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餘則成走到了人生十字路口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642·2026/5/18

禮拜五下午,天悶熱得很。   餘則成在辦公室裡坐著,他手裡拿著份港口下月的預算報表,眼睛看著,腦子裡卻轉著別的事。毛人鳳那事兒過去三天了,站裡風平浪靜的,但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踏實。   電話響了。   「喂?」   「餘副站長,我趙志航。」電話那頭聲音爽朗,「沒有打擾您吧?」   趙志航?二廳的那個中校?「趙中校,有事?」   「鄭廳長讓我問問您,下午有沒有空?」趙志航說,「咱們二廳新設了個電訊偵測中心,剛裝了一批美援設備。鄭廳長說您是電訊方面的專家,想請您過來參觀參觀,給提提意見。」   餘則成握著話筒,鄭介民又來了。上次是研討會,這次是參觀設備。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直接。   「趙中校,這……」他猶豫著說,「我今天下午還有點事……」   「就一個鐘頭。」趙志航打斷他,「不耽誤您正事。鄭廳長特意交代的,說您要是不來,就是看不起咱們二廳這些新玩意兒。」   這話說得,軟中帶硬。不去,就是不給鄭介民面子。   餘則成想了想:「那……行吧。幾點?」   「三點,我派車去接您。」   「不用麻煩,我自己過去。」   「不麻煩不麻煩,車已經在路上了。」趙志航笑,「那就這麼說定了,三點見。」   掛了電話,餘則成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看看錶,兩點二十。還有四十分鐘。   得去。不去不行。可去了,怎麼說?怎麼做?   鄭介民這是鐵了心要拉他。毛人鳳那邊剛說媒失敗,鄭介民這邊就來了。兩派鬥法,把他夾在中間。   他得小心。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兩點五十五,餘則成下樓。果然有輛車等著,還是上次那輛黑色轎車。司機見他來了,下車開門。   「餘副站長,請。」   車子往國防部大樓開。路上車不多,很快就到了。   趙志航在大門口等著,看見他,迎上來:「餘副站長,辛苦辛苦。這麼熱的天還讓您跑一趟。」   「趙中校客氣了。」餘則成說。   「鄭廳長在樓上等著呢,咱們直接上去。」   兩人上樓。走到二樓走廊盡頭,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牌上寫著「電訊偵測中心」。趙志航推開門:「餘副站長,請。」   屋裡很大,燈光很亮。一排排機器整齊擺放,有的閃著綠燈,有的屏幕上跳著波形。十幾個穿白大褂的技術人員正在操作,看見他們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忙自己的。   鄭介民站在一臺大型機器前,正跟一個美國軍官說話。餘則成快步上前,立正敬禮,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鄭廳長。」   鄭介民轉過頭,笑了:「則成來了,歡迎歡迎。」他指了指身邊的美國軍官,「上次講課你見過史密斯上校,不過當時人多,沒有正式介紹。來,認識一下,美軍顧問團的史密斯上校,電訊專家。這些設備,都是他幫忙弄來的。」   史密斯是個金髮碧眼的高個子,穿著美軍制服,伸出手:「餘先生,你好。」   「上校好。」餘則成握手。   「餘先生是電訊方面的專家。」鄭介民對史密斯說,「在天津站的時候,破獲過好幾起共黨電臺案。」   「哦?」史密斯眼睛亮了,「餘先生對信號分析有研究?」   「略懂皮毛。」餘則成謙虛地說。   「那正好。」史密斯走到一臺機器前,「這是我們最新的頻譜分析儀,可以同時監控二十個頻段,自動識別異常信號。餘先生看看,給提提意見。」   餘則成走到機器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圖,紅紅綠綠的,看得人眼花。他仔細看了看,心裡暗暗喫驚,這設備,比保密局那邊先進太多了。   「怎麼樣?」鄭介民問。   「很先進。」餘則成說,「監控範圍廣,識別精度高。就是……操作起來可能比較複雜,需要專門培訓。」   「說得對。」史密斯點頭,「我們已經培訓了兩批技術人員。不過說實話,真正懂行的人還是少。像餘先生這樣的專家,我們很需要。」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餘則成沒接,只是笑笑。   鄭介民又領他看了幾臺設備:信號發生器、密碼破譯機、遠程監聽裝置……一臺比一臺先進,一臺比一臺精密。餘則成一邊看,一邊心裡發沉,這些設備要是全用在對付中共那邊,得造成多大麻煩?   看完一圈,鄭介民說:「則成,咱們去辦公室坐坐,喝杯茶。」   「好。」   三人來到隔壁一間辦公室。不大,但佈置得很雅緻。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牆上掛著地圖和圖表。鄭介民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面:「則成,坐。史密斯上校,你也坐。」   趙志航倒了三杯茶,放下,退了出去。   「則成啊,」鄭介民端起茶杯,吹了吹,「你覺得這些設備怎麼樣?」   「很先進。」餘則成說,「有了這些,電訊偵測能力能提升好幾個檔次。」   「是啊。」鄭介民放下茶杯,「可設備再先進,也得有人會用。咱們二廳現在缺的,就是真正懂行的人。像你這樣,有實戰經驗,又懂技術的,太少了。」   餘則成沒說話,等著下文。   鄭介民看著他,看了幾秒,才繼續說:「則成,我上次跟你提過,二廳這邊缺個副處長,主管電訊偵測。這個位置,一直空著。不是沒人,是沒有合適的人。」   他頓了頓,身子往前傾了傾:「則成,你有沒有興趣過來?」   來了。終於說出來了。   餘則成心裡一緊,但面上很平靜。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得他舌頭麻。   「鄭廳長厚愛,」他放下茶杯,「卑職感激不盡。不過……」   「不過什麼?」鄭介民問。   「不過吳站長對我有知遇之恩。」餘則成說,「我剛來臺北站不久,很多事還在學。這個時候走,不合適。」   「知恩圖報,好。」鄭介民點頭,「不過則成啊,人往高處走。二廳這個平臺,比保密局大得多。你在這裡,能接觸到更先進的設備,更核心的情報,能發揮更大的作用。至於吳敬中那邊……」   他笑了笑:「我可以親自跟他談。我相信,吳站長也是通情達理的人,不會攔著下屬的前程。」   餘則成低下頭,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摩挲。屋裡很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過了一會兒,他才抬頭:「鄭廳長,您容我……考慮考慮。」   「考慮當然可以。」鄭介民說,「不過則成,我得提醒你一句,機會不等人。這個位置,盯著的人不少。我之所以留給你,是看中你的才華。你要是猶豫太久,被別人佔了先,那就可惜了。」   話說得很明白了,答應,就是副處長;不答應,這個位置就給別人。而且,還暗示他,要是拒絕了,以後鄭介民這邊,就沒他的份了。   餘則成心裡亂糟糟的。答應?那就徹底倒向鄭介民,得罪毛人鳳。不答應?得罪鄭介民,以後日子更難過。   他正要開口,史密斯突然說話了。   「餘先生,」史密斯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我看過你在天津站的檔案。你的手法很漂亮。能用三角定位法,在七十二小時內鎖定位置,很厲害。」   「上校過獎了。」他說。   「不是過獎。」史密斯搖頭,「餘先生,像你這樣的人才,應該到更大的平臺。我們美軍顧問團,也需要你這樣有實戰經驗的顧問。如果你來二廳,我們可以有更多合作機會。」   這話分量更重了。美軍顧問團的青睞,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餘則成看看鄭介民,鄭介民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裡藏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鄭廳長,史密斯上校,二位的厚愛,卑職真的……很感激。只是這事兒,關係重大。卑職能不能回去好好想想,過兩天給您答覆?」   鄭介民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行,則成,你是個謹慎的人。謹慎好,幹咱們這行就得謹慎。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聽你答覆。」   「謝鄭廳長體諒。」   「不過則成啊,」鄭介民站起身,「我得提醒你一句,在臺灣這地方,站隊很重要。站對了,平步青雲;站錯了,萬劫不復。你現在,就站在岔路口。往左走,往右走,得想清楚。」   從國防部大樓出來,外頭的熱氣撲面而來。餘則成覺得腦袋暈乎乎的,像中暑了似的。   趙志航送他上車,還是那副爽朗的樣子:「餘副站長,您慢慢考慮。鄭廳長是真心賞識您。」   「我知道。」餘則成點點頭,「謝謝趙中校。」   車子開動。餘則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   鄭介民的話,史密斯的話,還有那些先進的設備……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轉。   副處長。美軍顧問。更大的平臺。   這些誘惑,太大了。換了別人,可能想都不想就答應了。   可他不能。他是餘則成,是潛伏者。他的任務不是升官發財,是傳遞情報,是完成任務。   可是,如果去了二廳,能接觸到更核心的情報,不是更能幫助組織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對啊,去了二廳,接觸到美軍的設備和技術,接觸到更高級別的情報,不是更好嗎?   但很快,另一個念頭又冒出來,去了二廳,就是鄭介民的人了。毛人鳳那邊怎麼交代?吳敬中那邊怎麼交代?而且,鄭介民這人,比毛人鳳更難對付。跟了他,想脫身就難了。   兩個念頭在他腦子裡打架,打得他頭疼。   車子在臺北站門口停下。餘則成推門下車,腳步有點飄。   走進站裡,正好碰見劉耀祖從樓上下來。   劉耀祖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皮笑肉不笑地說:「餘副站長,出去辦事了?」   「嗯,辦點事。」餘則成點點頭,想從他身邊過去。   劉耀祖卻攔住他,湊近了點,壓低聲音:「餘副站長,我聽說你下午去了國防部?」   消息傳得真快。   餘則成心裡一緊,但面上很平靜:「是,二廳那邊有點事,叫我去看看。」   「二廳?」劉耀祖眼睛眯起來,「鄭廳長那兒?」   「嗯。」   劉耀祖笑了,笑得有點陰:「餘副站長,最近挺忙啊。又是毛局長,又是鄭廳長……你這路子,走得寬啊。」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餘則成聽出來了,這是在敲打他,別以為攀上高枝了,我劉耀祖還盯著你呢。   「劉處長說笑了。我就是個辦事的,領導叫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你太謙虛了,你這副站長都成了辦事的?那我們下面這些人成什麼了?」   他說完,轉身走了。   餘則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劉耀祖知道了。肯定知道了。以後會更盯著他。   而鄭介民那邊,只給了三天時間。   三天。他得在這三天裡,做出決定。   餘則成,你又走到十字路口了。往左?往右?   他不知道。   去二廳,能接觸更多情報,但風險更大,而且徹底得罪毛人鳳。   不去,安全些,但機會就沒了。而且得罪了鄭介民。   怎麼選都是錯。   他掐滅煙,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走了十幾圈,還是沒主意。   看看錶,五點半了。該下班了。   他收拾東西,出了辦公室。走到站門口的時候,正好有個人從外面進來,兩人差點撞上。那人穿著灰布褂子,戴著草帽,帽簷壓得很低,是老趙。   兩人打了個照面。老趙腳步不停,跟他擦肩而過時,壓低聲音說了句:「八點,老地方。」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說完,老趙就徑直往裡走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餘則成心裡一動。他知道老地方指的是春來茶館,在偏僻的巷子裡,店面不大,是他們約定的緊急見面地點。   他快步往住處趕。回到住處,先換了身便裝。看看錶,七點。還有一個小時。   他坐在椅子上,腦子裡還在想下午的事。鄭介民的邀請,劉耀祖的敲打,老趙的約見……這些事攪在一起,攪得他心煩意亂。   七點半,他出門。沒叫車,走路去。   春來茶館在一條偏僻的巷子裡,巷子很深,兩邊是老舊的木板房。茶館門臉不大,招牌也舊了,上頭三個字都快看不清了。餘則成到的時候,差十分八點。   他推門進去。店裡就老闆一個人在櫃檯後頭打盹,看見他,點點頭,沒說話。   餘則成走到最裡面的角落坐下。剛坐下,老趙就來了,還是那件灰布褂子,草帽壓得很低。   他在餘則成對面坐下,摘了帽子。   「餘老闆,等久了吧?」   「剛到。」餘則成說,「什麼事這麼急?」   老趙四下看了看,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音:「組織有新指示。兩件事。第一,鄭介民拉攏你的事,組織通過其他線知道了。組織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二廳。」   餘則成愣住了:「可以……去?」   「對。」老趙點頭,「二廳現在是我們情報工作的重點。鄭介民跟美軍走得很近,能接觸到大量美援裝備和軍事部署情報。如果你能進去,對組織幫助很大。」   餘則成聽著,心裡翻江倒海。組織讓他去?去鄭介民那邊?   「可是,」他猶豫著說,「我要是去了,毛人鳳那邊……」   「這個組織考慮過了。毛人鳳那邊,你就說鄭介民給你副處長的位置,你不好拒絕。毛人鳳雖然不悅,但也不會太為難你,畢竟你去了二廳,也算是在鄭介民身邊安了顆釘子。」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是關於你妻子的。」   餘則成心裡一震,「翠平?她怎麼了?」   「她生了。」老趙說,「是個男孩。母子平安。」   餘則成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生了?翠平生了?還是個男孩?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眼睛一下子就溼了。   「什麼時候的事?」他聲音發顫。   「上個月。」老趙說,「組織本來想早點告訴你,但怕你分心,一直沒敢說。現在覺得該讓你知道了。」   餘則成低下頭,手撐在桌子上,手指微微發抖。他想笑,又想哭。最後,只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把憋了太久的東西都吐出來了。   男孩。他有兒子了。翠平給他生了個兒子。   「她……她好嗎?」他問,聲音哽咽。   「好。」老趙說,「在貴州那邊,組織安排了人照顧。你放心。」   餘則成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砸在桌面上。他趕緊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氣。   「孩子……叫什麼?」   「叫念成。」   念成。餘念成。   餘則成默唸著這個名字,心裡又酸又甜。念成,念著則成平安。   「餘老闆,」老趙看著他,「組織讓我告訴你這個消息,是想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妻子,有兒子,有家。所以,無論做什麼決定,都要想想他們,想想未來。」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老趙。老趙的眼神很認真。   「我明白了。」他說。   「那鄭介民那邊……」   「我去。」餘則成說,聲音很堅定,「我去二廳。」   老趙點點頭:「好。具體怎麼操作,組織會安排。你這幾天,等消息。」   兩人又說了幾句,老趙先走了。餘則成坐在那兒,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走出茶館,夜風涼颼颼的。   他有兒子了。餘念成。   餘則成,他想,你有兒子了。你得活著,好好活著,去見他們。   所以,二廳,得去。再難也得去。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很穩,一步一步的。   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該往哪走了。   前方,路還長。但有了方向,就不怕

禮拜五下午,天悶熱得很。

  餘則成在辦公室裡坐著,他手裡拿著份港口下月的預算報表,眼睛看著,腦子裡卻轉著別的事。毛人鳳那事兒過去三天了,站裡風平浪靜的,但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踏實。

  電話響了。

  「喂?」

  「餘副站長,我趙志航。」電話那頭聲音爽朗,「沒有打擾您吧?」

  趙志航?二廳的那個中校?「趙中校,有事?」

  「鄭廳長讓我問問您,下午有沒有空?」趙志航說,「咱們二廳新設了個電訊偵測中心,剛裝了一批美援設備。鄭廳長說您是電訊方面的專家,想請您過來參觀參觀,給提提意見。」

  餘則成握著話筒,鄭介民又來了。上次是研討會,這次是參觀設備。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直接。

  「趙中校,這……」他猶豫著說,「我今天下午還有點事……」

  「就一個鐘頭。」趙志航打斷他,「不耽誤您正事。鄭廳長特意交代的,說您要是不來,就是看不起咱們二廳這些新玩意兒。」

  這話說得,軟中帶硬。不去,就是不給鄭介民面子。

  餘則成想了想:「那……行吧。幾點?」

  「三點,我派車去接您。」

  「不用麻煩,我自己過去。」

  「不麻煩不麻煩,車已經在路上了。」趙志航笑,「那就這麼說定了,三點見。」

  掛了電話,餘則成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看看錶,兩點二十。還有四十分鐘。

  得去。不去不行。可去了,怎麼說?怎麼做?

  鄭介民這是鐵了心要拉他。毛人鳳那邊剛說媒失敗,鄭介民這邊就來了。兩派鬥法,把他夾在中間。

  他得小心。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兩點五十五,餘則成下樓。果然有輛車等著,還是上次那輛黑色轎車。司機見他來了,下車開門。

  「餘副站長,請。」

  車子往國防部大樓開。路上車不多,很快就到了。

  趙志航在大門口等著,看見他,迎上來:「餘副站長,辛苦辛苦。這麼熱的天還讓您跑一趟。」

  「趙中校客氣了。」餘則成說。

  「鄭廳長在樓上等著呢,咱們直接上去。」

  兩人上樓。走到二樓走廊盡頭,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牌上寫著「電訊偵測中心」。趙志航推開門:「餘副站長,請。」

  屋裡很大,燈光很亮。一排排機器整齊擺放,有的閃著綠燈,有的屏幕上跳著波形。十幾個穿白大褂的技術人員正在操作,看見他們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忙自己的。

  鄭介民站在一臺大型機器前,正跟一個美國軍官說話。餘則成快步上前,立正敬禮,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鄭廳長。」

  鄭介民轉過頭,笑了:「則成來了,歡迎歡迎。」他指了指身邊的美國軍官,「上次講課你見過史密斯上校,不過當時人多,沒有正式介紹。來,認識一下,美軍顧問團的史密斯上校,電訊專家。這些設備,都是他幫忙弄來的。」

  史密斯是個金髮碧眼的高個子,穿著美軍制服,伸出手:「餘先生,你好。」

  「上校好。」餘則成握手。

  「餘先生是電訊方面的專家。」鄭介民對史密斯說,「在天津站的時候,破獲過好幾起共黨電臺案。」

  「哦?」史密斯眼睛亮了,「餘先生對信號分析有研究?」

  「略懂皮毛。」餘則成謙虛地說。

  「那正好。」史密斯走到一臺機器前,「這是我們最新的頻譜分析儀,可以同時監控二十個頻段,自動識別異常信號。餘先生看看,給提提意見。」

  餘則成走到機器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圖,紅紅綠綠的,看得人眼花。他仔細看了看,心裡暗暗喫驚,這設備,比保密局那邊先進太多了。

  「怎麼樣?」鄭介民問。

  「很先進。」餘則成說,「監控範圍廣,識別精度高。就是……操作起來可能比較複雜,需要專門培訓。」

  「說得對。」史密斯點頭,「我們已經培訓了兩批技術人員。不過說實話,真正懂行的人還是少。像餘先生這樣的專家,我們很需要。」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餘則成沒接,只是笑笑。

  鄭介民又領他看了幾臺設備:信號發生器、密碼破譯機、遠程監聽裝置……一臺比一臺先進,一臺比一臺精密。餘則成一邊看,一邊心裡發沉,這些設備要是全用在對付中共那邊,得造成多大麻煩?

  看完一圈,鄭介民說:「則成,咱們去辦公室坐坐,喝杯茶。」

  「好。」

  三人來到隔壁一間辦公室。不大,但佈置得很雅緻。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牆上掛著地圖和圖表。鄭介民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面:「則成,坐。史密斯上校,你也坐。」

  趙志航倒了三杯茶,放下,退了出去。

  「則成啊,」鄭介民端起茶杯,吹了吹,「你覺得這些設備怎麼樣?」

  「很先進。」餘則成說,「有了這些,電訊偵測能力能提升好幾個檔次。」

  「是啊。」鄭介民放下茶杯,「可設備再先進,也得有人會用。咱們二廳現在缺的,就是真正懂行的人。像你這樣,有實戰經驗,又懂技術的,太少了。」

  餘則成沒說話,等著下文。

  鄭介民看著他,看了幾秒,才繼續說:「則成,我上次跟你提過,二廳這邊缺個副處長,主管電訊偵測。這個位置,一直空著。不是沒人,是沒有合適的人。」

  他頓了頓,身子往前傾了傾:「則成,你有沒有興趣過來?」

  來了。終於說出來了。

  餘則成心裡一緊,但面上很平靜。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得他舌頭麻。

  「鄭廳長厚愛,」他放下茶杯,「卑職感激不盡。不過……」

  「不過什麼?」鄭介民問。

  「不過吳站長對我有知遇之恩。」餘則成說,「我剛來臺北站不久,很多事還在學。這個時候走,不合適。」

  「知恩圖報,好。」鄭介民點頭,「不過則成啊,人往高處走。二廳這個平臺,比保密局大得多。你在這裡,能接觸到更先進的設備,更核心的情報,能發揮更大的作用。至於吳敬中那邊……」

  他笑了笑:「我可以親自跟他談。我相信,吳站長也是通情達理的人,不會攔著下屬的前程。」

  餘則成低下頭,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摩挲。屋裡很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過了一會兒,他才抬頭:「鄭廳長,您容我……考慮考慮。」

  「考慮當然可以。」鄭介民說,「不過則成,我得提醒你一句,機會不等人。這個位置,盯著的人不少。我之所以留給你,是看中你的才華。你要是猶豫太久,被別人佔了先,那就可惜了。」

  話說得很明白了,答應,就是副處長;不答應,這個位置就給別人。而且,還暗示他,要是拒絕了,以後鄭介民這邊,就沒他的份了。

  餘則成心裡亂糟糟的。答應?那就徹底倒向鄭介民,得罪毛人鳳。不答應?得罪鄭介民,以後日子更難過。

  他正要開口,史密斯突然說話了。

  「餘先生,」史密斯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我看過你在天津站的檔案。你的手法很漂亮。能用三角定位法,在七十二小時內鎖定位置,很厲害。」

  「上校過獎了。」他說。

  「不是過獎。」史密斯搖頭,「餘先生,像你這樣的人才,應該到更大的平臺。我們美軍顧問團,也需要你這樣有實戰經驗的顧問。如果你來二廳,我們可以有更多合作機會。」

  這話分量更重了。美軍顧問團的青睞,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餘則成看看鄭介民,鄭介民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裡藏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鄭廳長,史密斯上校,二位的厚愛,卑職真的……很感激。只是這事兒,關係重大。卑職能不能回去好好想想,過兩天給您答覆?」

  鄭介民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行,則成,你是個謹慎的人。謹慎好,幹咱們這行就得謹慎。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聽你答覆。」

  「謝鄭廳長體諒。」

  「不過則成啊,」鄭介民站起身,「我得提醒你一句,在臺灣這地方,站隊很重要。站對了,平步青雲;站錯了,萬劫不復。你現在,就站在岔路口。往左走,往右走,得想清楚。」

  從國防部大樓出來,外頭的熱氣撲面而來。餘則成覺得腦袋暈乎乎的,像中暑了似的。

  趙志航送他上車,還是那副爽朗的樣子:「餘副站長,您慢慢考慮。鄭廳長是真心賞識您。」

  「我知道。」餘則成點點頭,「謝謝趙中校。」

  車子開動。餘則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

  鄭介民的話,史密斯的話,還有那些先進的設備……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轉。

  副處長。美軍顧問。更大的平臺。

  這些誘惑,太大了。換了別人,可能想都不想就答應了。

  可他不能。他是餘則成,是潛伏者。他的任務不是升官發財,是傳遞情報,是完成任務。

  可是,如果去了二廳,能接觸到更核心的情報,不是更能幫助組織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對啊,去了二廳,接觸到美軍的設備和技術,接觸到更高級別的情報,不是更好嗎?

  但很快,另一個念頭又冒出來,去了二廳,就是鄭介民的人了。毛人鳳那邊怎麼交代?吳敬中那邊怎麼交代?而且,鄭介民這人,比毛人鳳更難對付。跟了他,想脫身就難了。

  兩個念頭在他腦子裡打架,打得他頭疼。

  車子在臺北站門口停下。餘則成推門下車,腳步有點飄。

  走進站裡,正好碰見劉耀祖從樓上下來。

  劉耀祖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皮笑肉不笑地說:「餘副站長,出去辦事了?」

  「嗯,辦點事。」餘則成點點頭,想從他身邊過去。

  劉耀祖卻攔住他,湊近了點,壓低聲音:「餘副站長,我聽說你下午去了國防部?」

  消息傳得真快。

  餘則成心裡一緊,但面上很平靜:「是,二廳那邊有點事,叫我去看看。」

  「二廳?」劉耀祖眼睛眯起來,「鄭廳長那兒?」

  「嗯。」

  劉耀祖笑了,笑得有點陰:「餘副站長,最近挺忙啊。又是毛局長,又是鄭廳長……你這路子,走得寬啊。」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餘則成聽出來了,這是在敲打他,別以為攀上高枝了,我劉耀祖還盯著你呢。

  「劉處長說笑了。我就是個辦事的,領導叫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你太謙虛了,你這副站長都成了辦事的?那我們下面這些人成什麼了?」

  他說完,轉身走了。

  餘則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劉耀祖知道了。肯定知道了。以後會更盯著他。

  而鄭介民那邊,只給了三天時間。

  三天。他得在這三天裡,做出決定。

  餘則成,你又走到十字路口了。往左?往右?

  他不知道。

  去二廳,能接觸更多情報,但風險更大,而且徹底得罪毛人鳳。

  不去,安全些,但機會就沒了。而且得罪了鄭介民。

  怎麼選都是錯。

  他掐滅煙,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走了十幾圈,還是沒主意。

  看看錶,五點半了。該下班了。

  他收拾東西,出了辦公室。走到站門口的時候,正好有個人從外面進來,兩人差點撞上。那人穿著灰布褂子,戴著草帽,帽簷壓得很低,是老趙。

  兩人打了個照面。老趙腳步不停,跟他擦肩而過時,壓低聲音說了句:「八點,老地方。」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說完,老趙就徑直往裡走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餘則成心裡一動。他知道老地方指的是春來茶館,在偏僻的巷子裡,店面不大,是他們約定的緊急見面地點。

  他快步往住處趕。回到住處,先換了身便裝。看看錶,七點。還有一個小時。

  他坐在椅子上,腦子裡還在想下午的事。鄭介民的邀請,劉耀祖的敲打,老趙的約見……這些事攪在一起,攪得他心煩意亂。

  七點半,他出門。沒叫車,走路去。

  春來茶館在一條偏僻的巷子裡,巷子很深,兩邊是老舊的木板房。茶館門臉不大,招牌也舊了,上頭三個字都快看不清了。餘則成到的時候,差十分八點。

  他推門進去。店裡就老闆一個人在櫃檯後頭打盹,看見他,點點頭,沒說話。

  餘則成走到最裡面的角落坐下。剛坐下,老趙就來了,還是那件灰布褂子,草帽壓得很低。

  他在餘則成對面坐下,摘了帽子。

  「餘老闆,等久了吧?」

  「剛到。」餘則成說,「什麼事這麼急?」

  老趙四下看了看,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音:「組織有新指示。兩件事。第一,鄭介民拉攏你的事,組織通過其他線知道了。組織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二廳。」

  餘則成愣住了:「可以……去?」

  「對。」老趙點頭,「二廳現在是我們情報工作的重點。鄭介民跟美軍走得很近,能接觸到大量美援裝備和軍事部署情報。如果你能進去,對組織幫助很大。」

  餘則成聽著,心裡翻江倒海。組織讓他去?去鄭介民那邊?

  「可是,」他猶豫著說,「我要是去了,毛人鳳那邊……」

  「這個組織考慮過了。毛人鳳那邊,你就說鄭介民給你副處長的位置,你不好拒絕。毛人鳳雖然不悅,但也不會太為難你,畢竟你去了二廳,也算是在鄭介民身邊安了顆釘子。」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是關於你妻子的。」

  餘則成心裡一震,「翠平?她怎麼了?」

  「她生了。」老趙說,「是個男孩。母子平安。」

  餘則成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生了?翠平生了?還是個男孩?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眼睛一下子就溼了。

  「什麼時候的事?」他聲音發顫。

  「上個月。」老趙說,「組織本來想早點告訴你,但怕你分心,一直沒敢說。現在覺得該讓你知道了。」

  餘則成低下頭,手撐在桌子上,手指微微發抖。他想笑,又想哭。最後,只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把憋了太久的東西都吐出來了。

  男孩。他有兒子了。翠平給他生了個兒子。

  「她……她好嗎?」他問,聲音哽咽。

  「好。」老趙說,「在貴州那邊,組織安排了人照顧。你放心。」

  餘則成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砸在桌面上。他趕緊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氣。

  「孩子……叫什麼?」

  「叫念成。」

  念成。餘念成。

  餘則成默唸著這個名字,心裡又酸又甜。念成,念著則成平安。

  「餘老闆,」老趙看著他,「組織讓我告訴你這個消息,是想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妻子,有兒子,有家。所以,無論做什麼決定,都要想想他們,想想未來。」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老趙。老趙的眼神很認真。

  「我明白了。」他說。

  「那鄭介民那邊……」

  「我去。」餘則成說,聲音很堅定,「我去二廳。」

  老趙點點頭:「好。具體怎麼操作,組織會安排。你這幾天,等消息。」

  兩人又說了幾句,老趙先走了。餘則成坐在那兒,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走出茶館,夜風涼颼颼的。

  他有兒子了。餘念成。

  餘則成,他想,你有兒子了。你得活著,好好活著,去見他們。

  所以,二廳,得去。再難也得去。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很穩,一步一步的。

  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該往哪走了。

  前方,路還長。但有了方向,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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