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吳敬中為餘則成強出頭
一大早,餘則成就敲開了吳敬中辦公室的門。
他進門時的樣子把吳敬中嚇了一跳,兩個眼圈烏黑,下巴上鬍子茬兒冒出來一片,軍裝皺巴巴的,領口釦子都扣歪了一個。整個人看著像是幾天幾夜沒閤眼,走路都帶著晃。
「則成?」吳敬中放下手裡的文件,從椅子上站起來,「你這是……」
「站長。」餘則成開口,嗓子啞得厲害,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我……我沒法幹了。」
他說完這話,沒等吳敬中讓座,自己就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
吳敬中愣了片刻,看著在自己沙發上情緒崩潰的餘則成,走過去關上門,然後轉身看著他:「出什麼事了?慢慢說。」
餘則成把手從臉上拿開,抬起頭。吳敬中看得清楚,他眼睛裡全是血絲,眼角溼漉漉的,不是裝的,是真哭過。
「站長,」餘則成聲音發哽,「劉處長……劉耀祖他,他這是要把我往死裡逼啊!」
吳敬中皺了皺眉,走到餘則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又幹什麼了?」
「他……」餘則成深吸一口氣,像是強壓著情緒,可壓不住,「他查我血型。」
吳敬中沒立刻說話。這事兒他知道,體檢加血型普查,是劉耀祖提議的。當時他也沒多想,站裡每年體檢都是常規,加個項目而已。
可現在看餘則成這反應……
「查血型怎麼了?」吳敬中問,「多加一項檢查內容不挺好的嗎?」
「不是普通的查!」餘則成聲音猛地拔高,又趕緊壓下來,但那股委屈勁兒壓不住,「站長,您是不知道……他,他拿著我的血型,去跟……跟翠平的血型比!」
吳敬中皺皺眉。
「他還查了翠平的血型?」他聲音沉下來。
「不是查,是他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非說是翠平的血型。」餘則成說著,眼淚又湧出來了,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翠平都走了三年了,屍骨都沒找全……他現在,他現在拿著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血型,說什麼翠平沒死……」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步子又急又重:「站長!您說,他這是什麼意思?啊?翠平都死了三年了,他往她身上潑髒水!這是什麼居心?!」
吳敬中看著他在屋裡轉圈,沒攔著。等餘則成轉了兩圈,喘著粗氣停下來,他才開口:「則成,你先坐下。別激動。」
「我沒法不激動!」餘則成站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站長,我是個人啊!翠平……翠平走的時候,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這三年,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是她……就是她炸得血肉模糊的樣子……」
他說不下去了,又坐回沙發上,捂著臉,肩膀抖得厲害。
吳敬中看著他,心裡也揪了一下。在天津的時候,王翠平天天到家裡來,陪梅姐和官太太們打牌,逛街。說話嗓門大,笑起來沒心沒肺的。後來被炸死的,死得挺慘。他還專門讓李涯調查過,也有結論。
現在劉耀祖翻出這事兒,確實不地道。
「則成,」吳敬中語氣緩了緩,「這事兒,劉耀祖跟你攤牌了?」
「沒有。」餘則成抬起頭,眼睛通紅,「他哪敢跟我攤牌?他是偷偷摸摸查的!要不是……要不是我留了個心眼,找人打聽了,我還蒙在鼓裡呢!」
「站長,您知道嗎?他還動用了在貴州的潛伏人員。」
吳敬中眉頭緊鎖:「貴州?」
「對,貴州。」餘則成咬著牙,「他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消息,說貴州有個叫王翠平的女人,他就派貴州潛伏人員去查,去鄉衛生院裡偷檔案,想查血型……結果差點被當地公安抓了!」
吳敬中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就前幾天。」餘則成說,「站長,您想想,這要是傳出去,咱們臺北站的潛伏人員跑去偷檔案,這丟人丟到對岸去了!」
吳敬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劉耀祖這個蠢貨!私自動用在大陸的潛伏人員,還不跟他匯報?萬一真出了事兒,整個臺北站都得跟著他倒黴!
「這事兒,劉耀祖跟你承認了?」吳敬中問。
「他哪會承認?」餘則成苦笑,「但他以為我不知道。可他不知道,我在那邊……也有幾個朋友。」
這話說得含糊,但吳敬中聽懂了,餘則成在那邊有眼線。
這倒不奇怪。幹他們這行的,誰還沒幾個「朋友」?
「則成,」吳敬中想了想,說,「這事兒,你先別聲張。劉耀祖那邊,我去問。」
「站長!」餘則成又激動起來,「您還問他?他都騎到我頭上拉屎了!翠平都死了三年,他還要把她從墳裡刨出來,往她身上潑髒水!我……我忍不了!」
他說著,眼淚又下來了,「站長,我在黨國幹了這麼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吧?現在到了臺灣,就想安生過日子,把工作做好,可他劉耀祖呢?他處處跟我過不去!他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他才甘心?」
吳敬中看著餘則成哭,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
他跟餘則成共事這麼多年,知道這人重情義,對亡妻念念不忘。現在被劉耀祖這麼折騰,換誰都得瘋。
「則成,你別這樣。」吳敬中起身,走到餘則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事兒,我給你做主。」
餘則成抬起頭,滿臉是淚:「站長,您怎麼給我做主?劉耀祖現在是鐵了心要整我,他連去大陸偷檔案的事兒都幹得出來,還有什麼幹不出來的?」
吳敬中沉默了一會兒。
「這樣,你先回去,洗把臉,好好休息。今天別來上班了。劉耀祖那邊,我去找毛局長。」
餘則成愣了一下:「找毛局長?」
「對。」吳敬中點點頭,「這事兒,不能光在站裡解決。劉耀祖現在已經走火入魔了,再這麼下去,非出大事不可。」
餘則成看著吳敬中,眼睛裡的淚還沒幹,但眼神已經冷靜了些:「站長,您……」
「你是我的人,我不為你出頭,誰為你出頭?」吳敬中說,「再說了,劉耀祖這麼搞,影響的是整個站。今天他能查你,明天就能查我。這種風氣不能長。」
餘則成低下頭,抹了把臉:「站長,謝謝您。」
「謝什麼。」吳敬中擺擺手,「回去吧。等我的消息。」
餘則成站起來,朝吳敬中鞠了一躬,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吳敬中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在想劉耀祖。
這個傢伙,現在確實越來越過分了。
上次那封信的事兒,他就說過他,讓他別搞內耗。結果呢?變本加厲。現在居然敢私自動用在大陸的潛伏人員,還不匯報?
這是要翻天啊。
吳敬中走回桌前,拿起電話,撥了毛公館的號碼。
那邊接了,是毛人鳳祕書的聲音:「吳站長?」
「是我。局長在嗎?」
「局長在開會。您有事?」
「有急事。」吳敬中說,「關於站裡的事,得當面向局長匯報。」
那邊頓了頓:「那您下午三點過來吧。局長三點半有空。」
「好。」
掛了電話,吳敬中靠在椅子上,點了根煙。煙抽到一半,他想起餘則成剛才那副樣子,眼圈烏黑,鬍子拉碴,哭得那麼慘。
是真委屈。
也是真聰明。
吳敬中吐了口煙,笑了笑。
餘則成這招,以退為進,用得漂亮。
他自己不出面,讓吳敬中去告狀。既表明了委屈,又給了吳敬中一個出手的理由,維護站裡團結,制止內耗。
高。
實在是高。
與此同時,臺北的另一端。
劉耀祖站在國防部大樓鄭介民辦公室門外,深吸了一口氣。他現在需要更有力的靠山。
門開了,鄭介民的祕書面無表情地讓他進去。
鄭介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批閱文件。
「廳長,」劉耀祖立正,「卑職有重要情況匯報,關於臺北站副站長餘則成,有確鑿證據表明他身份可疑,其妻王翠平可能未死,而是潛伏在貴州,兩人極可能是共黨分子!」劉耀祖把派人去貴州查檔案和體檢計劃的經過給鄭介民簡單說了一遍。
鄭介民緩緩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打量著他:「劉處長,你是保密局的人。這種事,為何不先報毛局長,反而繞到我這裡來?」
「廳長,此事牽涉甚廣,毛局長日理萬機,且……」他斟酌著用詞,「且餘則成是毛局長親自安排進『海蛇計劃』的,卑職擔心……」
「擔心毛局長護短?」鄭介民接過話頭,嘴角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劉處長,你的顧慮我明白。但你要知道,餘則成現在不只是毛局長的人,更是黨國需要的人。『海蛇計劃』是當前的重中之重,委座親自過問的。你僅憑血型疑點和一個真假難辨的情報,就要動計劃的核心人員?」
劉耀祖急忙道:「廳長,血型矛盾只是其一,他在天津時期的種種疑點,馬奎、李涯之死都與他有千絲萬縷的關聯,還有他頻繁出入可疑地點……」
鄭介民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冷淡:「劉處長,抓共黨,破疑案,是你的本職,我讚賞你的盡職。但做事要講方法,更要講政治。眼下是什麼時候?是固守臺灣、反攻大陸的關鍵時期!我們需要的是團結,是效率,不是無休止的內耗和猜疑。」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餘則成有沒有問題,需要更確鑿、更直接的證據,而不是這些捕風捉影的間接推測。更何況,你的調查手法……私自動用大陸潛伏人員私查檔案,這事若傳開,丟的是整個保密局的臉,更是給共黨送把柄!」
劉耀祖冷汗下來了:「廳長,我……」
「好了,你的報告我知道了。繼續關注,暗中調查可以,但記住兩點:第一,絕不能影響『海蛇計劃』的推進;第二,沒有我的明確指令,不準再採取任何可能打草驚蛇的行動一切,等有了鐵證再說。」
他走回桌前,按下通訊器:「送客。」
劉耀祖知道,鄭介民這是在敷衍他,也是警告他。鄭介民與毛人鳳素有嫌隙,他本想藉此機會撬動餘則成,但鄭介民顯然不想直接捲入,只想坐觀其變。
他敬了個禮,默默退出了辦公室。返回臺北站的劉耀祖,臉色鐵青。鄭介民的敷衍和警告讓他窩火,卻也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餘則成的保護網比他想像的更厚。毛人鳳、吳敬中,現在連鄭介民都態度曖昧。硬碰硬不行,他必須找到一擊斃命的鐵證。只要抓住一個現行,什麼保護網都沒用!
下午三點,吳敬中準時到了毛公館。
祕書領他進書房時,毛人鳳正在看文件。見他進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敬中來了?坐。」
吳敬中坐下,腰板挺直。
毛人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什麼事這麼急?」
「局長,」吳敬中開口,語氣很沉重,「是關於劉耀祖同志的事。」
毛人鳳抬了抬眼皮:「劉耀祖?他又怎麼了?」
「他……」吳敬中頓了頓,「他最近,有點走火入魔了。」
毛人鳳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吳敬中把餘則成今天早上的狀態描述了一遍,怎麼憔悴,怎麼哭訴,怎麼委屈。說得繪聲繪色,連餘則成抹了幾把眼淚都講清楚了。
毛人鳳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還有,」吳敬中繼續說,「劉耀祖私自動用大陸潛伏人員,到貴州偷檔案,想查餘則成妻子的血型。結果人被當地公安抓了。」
毛人鳳眉頭一皺:「有這事兒?」
「千真萬確。」吳敬中說,「局長,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咱們臺北站的臉往哪兒擱?動用潛伏人員去偷東西,還被抓了……這不成笑話了嗎?」
毛人鳳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吳敬中。
「劉耀祖為什麼這麼幹?」他問。
「他懷疑餘則成的妻子沒有死。」吳敬中說,「他覺得餘則成檔案造假,覺得王翠平還活著,在貴州。所以就讓人去查。」
「查出來了嗎?」
「查出來了。」吳敬中說,「但他查出來的結果,跟餘則成檔案裡的對不上。他就更懷疑了,變本加厲地查。」
毛人鳳沒說話,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抽了兩口,才開口:「敬中,你覺得餘則成有問題嗎?」
吳敬中愣了一下,然後搖頭:「局長,則成是我從天津帶過來的,他是什麼人,我清楚。這些年,他為黨國立過功,流過血。現在到了臺灣,工作也一直認真,沒出過什麼岔子。劉耀祖這麼查他,寒人心啊。」
毛人鳳吐了口煙:「可劉耀祖查到的那些疑點,怎麼解釋?」
「疑點?」吳敬中苦笑,「局長,幹咱們這行的,誰身上沒幾個疑點?真要查起來,每個人都能查出問題來。可關鍵是,有沒有真憑實據。」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局長,劉耀祖查了這麼久,查出什麼真東西了嗎?沒有。全是捕風捉影。一會兒說餘則成走私,一會兒說他檔案造假……可哪一件有實據?哪一件經得起推敲?」
毛人鳳沒吭聲,慢慢抽著煙。
吳敬中繼續說:「局長,我不是護短。如果餘則成真有問題,我第一個不饒他。可問題是,現在劉耀祖這麼搞,已經不是查問題了,是搞內鬥。今天查餘則成,明天就可能查我,查站裡其他人。這麼下去,站裡人心惶惶,誰還敢好好幹活?」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毛人鳳最煩內鬥。黨國到了臺灣,正是用人之際,最需要團結。內部這麼鬥來鬥去,還幹不幹正事了?
「劉耀祖那邊,我會敲打。」毛人鳳終於開口,「但餘則成那邊,你也得安撫。別讓他有情緒,影響工作。」
「是。」吳敬中點頭,「局長,那……劉耀祖私自動用大陸潛伏人員的事兒……」
「這事兒我知道。」毛人鳳擺擺手,「人已經處理了。不會傳出去。」
吳敬中心裡一鬆。看來毛人鳳早就知道了,而且壓下來了。
「局長,」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劉耀祖這麼搞,是不是……有點過了?要不要調個崗位,讓他冷靜冷靜?」
毛人鳳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深:「敬中,劉耀祖是老人了,有他的長處。現在站裡需要他這樣的人,盯著點,不是壞事。」
這話說得含糊,但吳敬中聽懂了,毛人鳳不想動劉耀祖,至少現在不想。
「是,局長。」吳敬中低下頭,「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毛人鳳掐滅煙,「回去吧。好好安撫餘則成,讓他別多想。工作要緊。」
「是。」
吳敬中起身,告辭。
一路上,吳敬中腦子裡都在想毛人鳳那些話。
「盯著點,不是壞事。」
什麼意思?是讓劉耀祖繼續盯著餘則成,還是……盯著整個站?
吳敬中越想越覺得,毛人鳳這話裡有話。
也許,毛人鳳對餘則成也不是完全放心。只是現在還需要用他,所以不動他。讓劉耀祖盯著,既是一種監視,也是一種敲打。
高啊。
吳敬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這些上頭的人,一個個都精得像鬼。
回到站裡,已經快五點了。吳敬中沒回自己辦公室,直接去了餘則成宿舍。
餘則成換了身便裝,頭髮溼漉漉的,像是剛洗過澡。臉上收拾乾淨了,鬍子颳了,但眼圈還是有點腫。
「站長?」他愣了一下,「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吳敬中走進屋。
屋裡很簡單,一張牀,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桌上擺著幾本書,
餘則成關上門,站在那兒:「站長,您找我有事?」
「我去見過毛局長了。」吳敬中說。
餘則成眼睛一亮:「局長怎麼說?」
「局長說了,劉耀祖那邊,他會敲打。」吳敬中看著他,「但你也別太激動,該工作工作,別影響正事。」
餘則成低下頭:「站長,我不是想影響工作。我是……我是真憋屈。」
「我知道。」吳敬中嘆口氣,「但則成啊,幹咱們這行,有時候就得忍。劉耀祖是老人,上頭有他的關係。動他,沒那麼容易。」
餘則成沒說話。
吳敬中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則成,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就不會讓你受委屈。劉耀祖那邊,我會盯著。他再敢亂來,我饒不了他。」
餘則成抬起頭,眼圈又紅了:「站長,謝謝您。」
「謝什麼。」吳敬中擺擺手,「早點休息。明天來上班,該幹什麼幹什麼,別讓人看出什麼來。」
「是。」
吳敬中走了。餘則成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臉上那副委屈的表情慢慢褪去,眼神冷了下來。
他知道,今天這齣戲,演成了。吳敬中信了,毛人鳳也表態了。劉耀祖暫時會被壓制,但他不會放棄調查,只會更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