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毛人鳳怒停劉耀祖的職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051·2026/5/18

從蔣介石的官邸出來,毛人鳳後背的襯衫溼漉漉的全都貼在肉上了。車子在路上疾馳著,半天,他才長長喘了口氣,「開穩當點!」   司機老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心裡暗暗嘀咕著,這破路哪有不顛的,嘴上卻應著:「是,局長。」   毛人鳳掏出白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剛纔在老蔣哪,只顧上挨訓了,大氣沒敢喘。一路上,他腦子裡全是剛纔在書房裡那一幕,老蔣瞪著他,整整五分鐘沒說話。那五分鐘像過了五年,他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往外滲,從裡溼到外,襯衫領子黏在脖子上,難受得很。   「毛局長。」   老蔣突然開口,毛人鳳的小腿肚子一抖,差點沒站穩。   「學生在。」他嗓子發乾,說話聲音小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老蔣手裡那支紅藍鉛筆一下一下敲著掌心:「聽說你們保密局,最近很熱鬧啊?」   毛人鳳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不敢接話。   「黨國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老蔣把鉛筆「啪」一聲扔在桌面上,「前線喫緊,後方不穩。你們倒好,現在還有心思搞內鬥?」   鉛筆在桌上滾了半圈,聲音不大,可毛人鳳聽著像個炸雷一樣。   「學生失職……」   「失職?」老蔣緊緊盯著他,那雙眼睛深不見底,「我看你毛局長是太有『職』了!內部傾軋,互相拆臺,你當我看不見?」   毛人鳳的頭埋得更低了,脖子後頭涼颼颼的。   「馬上回去整頓。」老蔣擺了擺手,「再讓我聽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你這個局長,就別當了。」   車子拐進了保密局大院。那棟三層灰樓立在霧氣裡,看著比平時更陰森。   毛人鳳下車時,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噔噔」響,一聲比一聲重。   上到二樓,走廊裡幾個科長正湊在一起抽菸說話,煙味兒飄得老遠。一見毛人鳳來了,幾個人手忙腳亂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碾了碾,各自往辦公室鑽。   毛人鳳沒進自己的辦公室,徑直推開值班室的門。裡頭值班的李祕書「騰」地一下站起來。   「局長!」   「電話。」毛人鳳聲音硬邦邦的。   李祕書趕緊把電話機推過去,手有點發抖。毛人鳳抓起電話聽筒,搖了幾下:「接臺北站劉耀祖。」   電話那頭「嘟嘟」響了幾聲,有人接了:「喂?行動處,哪位?」   「我毛人鳳。」毛人鳳咬著牙說,「叫劉耀祖立刻到我這兒來。就現在。」   那邊愣了下,馬上應聲:「是!是!局長!」   電話掛了。毛人鳳把聽筒重重撂下,「哐當」一聲。李祕書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劉耀祖正在辦公室看文件,聽見敲門聲抬起頭:「進。」   值班員小王推門進來,臉色發白:「處長,局長電話……讓您立刻過去。聽著……火氣不小。」   劉耀祖皺了皺眉頭下了樓。   從臺北站到總部,開車得二十分鐘。這大中午的,毛人鳳突然叫他過去,準沒好事。   他掐滅煙,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裝:「備車。」   車子穿過臺北市區,劉耀祖坐在後座,眼睛盯著窗外。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最近沒出什麼紕漏啊,難道是餘則成那份報告的事?   到了總部,劉耀祖下車,抬頭看了看這棟五層灰樓。每次來這兒,他都覺得特別壓抑。   上到三樓,毛人鳳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劉耀祖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毛人鳳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沒回頭。   劉耀祖把門帶上,臉上堆起笑:「局長,您找我?」   「把門鎖上。」   劉耀祖心裡又沉了一分。他反手把門鎖上了,「咔噠」一聲。   毛人鳳這才轉過身,看著他,看了足有半分鐘。劉耀祖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了,嘴角抽了抽,最後垮了下來。   「你知道我剛纔去哪兒了嗎?」   「委座……官邸?」   「你還知道啊。」毛人鳳慢慢走過來,走到劉耀祖跟前,離得很近,「那你猜猜,委座跟我說什麼了?」   劉耀祖喉嚨發乾,說不出話。   「委座說!」毛人鳳突然拔高聲音,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桌子上,「黨國危難之際,保密局還在搞內鬥!」   劉耀祖身子一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局長,冤枉啊,我沒有。」   「你沒有?」毛人鳳從桌上抓起一疊文件,劈頭蓋臉砸過去,「調查餘則成的那份報告怎麼回事?嗯?你壓著不報,想幹什麼?等著看我這個局長位置坐不穩,你好往上爬?!」   紙張散了一地。劉耀祖不敢撿,就那麼站著,額頭不停地冒汗珠子。   「學生……學生是覺得,那份報告還需要核實……」   「核實?」毛人鳳冷笑一聲,「核實了快一個月了吧?你是要核實到共黨打進來?」   劉耀祖不吭聲了,頭低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毛人鳳走回椅子坐下,長長吐了口氣:「劉耀祖,你停職一週,回家反省。」   劉耀祖猛地抬頭:「局長!這——」   「怎麼?嫌輕了?」毛人鳳看著他,「要不是看在你這些年還有點苦勞的份上,你以為光停職就完了?」   劉耀祖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了。他彎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張張撿起來,整理整齊,雙手捧著放回桌上。   「學生……遵命。」   「出去。」   劉耀祖轉身走了出去。   外頭起風了。劉耀祖站在保密局總部大門外,點了根煙,手有點抖。   停職一週。   這他媽跟撤職有什麼兩樣?保密局這種地方,人走茶涼快得很。離開一天,底下人就開始盤算站隊了。一週?等他回來,恐怕連自己那間辦公室都被人佔了。   他狠狠抽了口煙,煙霧嗆進肺裡,咳得眼淚快出來了。   腦子裡全是餘則成那張臉,總是笑眯眯的,見誰都點頭,說話溫吞吞的。   劉耀祖咬著菸蒂,牙齒磨得咯咯響。   肯定是餘則成向上面告狀了,不然老蔣怎麼會知道?毛人鳳怎麼會發這麼大的火?   煙抽完了,他又摸出一根,打火機打了三次纔打著。   街對面有個賣菸捲小孩在吆喝:「香菸!哈德門!老刀牌!」   劉耀祖盯著那小孩看了半天,突然冷笑一聲。   前線?前線打輸了又怎麼樣?這年頭,真刀真槍打不過人家共黨,自己人整自己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餘則成啊餘則成,你行,你真行。   劉耀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狠狠碾上去,碾得菸絲都爆出來。然後他轉身走了。   餘則成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份文件,半天沒翻一頁。   他知道劉耀祖被叫到毛人鳳那去了。走廊裡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門響了,吳敬中推門進來。   「則成啊,」吳站長臉色不好看,拉了把椅子坐下,「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餘則成放下文件。   「劉耀祖,」吳敬中壓低聲音,「停職一週。」   餘則成臉上還是那副溫吞樣子:「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吳敬中嘆了口氣,「內鬥唄。毛局長從委座那兒回來,火氣大得很,直接就讓劉耀祖回家反省了。」   餘則成沒說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涼透了。   「則成啊,」吳敬中往前湊了湊,盯著他眼睛,「你跟劉耀祖……是不是有什麼過節?」   「站長,瞧您這話說的,」餘則成放下茶杯,「我跟劉處長能有什麼過節?都是為黨國效力,各司其職罷了。」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笑得有點勉強:「那就好,那就好。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咱們內部不能再出亂子了。」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搖搖頭,站起來,拍了拍餘則成的肩膀。   等門關上了,餘則成才長長吐了口氣。   劉耀祖停職了。   這本來應該是好事,可餘則成心裡卻沉甸甸的。   他知道劉耀祖是什麼人。這人記仇,睚眥必報。   餘則成看了看牆上的鐘,上午十點半。   他放下筆,這個鐘點,翠平在貴州做什麼呢?   他收回思緒,重新拿起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劉耀祖那雙眼睛,說不定正盯著他。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這時,祕書小陳進來了,神色有點緊張。   「餘副站長,剛才你不在的肘候……有人來過。」   餘則成抬起頭:「誰?」   「行動處的,」小陳壓低聲音,「來取一份文件。但我覺得……不太對勁。他們在您桌邊站了一會兒,還向我打聽你的事。」   餘則成心裡一緊,但臉上還是平靜的:「他們都問了些什麼了?」   「就問了您這幾天都和誰接觸過,去了哪兒,」小陳說,「還問了您平時下班都怎麼走。」   餘則成點點頭:「你怎麼說的?」   「我沒多說,」小陳趕緊說,「就說您正常工作,沒什麼特別的。」   「行,我知道了。」餘則成放下茶杯,「你去忙吧。」   等小陳出去了,餘則成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從裡面反鎖了。   他回到辦公桌前,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   抽屜鎖沒壞,文件擺放位置也沒變。記事本還在老地方。   但他不放心。   劉耀祖的人既然敢來,就說明他們已經開始動作了。這還只是試探,下一步就該是真正調查了。   餘則成坐下來,點了根煙,慢慢抽著。煙霧升起來,在眼前繚繞。   他在想,劉耀祖會從哪兒下手?   身邊的人?小陳跟了他兩年,應該可靠。司機老周是吳站長安排的,也沒問題。   文件?他經手的文件都處理得很乾淨。   來往人員?這個有點麻煩。他接觸的人太多,難免有疏漏。   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摁得很用力。   得想個周全的辦法。   不能坐以待斃,但也不能動作太大。劉耀祖現在就像一條被打急了的狗,正等著他露出破綻呢。   餘則成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取出一份文件。   這是一份關於地下黨活動情況匯總報告,裡頭有些內容是他精心編排過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他拿著這份文件出了辦公室,直接去了吳敬中那兒。   「站長,有份報告,想請您過目。」   吳敬中接過去,翻了翻,眉頭慢慢皺起來:「則成啊,這是……」   「劉處長停職了,他手頭的一些工作,我想著不能耽誤,」餘則成說,「就整理了一下。但有些內容,我不太有把握,還得請您把關。」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笑了:「則成,你做事就是穩妥。這報告……我看一下。」   餘則成也笑了:「應該的。現在這節骨眼上,站裡不能再出什麼岔子了。」   從吳敬中辦公室出來,餘則成心裡稍微踏實了點。   這份文件遞上去,至少能表明他是在認真工作。而且,吳敬中看過了,就等於有了背書,劉耀祖要是想從工作上來找茬,就得先過吳站長這一關。   可他知道,這事兒沒完。   劉耀祖整整在家裡憋了三天。   這三天他哪兒也沒去,就在屋裡轉悠。客廳地板都快被他走出一條印子來了,菸灰缸裡的菸頭堆成了小山似的。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門。   劉耀祖開了門,外頭站著兩個他的親信,王奎和趙大年。   「處長,」王奎陪著笑,「我們來看看您。」   劉耀祖側身讓他們進來。   王奎把酒放在桌上,趙大年提的那包滷菜也打開了。三個人在客廳小方桌旁坐下,酒倒上。   「處長,您別往心裡去,」王奎先開口,「停職一週而已,很快就過去了。來,屬下敬您一杯。」   劉耀祖沒說話,悶著頭把酒一口喝了。   趙大年看看王奎,王奎使了個眼色。   「處長,」趙大年小心地說,「我們都聽說了……是餘則成那小子搞的鬼。」   劉耀祖放下酒盅,看了他一眼:「聽誰說的?」   「這還用聽說嗎?」王奎接話,「明擺著的事兒。您想想,要不是他向上面告狀,委座怎麼會知道?毛局長怎麼會對您發那麼大的火?」   劉耀祖又倒了杯酒。   「處長,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王奎湊得更近些,「餘則成這小子,太陰了。這次他搞您,下次就該搞我們了。」   「那你們說,」劉耀祖終於開口了,「該怎麼辦?」   王奎和趙大年互相看了一眼。   「處長,」王奎眼睛轉了轉,「餘則成……他乾淨嗎?」   劉耀祖手上酒盅停住了:「什麼意思?」   「我是說,」王奎壓低聲音,「咱們查他。只要他有一丁點兒問題,咱們就抓住不放。他經手的文件,來往的人員,平時的行蹤……總有疏漏。到時候,別說停職,讓他直接滾出保密局。」   劉耀祖沒說話,慢慢把酒喝了。   查餘則成。   他其實早就想查了。這個人太乾淨,太滴水不漏。   可餘則成是吳敬中的人,又深得毛人鳳器重。沒有確鑿的證據,動不了他。   「不好查。」劉耀祖說。   「處長,只要想查,總會有辦法的,」趙大年說,「咱們可以想辦法從他身邊那幾個人下手……人嘛,總有弱點。」   劉耀祖盯著酒盅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毛人鳳砸過來的那些文件,想起了走廊裡那些躲躲閃閃的眼睛。   最後,他想起了餘則成那張永遠溫吞吞的臉,那張臉後面,到底藏著什麼?   「查。」劉耀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死緊,「但這事兒,不能明著查。最近你們倆別在站裡露面。」   王奎和趙大年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我在南岸有一處房子,平時空著,」劉耀祖說,「你們去那兒。需要什麼人,需要什麼東西,我來安排。記住,要悄悄的查,千萬不能打草驚蛇。」   「明白!」   劉耀祖又倒了杯酒,舉起來。   「這件事兒要是辦成了,」他說,「我不會虧待你們倆的。」   三個人又一起碰了杯,酒喝下去,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劉耀祖心裡想,餘則成,這回咱們可要好好玩玩。   餘則成批閱完最後一份文件,合上文件夾站起身。   他知道,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劉耀祖決不會善罷甘休,他自己也不能退。   路還長著

從蔣介石的官邸出來,毛人鳳後背的襯衫溼漉漉的全都貼在肉上了。車子在路上疾馳著,半天,他才長長喘了口氣,「開穩當點!」

  司機老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心裡暗暗嘀咕著,這破路哪有不顛的,嘴上卻應著:「是,局長。」

  毛人鳳掏出白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剛纔在老蔣哪,只顧上挨訓了,大氣沒敢喘。一路上,他腦子裡全是剛纔在書房裡那一幕,老蔣瞪著他,整整五分鐘沒說話。那五分鐘像過了五年,他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往外滲,從裡溼到外,襯衫領子黏在脖子上,難受得很。

  「毛局長。」

  老蔣突然開口,毛人鳳的小腿肚子一抖,差點沒站穩。

  「學生在。」他嗓子發乾,說話聲音小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老蔣手裡那支紅藍鉛筆一下一下敲著掌心:「聽說你們保密局,最近很熱鬧啊?」

  毛人鳳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不敢接話。

  「黨國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老蔣把鉛筆「啪」一聲扔在桌面上,「前線喫緊,後方不穩。你們倒好,現在還有心思搞內鬥?」

  鉛筆在桌上滾了半圈,聲音不大,可毛人鳳聽著像個炸雷一樣。

  「學生失職……」

  「失職?」老蔣緊緊盯著他,那雙眼睛深不見底,「我看你毛局長是太有『職』了!內部傾軋,互相拆臺,你當我看不見?」

  毛人鳳的頭埋得更低了,脖子後頭涼颼颼的。

  「馬上回去整頓。」老蔣擺了擺手,「再讓我聽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你這個局長,就別當了。」

  車子拐進了保密局大院。那棟三層灰樓立在霧氣裡,看著比平時更陰森。

  毛人鳳下車時,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噔噔」響,一聲比一聲重。

  上到二樓,走廊裡幾個科長正湊在一起抽菸說話,煙味兒飄得老遠。一見毛人鳳來了,幾個人手忙腳亂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碾了碾,各自往辦公室鑽。

  毛人鳳沒進自己的辦公室,徑直推開值班室的門。裡頭值班的李祕書「騰」地一下站起來。

  「局長!」

  「電話。」毛人鳳聲音硬邦邦的。

  李祕書趕緊把電話機推過去,手有點發抖。毛人鳳抓起電話聽筒,搖了幾下:「接臺北站劉耀祖。」

  電話那頭「嘟嘟」響了幾聲,有人接了:「喂?行動處,哪位?」

  「我毛人鳳。」毛人鳳咬著牙說,「叫劉耀祖立刻到我這兒來。就現在。」

  那邊愣了下,馬上應聲:「是!是!局長!」

  電話掛了。毛人鳳把聽筒重重撂下,「哐當」一聲。李祕書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劉耀祖正在辦公室看文件,聽見敲門聲抬起頭:「進。」

  值班員小王推門進來,臉色發白:「處長,局長電話……讓您立刻過去。聽著……火氣不小。」

  劉耀祖皺了皺眉頭下了樓。

  從臺北站到總部,開車得二十分鐘。這大中午的,毛人鳳突然叫他過去,準沒好事。

  他掐滅煙,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裝:「備車。」

  車子穿過臺北市區,劉耀祖坐在後座,眼睛盯著窗外。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最近沒出什麼紕漏啊,難道是餘則成那份報告的事?

  到了總部,劉耀祖下車,抬頭看了看這棟五層灰樓。每次來這兒,他都覺得特別壓抑。

  上到三樓,毛人鳳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劉耀祖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毛人鳳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沒回頭。

  劉耀祖把門帶上,臉上堆起笑:「局長,您找我?」

  「把門鎖上。」

  劉耀祖心裡又沉了一分。他反手把門鎖上了,「咔噠」一聲。

  毛人鳳這才轉過身,看著他,看了足有半分鐘。劉耀祖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了,嘴角抽了抽,最後垮了下來。

  「你知道我剛纔去哪兒了嗎?」

  「委座……官邸?」

  「你還知道啊。」毛人鳳慢慢走過來,走到劉耀祖跟前,離得很近,「那你猜猜,委座跟我說什麼了?」

  劉耀祖喉嚨發乾,說不出話。

  「委座說!」毛人鳳突然拔高聲音,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桌子上,「黨國危難之際,保密局還在搞內鬥!」

  劉耀祖身子一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局長,冤枉啊,我沒有。」

  「你沒有?」毛人鳳從桌上抓起一疊文件,劈頭蓋臉砸過去,「調查餘則成的那份報告怎麼回事?嗯?你壓著不報,想幹什麼?等著看我這個局長位置坐不穩,你好往上爬?!」

  紙張散了一地。劉耀祖不敢撿,就那麼站著,額頭不停地冒汗珠子。

  「學生……學生是覺得,那份報告還需要核實……」

  「核實?」毛人鳳冷笑一聲,「核實了快一個月了吧?你是要核實到共黨打進來?」

  劉耀祖不吭聲了,頭低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毛人鳳走回椅子坐下,長長吐了口氣:「劉耀祖,你停職一週,回家反省。」

  劉耀祖猛地抬頭:「局長!這——」

  「怎麼?嫌輕了?」毛人鳳看著他,「要不是看在你這些年還有點苦勞的份上,你以為光停職就完了?」

  劉耀祖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了。他彎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張張撿起來,整理整齊,雙手捧著放回桌上。

  「學生……遵命。」

  「出去。」

  劉耀祖轉身走了出去。

  外頭起風了。劉耀祖站在保密局總部大門外,點了根煙,手有點抖。

  停職一週。

  這他媽跟撤職有什麼兩樣?保密局這種地方,人走茶涼快得很。離開一天,底下人就開始盤算站隊了。一週?等他回來,恐怕連自己那間辦公室都被人佔了。

  他狠狠抽了口煙,煙霧嗆進肺裡,咳得眼淚快出來了。

  腦子裡全是餘則成那張臉,總是笑眯眯的,見誰都點頭,說話溫吞吞的。

  劉耀祖咬著菸蒂,牙齒磨得咯咯響。

  肯定是餘則成向上面告狀了,不然老蔣怎麼會知道?毛人鳳怎麼會發這麼大的火?

  煙抽完了,他又摸出一根,打火機打了三次纔打著。

  街對面有個賣菸捲小孩在吆喝:「香菸!哈德門!老刀牌!」

  劉耀祖盯著那小孩看了半天,突然冷笑一聲。

  前線?前線打輸了又怎麼樣?這年頭,真刀真槍打不過人家共黨,自己人整自己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餘則成啊餘則成,你行,你真行。

  劉耀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狠狠碾上去,碾得菸絲都爆出來。然後他轉身走了。

  餘則成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份文件,半天沒翻一頁。

  他知道劉耀祖被叫到毛人鳳那去了。走廊裡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門響了,吳敬中推門進來。

  「則成啊,」吳站長臉色不好看,拉了把椅子坐下,「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餘則成放下文件。

  「劉耀祖,」吳敬中壓低聲音,「停職一週。」

  餘則成臉上還是那副溫吞樣子:「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吳敬中嘆了口氣,「內鬥唄。毛局長從委座那兒回來,火氣大得很,直接就讓劉耀祖回家反省了。」

  餘則成沒說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涼透了。

  「則成啊,」吳敬中往前湊了湊,盯著他眼睛,「你跟劉耀祖……是不是有什麼過節?」

  「站長,瞧您這話說的,」餘則成放下茶杯,「我跟劉處長能有什麼過節?都是為黨國效力,各司其職罷了。」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笑得有點勉強:「那就好,那就好。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咱們內部不能再出亂子了。」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搖搖頭,站起來,拍了拍餘則成的肩膀。

  等門關上了,餘則成才長長吐了口氣。

  劉耀祖停職了。

  這本來應該是好事,可餘則成心裡卻沉甸甸的。

  他知道劉耀祖是什麼人。這人記仇,睚眥必報。

  餘則成看了看牆上的鐘,上午十點半。

  他放下筆,這個鐘點,翠平在貴州做什麼呢?

  他收回思緒,重新拿起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劉耀祖那雙眼睛,說不定正盯著他。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這時,祕書小陳進來了,神色有點緊張。

  「餘副站長,剛才你不在的肘候……有人來過。」

  餘則成抬起頭:「誰?」

  「行動處的,」小陳壓低聲音,「來取一份文件。但我覺得……不太對勁。他們在您桌邊站了一會兒,還向我打聽你的事。」

  餘則成心裡一緊,但臉上還是平靜的:「他們都問了些什麼了?」

  「就問了您這幾天都和誰接觸過,去了哪兒,」小陳說,「還問了您平時下班都怎麼走。」

  餘則成點點頭:「你怎麼說的?」

  「我沒多說,」小陳趕緊說,「就說您正常工作,沒什麼特別的。」

  「行,我知道了。」餘則成放下茶杯,「你去忙吧。」

  等小陳出去了,餘則成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從裡面反鎖了。

  他回到辦公桌前,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

  抽屜鎖沒壞,文件擺放位置也沒變。記事本還在老地方。

  但他不放心。

  劉耀祖的人既然敢來,就說明他們已經開始動作了。這還只是試探,下一步就該是真正調查了。

  餘則成坐下來,點了根煙,慢慢抽著。煙霧升起來,在眼前繚繞。

  他在想,劉耀祖會從哪兒下手?

  身邊的人?小陳跟了他兩年,應該可靠。司機老周是吳站長安排的,也沒問題。

  文件?他經手的文件都處理得很乾淨。

  來往人員?這個有點麻煩。他接觸的人太多,難免有疏漏。

  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摁得很用力。

  得想個周全的辦法。

  不能坐以待斃,但也不能動作太大。劉耀祖現在就像一條被打急了的狗,正等著他露出破綻呢。

  餘則成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取出一份文件。

  這是一份關於地下黨活動情況匯總報告,裡頭有些內容是他精心編排過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他拿著這份文件出了辦公室,直接去了吳敬中那兒。

  「站長,有份報告,想請您過目。」

  吳敬中接過去,翻了翻,眉頭慢慢皺起來:「則成啊,這是……」

  「劉處長停職了,他手頭的一些工作,我想著不能耽誤,」餘則成說,「就整理了一下。但有些內容,我不太有把握,還得請您把關。」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笑了:「則成,你做事就是穩妥。這報告……我看一下。」

  餘則成也笑了:「應該的。現在這節骨眼上,站裡不能再出什麼岔子了。」

  從吳敬中辦公室出來,餘則成心裡稍微踏實了點。

  這份文件遞上去,至少能表明他是在認真工作。而且,吳敬中看過了,就等於有了背書,劉耀祖要是想從工作上來找茬,就得先過吳站長這一關。

  可他知道,這事兒沒完。

  劉耀祖整整在家裡憋了三天。

  這三天他哪兒也沒去,就在屋裡轉悠。客廳地板都快被他走出一條印子來了,菸灰缸裡的菸頭堆成了小山似的。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門。

  劉耀祖開了門,外頭站著兩個他的親信,王奎和趙大年。

  「處長,」王奎陪著笑,「我們來看看您。」

  劉耀祖側身讓他們進來。

  王奎把酒放在桌上,趙大年提的那包滷菜也打開了。三個人在客廳小方桌旁坐下,酒倒上。

  「處長,您別往心裡去,」王奎先開口,「停職一週而已,很快就過去了。來,屬下敬您一杯。」

  劉耀祖沒說話,悶著頭把酒一口喝了。

  趙大年看看王奎,王奎使了個眼色。

  「處長,」趙大年小心地說,「我們都聽說了……是餘則成那小子搞的鬼。」

  劉耀祖放下酒盅,看了他一眼:「聽誰說的?」

  「這還用聽說嗎?」王奎接話,「明擺著的事兒。您想想,要不是他向上面告狀,委座怎麼會知道?毛局長怎麼會對您發那麼大的火?」

  劉耀祖又倒了杯酒。

  「處長,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王奎湊得更近些,「餘則成這小子,太陰了。這次他搞您,下次就該搞我們了。」

  「那你們說,」劉耀祖終於開口了,「該怎麼辦?」

  王奎和趙大年互相看了一眼。

  「處長,」王奎眼睛轉了轉,「餘則成……他乾淨嗎?」

  劉耀祖手上酒盅停住了:「什麼意思?」

  「我是說,」王奎壓低聲音,「咱們查他。只要他有一丁點兒問題,咱們就抓住不放。他經手的文件,來往的人員,平時的行蹤……總有疏漏。到時候,別說停職,讓他直接滾出保密局。」

  劉耀祖沒說話,慢慢把酒喝了。

  查餘則成。

  他其實早就想查了。這個人太乾淨,太滴水不漏。

  可餘則成是吳敬中的人,又深得毛人鳳器重。沒有確鑿的證據,動不了他。

  「不好查。」劉耀祖說。

  「處長,只要想查,總會有辦法的,」趙大年說,「咱們可以想辦法從他身邊那幾個人下手……人嘛,總有弱點。」

  劉耀祖盯著酒盅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毛人鳳砸過來的那些文件,想起了走廊裡那些躲躲閃閃的眼睛。

  最後,他想起了餘則成那張永遠溫吞吞的臉,那張臉後面,到底藏著什麼?

  「查。」劉耀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死緊,「但這事兒,不能明著查。最近你們倆別在站裡露面。」

  王奎和趙大年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我在南岸有一處房子,平時空著,」劉耀祖說,「你們去那兒。需要什麼人,需要什麼東西,我來安排。記住,要悄悄的查,千萬不能打草驚蛇。」

  「明白!」

  劉耀祖又倒了杯酒,舉起來。

  「這件事兒要是辦成了,」他說,「我不會虧待你們倆的。」

  三個人又一起碰了杯,酒喝下去,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劉耀祖心裡想,餘則成,這回咱們可要好好玩玩。

  餘則成批閱完最後一份文件,合上文件夾站起身。

  他知道,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劉耀祖決不會善罷甘休,他自己也不能退。

  路還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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