茫,什麼都看不清。

  就像前路,茫茫一片。

  但他知道,方向在心裡。在心裡那個小小平安符裡,在那個遠在貴州的女人身上。

  他低頭繼續工作。

  筆尖沙沙聲,和窗外雨聲混在一起。

  夜深了。雨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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