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吳敬中給餘則成念「官場經」
餘則成回到臺北的第二天上午,徑直去了吳敬中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迴蕩。他左手提著公文包,右手拎著一個深藍色絨布禮盒,盒子不大,但包裝精緻,繫著金色緞帶。
走到吳敬中辦公室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
「進來。」
推門進去,吳敬中正站在窗前澆花。一盆君子蘭,葉片肥厚油亮,看得出主人精心侍弄。聽到動靜,他轉過身,放下手裡的銅水壺,用搭在椅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則成啊,坐。」吳敬中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餘則成沒有馬上坐。他先把那個深藍色禮盒輕輕放在茶几上,推近吳敬中那邊:「站長,這是給師母的。我在香港周大福親自挑的,一條珍珠項鍊。」
吳敬中看了一眼禮盒,沒什麼反應,只是點點頭,「嗯」了一聲。
餘則成這才坐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放在茶几上:「您交代的事全都辦妥了。這是帳目,您過目。」
吳敬中沒有立即去拿信封,而是先拿起紫砂壺,給兩個杯子續上茶。茶湯澄澈,是上好的凍頂烏龍,香氣在空氣中緩緩散開。
「不急。」他把一杯茶推到餘則成面前,「先喝口茶,一路奔波辛苦了。這趟怎麼樣?香港那邊現在什麼光景?」
餘則成雙手接過茶杯,淺淺抿了一口:「繁華倒是繁華,英國人也算管得嚴實。只是我看港督府那些官員,一個個都心思不寧的,早晚也要像上海那樣……我多句嘴,咱們在那邊的人和買賣,是不是也得提前打算了?」
吳敬中點了下頭,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問:「見的那幾位,現在什麼態度?」
「都在觀望。」餘則成放下杯子,「王處長收了東西,話說得漂亮,說什麼有事儘管開口。但我聽出他話裡有話,意思是要加錢,而且得是現錢。」
吳敬中笑了,笑聲很輕,一副瞭然的樣子:「這幫傢伙,都一個樣,給錢辦事,天經地義,就是胃口越來越大。」他呷了口茶,周會長那邊呢?」
「周會長倒是爽快。」餘則成回憶著當時的情形,「他在陸羽茶室請我喝茶,直接說『生意歸生意,交情歸交情』。只要價錢合適,貨沒問題,他那邊碼頭隨時可以用,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要現結,不賒帳。他說現在時局不穩,今天收了貨,明天不知道還能不能運出去。」
吳敬中點點頭,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老油條。藥材鋪林老闆呢?」
「林老闆最實在。」餘則成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張紙,「他請我去他文鹹西街的鋪子泡茶談事。直接就問,能不能從臺灣弄些高麗參過去,他在東南亞有路子,特別是印尼和馬來那邊,需求很大。」他頓了頓,「他還提了一句,說如果能有日本產的盤尼西林,價錢可以翻倍。」
吳敬中接過那張紙,上面是林老闆手寫的清單和報價。他仔細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這個老林,精明。知道什麼貨最緊俏。」他把清單放在一邊,抬眼看向餘則成:「陳老闆那邊,貨的事談得怎麼樣?」
「談妥了。」餘則成從公文包裡又拿出兩張紙,「這是清單,這是下個月的船期。陳老闆說,海關和水警他都打點好了,專門劃了二號泊位給咱們用。只要貨到碼頭,十二個時辰內一定出海,走菲律賓航線,轉道新加坡。」
吳敬中接過那兩張紙,仔細看了看。第一張是貨品清單:茶葉三百箱、蔗糖兩百噸、樟腦五十箱,還有一些「特殊藥材」。第二張是船期表,密密麻麻標註著日期、船名、船長姓名和聯絡暗號。
「陳老闆辦事還是牢靠。」吳敬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把兩張紙小心地收進抽屜裡。他重新端起茶杯,卻沒有喝,目光落在餘則成臉上,忽然話鋒一轉:「則成啊,你這次去香港,除了這些公事,還見了穆晚秋吧?」
餘則成心裡一緊,但面上依舊平靜:「見了。」
「幾次?」
「五次。」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然後他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敘舊敘得怎麼樣?」
餘則成放下茶杯,坐直了身體。他知道,該攤牌了。
「站長,」他聲音很穩,「不瞞您說,這趟去香港,我跟晚秋……不止是敘舊。」
吳敬中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等著。
「我們好上了。」餘則成說得直接,「在天津的時候就有感情,這次重逢……感情更深了。
「好上了?還要娶她?」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
「是。」
吳敬中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沙發裡,目光變得悠遠,彷彿在回憶什麼。
「穆晚秋……」他喃喃道,「這姑娘我在天津的時候,見過幾次。彈一手好琴,寫一手好字,是個才女。」他頓了頓,「她叔叔穆連成,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晚秋這孩子……跟她叔叔不一樣。」
餘則成沒接話,只是聽著。
「你想娶她,」吳敬中坐直身體,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真想清楚了?」吳敬中盯著他,「則成,婚姻不是兒戲。尤其是咱們這種人的婚姻,更不是兒戲。你娶了穆晚秋,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站長,我知道。晚秋現在一個人在香港,不容易。我是真心想照顧她。」
吳敬中嘆了口氣,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口。
「則成啊,」他說,「有些話,我得跟你說透。」
「站長您說。」
「第一,」吳敬中豎起一根手指,「咱們這行的人,成家不是簡單的事。你娶誰,怎麼娶,什麼時候娶,都有人盯著。你娶穆晚秋,別人會怎麼想?會說你餘則成攀高枝,會說你是不是另有所圖。這些話,你得受著。」
餘則成點頭:「我受得了。」
「第二,」吳敬中豎起第二根手指,「穆晚秋身份敏感。富孀,有資產,有公司。她叔叔穆連成那些事,雖然過去了,但總會有人提起。你得讓她知道,到了臺灣,該守的規矩得守,該避的嫌得避。不能給你惹麻煩,更不能給我惹麻煩。」
「明白。」
「第三,」吳敬中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壓低了些,「你在香港的時候,就沒發現點什麼?」
餘則成心裡一震,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站長指的是……?」
「劉耀祖的人。」吳敬中說得直接,「你在香港見穆晚秋那幾天,有人在半山腰那棟小樓外頭盯著。用望遠鏡盯得很專業,你就一點沒察覺?」
餘則成皺起眉頭,做出一副回想的樣子:「站長這麼一說……我好像確實注意到有輛車老停在晚秋家對面。但香港那地方,車多人雜,我也沒多想。」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真話是他確實注意到了,假話是他「沒多想」,他多想得很。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則成啊,」他搖搖頭,「你到底是真沒發現,還是裝沒發現?」
餘則成心裡那根弦繃緊了,但面上依舊坦然:「站長,我要是發現了,肯定會跟您匯報。但我確實……沒往那方面想。」
這話說得誠懇。吳敬中又看了他一會兒,才緩緩點頭。
「沒發現也好。」他說,「劉耀祖這個人,心眼多,手也長。他盯你,不是因為你真有什麼問題,而是因為他想往上爬。」
吳敬中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你還記得李涯嗎?」
餘則成心裡一沉。李涯,那個在天津時死咬著他不放,最後被寥三民拉著一起摔死的行動隊隊長。
「記得。」餘則成說,「李隊長他……」
「李涯就是太較真了。」吳敬中打斷他,「總想著抓共黨,抓內奸,結果呢?把自己搭進去了。劉耀祖現在,就有點李涯那個勁兒。他也想抓點什麼,抓個把柄,好往上爬。」
「那站長您的意思是?」他問。
「我的意思是,」吳敬中端起茶杯,卻不喝,只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你該怎麼做還怎麼做。該見穆晚秋就見,該結婚就結婚。劉耀祖要盯,讓他盯。盯得越細,他越會發現,你餘則成清清白白,就是個念舊情的人,想成個家,過安穩日子。」
他抬眼看向餘則成,目光深沉:「則成,在官場混,有時候越藏著掖著,別人越懷疑。大大方方擺出來,反而沒事。你越是小心翼翼,劉耀祖越覺得你有鬼。你大大方方的,他查不出什麼,自然就消停了。」
餘則成沉默著,似乎在消化這番話。
吳敬中繼續說:「不過你要記住,這場戲既然開演了,就得演到底。不能半途而廢,不能露出破綻。劉耀祖不是李涯,他比李涯聰明,也比李涯有耐心。你要跟他周旋,就得比他更有耐心,更聰明。」
「站長,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就好。」吳敬中站起身,走到窗前。陽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剪影,「則成啊,咱們這種地方,就像在懸崖上走路。一步踏空,萬劫不復。所以每一步,都要踩實了,看準了再下腳。」
他轉過身,背光站著,面容在陰影中有些模糊:「婚姻這事,也是一樣。你選了穆晚秋,就得對她負責,也得對你自己負責。這場婚姻,不只是你們兩個人的事,也是站裡的事,是我的事。你得把握好分寸,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站長說得是。」
吳敬中走回沙發前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禮盒:「項鍊我替師母謝謝你了。結婚的事,定了日子告訴我。到時候,我給你們辦。」
「謝謝站長。」
「行了。」吳敬中擺擺手,「去吧。帳目我收下了,貨的事你盯著點,下個月必須出海。陳老闆那邊如果有變動,及時告訴我。」
「是。」
餘則成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時,吳敬中忽然又叫住他:「則成。」
他回過頭。
吳敬中坐在那裡,手裡端著那杯涼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某處,慢慢說:「記住我今天說的話。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有些人,沾上了就甩不掉。好自為之。」
「謝謝站長指點。」
餘則成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他站了兩秒,整了整衣領,朝自己辦公室走去。
推開門,走到辦公桌前,拉開右邊第二個抽屜。從最底層取出一個黑色封面的小本子,翻開到最後一頁,劃燃火柴。
火焰在指尖跳躍。他看著火苗吞噬紙張,字跡在火焰中扭曲、變黑,化為灰燼。
紙灰在菸灰缸裡蜷縮。
餘則成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辦公桌玻璃板下壓著的一張照片上。那是去年保密局全體人員的合影,他站在吳敬中身後半步的位置。劉耀祖站在另一側。
吳敬中最後那番話,在他腦子裡迴響。
劉耀祖想學李涯……
餘則成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財務室嗎?我是餘則成。香港之行的報銷單我一會兒送過去,什麼時候能走完流程?……好,謝謝。」
掛上電話,他想了想,又撥了個號碼。
「行動處嗎?我找一下小王,王祕書。……小王啊,我餘則成。上個月那起通共案的卷宗在你們那邊吧?你下午送到我辦公室來,我有些細節要核對一下。……對,三點之前。」
放下話筒,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領,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鏡中的人神色平靜,眼神堅定。
深吸一口氣,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燈光已經亮起,將一切都照得清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