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劉耀祖嗅覺靈敏的「狗鼻子」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151·2026/5/18

電話鈴響的時候,劉耀祖正對著一堆報表發呆。他摘下了眼鏡,伸手把聽筒拿起來。   「喂,高雄站。」   「處長,是我,王奎。」   劉耀祖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什麼事?」   「餘副站長今天收到一封信。」王奎神祕地說,   聽到這,劉耀祖手不經意地握緊了聽筒。塑料殼子硌著掌心,有點疼。   「什麼信?誰寫的?寫的什麼?」劉耀祖一連串的問題。   「裡面寫的什麼不知道。但寄信人……」王奎把聲音壓得很低,「是穆晚秋。」   「你怎麼知道的?」劉耀祖急忙問。   「老金在收發室看見信了,寄信地址是香港。老金說前段時問他和總務處的老張閒聊,老張說上次他給餘副站長往香港寄了封信,收信人叫穆晚秋。他估計是餘副站長的相好。」王奎說的老金是臺北站檔案室的人,是劉耀祖在臺北站安的眼線。   聽了王奎的話,劉耀祖半天沒有吭聲,手伸進上衣口袋,摸出煙盒。他單手摳開蓋子,用嘴叼出一支煙,含在嘴裡。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確定信是從香港寄來的?」他又問,煙在嘴邊隨著說話一抖一抖的。   「收信地址寫得是臺北保密局餘則成先生收。信封是香港常用的那種,老金一眼就認出來了。他估計這封信就是老張說的那個香港穆晚秋寄來的,讓我趕快給您報告。」   劉耀祖慢慢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眼前散開,把牆上那張臺灣地圖都給模糊了。   穆晚秋。   這個名字,多少年沒有聽人說起了。   他最後一次聽到是什麼時候?好像是民國三十七年底,還是三十八年初?記不清了。有一次,保密局華北區在北平舉辦行動技術交流會時,閒聊時,聽天津站誰提過一嘴,說穆連成的侄女不見了,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當時誰也沒有在意?一個漢奸的侄女,跑了就跑了,少一個是一個。   可現在……   「處長?」王奎在電話那頭叫了一聲。   「嗯。」劉耀祖應道,「你還查到什麼?」   「我讓人去探探穆晚秋的底。」王奎的聲音更低了,「香港那邊的回報說,她現在是什麼英國商人約翰·卡明斯的遺孀,民國三十八年春天到的香港,在大陸已經沒有親人了,跟那邊也沒有什麼聯繫。」   「你信嗎?」劉耀祖突然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幾秒鐘,王奎才支支吾吾地說:「我……按理說,香港那邊的調查應該靠譜……」   「按理說?」劉耀祖打斷了他,「王奎,你幹這行多少年了?『按理說』這三個字,什麼時候靠得住過?」   王奎不吭聲了。   「她叔叔是穆連成。」劉耀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王奎聽,「大漢奸,抗戰勝利後讓吳敬中敲得骨頭都不剩了。這事兒,當年天津站的人都知道。」   他又吸了口煙,眼睛眯起來,盯著窗外那片白花花的海面:「這麼一個漢奸的侄女,民國三十八年跑到香港,搖身一變成了英國商人的夫人。王奎,你覺得這故事編得圓嗎?」   「確實……有點蹊蹺。」王奎小心地說。   「不是有點,是太蹊蹺。」劉耀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捻得菸頭都扁了,「繼續查。民國三十八年以前,她在天津的所有事兒,我都要知道。她什麼時候走的,怎麼走的,跟誰一起,這些香港那邊一句沒提,你不覺得怪嗎?」   「是,我明白。」   「還有那個什麼約翰·卡明斯。」劉耀祖繼續說,聲音壓得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英國商人?做什麼買賣的?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這些都得有憑據,不能光聽他們說。」   「我已經讓香港那邊補充材料了。」   「不夠。」劉耀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窗玻璃上沾著一層薄薄的鹽漬,白花花的,看出去什麼都模模糊糊的。「你去把穆連成案子的檔案調給我。那案子是吳敬中親自辦的,所有材料應該都在檔案室。」   王奎猶豫了一下:「處長,調臺北站的檔案……得餘副站長批條子。」   「我知道。你就說是我要的,例行覈查。餘則成要是問為什麼,你就說……高雄站最近在整理所有涉及大陸舊案的檔案,統一歸檔。」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不信。但暫時想不出更好的藉口。   「明白了。」王奎說。   掛斷電話,劉耀祖在窗邊站了很久。   穆晚秋……給餘則成寫信?   他們認識?   劉耀祖努力回想。當年在天津站,餘則成是機要室主任,穆晚秋是個漢奸的侄女,這兩條線,怎麼能搭到一起?   他閉上眼,腦子裡像過電影似的,一幀一幀地翻。   忽然,他想起來了。   不是民國三十六年就是三十七年,記不清了。有一次去天津市警察局出差辦事,在飯局上,好像聽誰說餘則成跟穆連成那邊,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當時大家都喝多了,話趕話說出來的。桌上七八個人,誰說的來著?好像是……李志中?   對,李志中。天津市警察局的一個小科長,跟保密局常有來往。那人愛喝酒,一喝多話就多。   劉耀祖記得很清楚,李志中當時臉喝得通紅,舉著酒杯,大著舌頭說:「你們……你們別小看餘主任……跟穆家,熟著呢……」   有人問:「哪個穆家?」   「還能有哪個?穆連成唄。」李志中嘿嘿笑,笑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他那個侄女兒,長得可水靈……」   後面的話被旁人打斷了。有人推了他一把,說:「老李,你喝多了,胡說八道什麼。」   大家鬨堂大笑,這事兒就算過去了。第二天誰也沒再提。   劉耀祖當時也沒在意。餘則成那人,看著老實巴交的,其實心思深得很,跟誰有點關係都不奇怪。在保密局做事,誰心裡沒藏著事兒呢?   可現在想想……   他睜開了眼睛,踱回桌子邊上坐好,伸手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   翻了好一會兒,才從角落翻出來一本通訊錄,他一頁一頁,翻得很慢,   翻著翻著,他的手在一頁停了下來,指尖按在一個名字上:李志中。   這個叫李志中的人現在會在哪裡呢?劉耀祖想不起來,可能死了,也可能還在大陸,沒人知道。   可那句話他卻記得很牢。「跟穆家,熟著呢……」   劉耀祖的目光落在通訊錄那個名字上,看了很久,他才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屜裡。   餘則成要是真的認識那個穆晚秋,而且兩人關係還不簡單呢,   那這封從香港來的信,就太有意思了,   他必須把這件事搞清楚。   劉耀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拿起了電話,   「接臺北站,找餘副站長。」   這事要怎麼問呢,   直接提穆晚秋的名字,不行,這太露骨了,   旁敲側擊一下,可又能從哪裡入手呢,   「喂。」   話筒裡傳來餘則成的聲音,平穩又溫和,分辨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我是劉耀祖,餘副站長,」劉耀祖盡力讓語氣放得輕鬆,「沒打攪你工作吧?」   劉處長,有情況嗎?」   「算不上什麼要緊事。」劉耀祖輕描淡寫地說著,「高雄站這邊最近在整理舊檔案,有些天津時期的材料,想跟你核對核對。」   電話裡安靜了一下,就那一下,時間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可劉耀祖還是捕捉到了。   「天津那會兒的嗎?」餘則成的聲調沒變,說話的節奏卻彷彿慢了半分,「具體是哪些?」   「主要是人事上的一些東西。」劉耀祖斟酌用詞,「你也知道,當年撤得匆忙,很多卷宗都不完整,現在上頭讓弄清楚,我也很傷腦筋,   「理解。」餘則成說,「需要我這邊做什麼?」   「我想調幾份舊檔案看看。」劉耀祖直接說了不繞圈子,穆連成那個案子的。我記得是吳站長親自辦的,材料應該在你那兒?」   「穆連成……」餘則成唸叨著這個名字,語氣很自然,「是有這麼個案子。檔案都在檔案室,調閱需要手續。劉處長是公事需要?」   「算是吧。」劉耀祖說,「主要是想核對幾個細節。你放心,手續我這邊會補,就是先看看。」   餘則成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劉耀祖覺得特別長。   「那行。」餘則成終於說,「我讓檔案室準備一下。你派人來取就行。」   「多謝了。」劉耀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對了,說起穆連成,我記得他好像有個侄女?叫穆什麼來著……」   他故意沒說完,等著。   電話那頭,餘則成接得很快,快得幾乎沒停頓:「穆晚秋。」   劉耀祖握著聽筒的手又緊了緊。   「對對,穆晚秋。」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像閒聊,「這姑娘後來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這我就不清楚了。」餘則成說,聲音還是那麼平穩,「當年在天津,我跟穆家沒什麼來往。她叔叔是漢奸,我們保密局的人,避嫌還來不及。」   話說得滴水不漏。   但劉耀祖聽出了別的東西。   餘則成說「當年在天津」,可王奎的報告裡,香港那邊說穆晚秋是「民國三十八年春抵港」。如果餘則成真的跟穆家沒來往,他怎麼會對穆晚秋的名字記得這麼清楚?怎麼會脫口而出?   而且,他說「當年在天津」,這話裡的意思,不就是默認她現在不在天津了嗎?   一個「不清楚」她去向的人,怎麼會這麼肯定?   「也是。」劉耀祖順著說,「我就是突然想起來,隨便問問。那檔案的事,就麻煩你了。」   餘則成在撒謊。   雖然撒得很高明,幾乎聽不出破綻,但劉耀祖就是知道,他在撒謊。   一個跟穆家「沒來往」的人,不會對穆晚秋的名字脫口而出。   一個「不清楚」她去向的人,不會那麼肯定地說她現在不在天津。   還有那封信。   劉耀祖從來不信什麼巧合。他在軍統和保密局幹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所謂的「巧合」,後來都證明是事先安排好的。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王奎之前送來的那份香港報告。   薄薄兩頁紙,上面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的,像小學生的作業。   英商遺孀。   民國三十八年春抵港。   大陸無親人。   與大陸無聯繫。   每一句都像模板裡刻出來的,太標準了,標準得不真實。   劉耀祖把報告扔回桌上,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踱步。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道穆晚秋在天津到底幹了什麼。需要知道她和餘則成,到底什麼關係。需要知道那封信裡,到底寫了什麼。   但這些都是臺北站的事,他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劉耀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電話。   「接臺北站,找王奎。」   等電話接通的時候,他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計劃。一個危險的計劃,但如果成功了,也許就能揭開所有的謎底。   「王奎,」電話一接通,他壓低聲音說:「檔案的事放一放,你先辦另一件事。」   「處長您說。」   「盯著餘則成。」劉耀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他接下來見了什麼人,去了哪裡,尤其是……會不會去香港。」   「處長,盯副站長,這……這要是被發現了……」   「所以才讓你小心。」劉耀祖的聲音冷下來,「用最可靠的人,活幹得漂亮點,別撒湯漏水的。我要知道,那封信之後,餘則成……到底會怎麼做。」   掛斷電話,劉耀祖坐回椅子裡,長長吐出一口氣。   高雄的夜,才剛剛開始。   而這場戲,也才剛剛拉開帷

電話鈴響的時候,劉耀祖正對著一堆報表發呆。他摘下了眼鏡,伸手把聽筒拿起來。

  「喂,高雄站。」

  「處長,是我,王奎。」

  劉耀祖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什麼事?」

  「餘副站長今天收到一封信。」王奎神祕地說,

  聽到這,劉耀祖手不經意地握緊了聽筒。塑料殼子硌著掌心,有點疼。

  「什麼信?誰寫的?寫的什麼?」劉耀祖一連串的問題。

  「裡面寫的什麼不知道。但寄信人……」王奎把聲音壓得很低,「是穆晚秋。」

  「你怎麼知道的?」劉耀祖急忙問。

  「老金在收發室看見信了,寄信地址是香港。老金說前段時問他和總務處的老張閒聊,老張說上次他給餘副站長往香港寄了封信,收信人叫穆晚秋。他估計是餘副站長的相好。」王奎說的老金是臺北站檔案室的人,是劉耀祖在臺北站安的眼線。

  聽了王奎的話,劉耀祖半天沒有吭聲,手伸進上衣口袋,摸出煙盒。他單手摳開蓋子,用嘴叼出一支煙,含在嘴裡。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確定信是從香港寄來的?」他又問,煙在嘴邊隨著說話一抖一抖的。

  「收信地址寫得是臺北保密局餘則成先生收。信封是香港常用的那種,老金一眼就認出來了。他估計這封信就是老張說的那個香港穆晚秋寄來的,讓我趕快給您報告。」

  劉耀祖慢慢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眼前散開,把牆上那張臺灣地圖都給模糊了。

  穆晚秋。

  這個名字,多少年沒有聽人說起了。

  他最後一次聽到是什麼時候?好像是民國三十七年底,還是三十八年初?記不清了。有一次,保密局華北區在北平舉辦行動技術交流會時,閒聊時,聽天津站誰提過一嘴,說穆連成的侄女不見了,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當時誰也沒有在意?一個漢奸的侄女,跑了就跑了,少一個是一個。

  可現在……

  「處長?」王奎在電話那頭叫了一聲。

  「嗯。」劉耀祖應道,「你還查到什麼?」

  「我讓人去探探穆晚秋的底。」王奎的聲音更低了,「香港那邊的回報說,她現在是什麼英國商人約翰·卡明斯的遺孀,民國三十八年春天到的香港,在大陸已經沒有親人了,跟那邊也沒有什麼聯繫。」

  「你信嗎?」劉耀祖突然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幾秒鐘,王奎才支支吾吾地說:「我……按理說,香港那邊的調查應該靠譜……」

  「按理說?」劉耀祖打斷了他,「王奎,你幹這行多少年了?『按理說』這三個字,什麼時候靠得住過?」

  王奎不吭聲了。

  「她叔叔是穆連成。」劉耀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王奎聽,「大漢奸,抗戰勝利後讓吳敬中敲得骨頭都不剩了。這事兒,當年天津站的人都知道。」

  他又吸了口煙,眼睛眯起來,盯著窗外那片白花花的海面:「這麼一個漢奸的侄女,民國三十八年跑到香港,搖身一變成了英國商人的夫人。王奎,你覺得這故事編得圓嗎?」

  「確實……有點蹊蹺。」王奎小心地說。

  「不是有點,是太蹊蹺。」劉耀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捻得菸頭都扁了,「繼續查。民國三十八年以前,她在天津的所有事兒,我都要知道。她什麼時候走的,怎麼走的,跟誰一起,這些香港那邊一句沒提,你不覺得怪嗎?」

  「是,我明白。」

  「還有那個什麼約翰·卡明斯。」劉耀祖繼續說,聲音壓得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英國商人?做什麼買賣的?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這些都得有憑據,不能光聽他們說。」

  「我已經讓香港那邊補充材料了。」

  「不夠。」劉耀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窗玻璃上沾著一層薄薄的鹽漬,白花花的,看出去什麼都模模糊糊的。「你去把穆連成案子的檔案調給我。那案子是吳敬中親自辦的,所有材料應該都在檔案室。」

  王奎猶豫了一下:「處長,調臺北站的檔案……得餘副站長批條子。」

  「我知道。你就說是我要的,例行覈查。餘則成要是問為什麼,你就說……高雄站最近在整理所有涉及大陸舊案的檔案,統一歸檔。」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不信。但暫時想不出更好的藉口。

  「明白了。」王奎說。

  掛斷電話,劉耀祖在窗邊站了很久。

  穆晚秋……給餘則成寫信?

  他們認識?

  劉耀祖努力回想。當年在天津站,餘則成是機要室主任,穆晚秋是個漢奸的侄女,這兩條線,怎麼能搭到一起?

  他閉上眼,腦子裡像過電影似的,一幀一幀地翻。

  忽然,他想起來了。

  不是民國三十六年就是三十七年,記不清了。有一次去天津市警察局出差辦事,在飯局上,好像聽誰說餘則成跟穆連成那邊,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當時大家都喝多了,話趕話說出來的。桌上七八個人,誰說的來著?好像是……李志中?

  對,李志中。天津市警察局的一個小科長,跟保密局常有來往。那人愛喝酒,一喝多話就多。

  劉耀祖記得很清楚,李志中當時臉喝得通紅,舉著酒杯,大著舌頭說:「你們……你們別小看餘主任……跟穆家,熟著呢……」

  有人問:「哪個穆家?」

  「還能有哪個?穆連成唄。」李志中嘿嘿笑,笑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他那個侄女兒,長得可水靈……」

  後面的話被旁人打斷了。有人推了他一把,說:「老李,你喝多了,胡說八道什麼。」

  大家鬨堂大笑,這事兒就算過去了。第二天誰也沒再提。

  劉耀祖當時也沒在意。餘則成那人,看著老實巴交的,其實心思深得很,跟誰有點關係都不奇怪。在保密局做事,誰心裡沒藏著事兒呢?

  可現在想想……

  他睜開了眼睛,踱回桌子邊上坐好,伸手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

  翻了好一會兒,才從角落翻出來一本通訊錄,他一頁一頁,翻得很慢,

  翻著翻著,他的手在一頁停了下來,指尖按在一個名字上:李志中。

  這個叫李志中的人現在會在哪裡呢?劉耀祖想不起來,可能死了,也可能還在大陸,沒人知道。

  可那句話他卻記得很牢。「跟穆家,熟著呢……」

  劉耀祖的目光落在通訊錄那個名字上,看了很久,他才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屜裡。

  餘則成要是真的認識那個穆晚秋,而且兩人關係還不簡單呢,

  那這封從香港來的信,就太有意思了,

  他必須把這件事搞清楚。

  劉耀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拿起了電話,

  「接臺北站,找餘副站長。」

  這事要怎麼問呢,

  直接提穆晚秋的名字,不行,這太露骨了,

  旁敲側擊一下,可又能從哪裡入手呢,

  「喂。」

  話筒裡傳來餘則成的聲音,平穩又溫和,分辨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我是劉耀祖,餘副站長,」劉耀祖盡力讓語氣放得輕鬆,「沒打攪你工作吧?」

  劉處長,有情況嗎?」

  「算不上什麼要緊事。」劉耀祖輕描淡寫地說著,「高雄站這邊最近在整理舊檔案,有些天津時期的材料,想跟你核對核對。」

  電話裡安靜了一下,就那一下,時間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可劉耀祖還是捕捉到了。

  「天津那會兒的嗎?」餘則成的聲調沒變,說話的節奏卻彷彿慢了半分,「具體是哪些?」

  「主要是人事上的一些東西。」劉耀祖斟酌用詞,「你也知道,當年撤得匆忙,很多卷宗都不完整,現在上頭讓弄清楚,我也很傷腦筋,

  「理解。」餘則成說,「需要我這邊做什麼?」

  「我想調幾份舊檔案看看。」劉耀祖直接說了不繞圈子,穆連成那個案子的。我記得是吳站長親自辦的,材料應該在你那兒?」

  「穆連成……」餘則成唸叨著這個名字,語氣很自然,「是有這麼個案子。檔案都在檔案室,調閱需要手續。劉處長是公事需要?」

  「算是吧。」劉耀祖說,「主要是想核對幾個細節。你放心,手續我這邊會補,就是先看看。」

  餘則成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劉耀祖覺得特別長。

  「那行。」餘則成終於說,「我讓檔案室準備一下。你派人來取就行。」

  「多謝了。」劉耀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對了,說起穆連成,我記得他好像有個侄女?叫穆什麼來著……」

  他故意沒說完,等著。

  電話那頭,餘則成接得很快,快得幾乎沒停頓:「穆晚秋。」

  劉耀祖握著聽筒的手又緊了緊。

  「對對,穆晚秋。」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像閒聊,「這姑娘後來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這我就不清楚了。」餘則成說,聲音還是那麼平穩,「當年在天津,我跟穆家沒什麼來往。她叔叔是漢奸,我們保密局的人,避嫌還來不及。」

  話說得滴水不漏。

  但劉耀祖聽出了別的東西。

  餘則成說「當年在天津」,可王奎的報告裡,香港那邊說穆晚秋是「民國三十八年春抵港」。如果餘則成真的跟穆家沒來往,他怎麼會對穆晚秋的名字記得這麼清楚?怎麼會脫口而出?

  而且,他說「當年在天津」,這話裡的意思,不就是默認她現在不在天津了嗎?

  一個「不清楚」她去向的人,怎麼會這麼肯定?

  「也是。」劉耀祖順著說,「我就是突然想起來,隨便問問。那檔案的事,就麻煩你了。」

  餘則成在撒謊。

  雖然撒得很高明,幾乎聽不出破綻,但劉耀祖就是知道,他在撒謊。

  一個跟穆家「沒來往」的人,不會對穆晚秋的名字脫口而出。

  一個「不清楚」她去向的人,不會那麼肯定地說她現在不在天津。

  還有那封信。

  劉耀祖從來不信什麼巧合。他在軍統和保密局幹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所謂的「巧合」,後來都證明是事先安排好的。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王奎之前送來的那份香港報告。

  薄薄兩頁紙,上面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的,像小學生的作業。

  英商遺孀。

  民國三十八年春抵港。

  大陸無親人。

  與大陸無聯繫。

  每一句都像模板裡刻出來的,太標準了,標準得不真實。

  劉耀祖把報告扔回桌上,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踱步。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道穆晚秋在天津到底幹了什麼。需要知道她和餘則成,到底什麼關係。需要知道那封信裡,到底寫了什麼。

  但這些都是臺北站的事,他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劉耀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電話。

  「接臺北站,找王奎。」

  等電話接通的時候,他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計劃。一個危險的計劃,但如果成功了,也許就能揭開所有的謎底。

  「王奎,」電話一接通,他壓低聲音說:「檔案的事放一放,你先辦另一件事。」

  「處長您說。」

  「盯著餘則成。」劉耀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他接下來見了什麼人,去了哪裡,尤其是……會不會去香港。」

  「處長,盯副站長,這……這要是被發現了……」

  「所以才讓你小心。」劉耀祖的聲音冷下來,「用最可靠的人,活幹得漂亮點,別撒湯漏水的。我要知道,那封信之後,餘則成……到底會怎麼做。」

  掛斷電話,劉耀祖坐回椅子裡,長長吐出一口氣。

  高雄的夜,才剛剛開始。

  而這場戲,也才剛剛拉開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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