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石齊宗臺北站行動處立新規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421·2026/5/18

禮拜一早上八點半,行動處全體人員在二樓小會議室開會。   石齊宗提前五分鐘到的。他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金絲眼鏡擦得鋥亮,手裡拎著個黑色公文包。進了會議室,他沒坐主位,而是在靠牆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拿出一疊文件和筆記本。   餘則成和吳敬中都沒來。今天是行動處的部門會,站長和副站長通常不參加。不過餘則成知道,吳敬中肯定在等消息。   八點半整,人基本到齊了。行動處四個科的正副科長,還有幾個骨幹,一共二十多人,把不大的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一科科長曹廣福坐在第一排,臉色不太好看。他是行動處的老人,本來以為這次能接替張萬義副處長的位置,結果空降個石齊宗,位置空不出來,心裡自然不舒服。   石齊宗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站起來,走到前面。   「都到齊了?」他問,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底下沒人應聲。行動處這幫人,都是老油子,對新來的處長,多少有點牴觸。   石齊宗也不介意,推了推眼鏡:「那我先說兩句。」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我叫石齊宗,從總部調來的。在座的各位,有的可能聽說過我,有的可能沒聽說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今天起,我跟大家就是一個鍋裡喫飯的弟兄了。」   這話說得挺接地氣,底下有些人臉色稍微緩和了些。   「行動處是幹什麼的?」石齊宗繼續說,「是站裡的拳頭,是尖刀。拳頭要硬,尖刀要快。怎麼硬?怎麼快?靠什麼?靠紀律,靠規矩,靠本事。」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舉起來:「這個是站裡的規章制度,每人一份,會後發下去。從今天起,一切都要按規矩辦。該請示的請示,該匯報的匯報,該記錄的記錄。」   他把文件放下,雙手撐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我知道,咱們處剛經歷了一些事。劉處長的事,大家心裡都不好受。」   提到劉耀祖,會議室裡氣氛一下子凝重了。   石齊宗的聲音壓低了些:「劉處長的事,是教訓。什麼教訓?就是在咱們這個行當裡,講證據,更要講方法。蠻幹不行,胡來更不行。」   他頓了頓,目光在曹廣福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掃過其他人,最後落在餘則成空著的位置上,停留了三秒。   「我看了劉處長生前辦的一些案子。」石齊宗繼續說,「有些辦得很好,證據確鑿,程序合規。但有些……就欠點火候。」   底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安靜。」石齊宗敲了敲桌子,「我今天說這些,不是要翻舊帳。過去的事,過去了。但從今天起,咱們處辦任何案子,都必須按規矩來。證據鏈要完整,程序要合規,報告要詳實。」   他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擬的行動處工作規範,一共十二條。從案件受理、偵查、抓捕到審訊、結案,每個環節都有具體要求。會後發下去,大家認真學習。」   曹廣福忍不住了,舉起手:「石處長,按您這規範,很多案子根本沒法辦。有些突發情況,哪有時間走那麼多程序?」   石齊宗看向他,眼神很平靜:「曹科長說得對,突發情況確實存在。但越是突發情況,越要講究方法。不能為了抓人而抓人,更不能為了結案而結案。」   他走回座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卷宗,舉起來:「大家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劉耀祖死亡案的卷宗。」   會議室裡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那份卷宗。薄薄的,就幾十頁紙,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那裡面裝著的,是一個處長的命。   石齊宗翻開卷宗:「我到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調閱了這份卷宗。從劉處長被捕、審判,到押送澎湖、死亡,全過程,我都看了。」   他翻了幾頁,停在某一頁上:「卷宗裡說,劉處長是突發急性心肌梗死死的。診斷書是看守所醫生出的,死亡時間是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   他看著全體開會的人:「但卷宗裡有些細節,不太清楚。比如,劉處長入所時的體檢記錄,只有簡單幾句『身體狀況尚可』。具體血壓多少,心臟有沒有病史,都沒有記錄。」   曹廣福臉色變了變。這事是他經手的,當時確實沒有太在意。   「再比如,」石齊宗繼續翻頁,「同監舍犯人的詢問筆錄,只有兩份。一份是發現劉處長不對勁的那個犯人,另一份是監舍裡另外兩個人。但三個人的說法,有些地方明顯對不上。」   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我不是說這份卷宗有問題。我是想說,如果當時辦案的人能再仔細一點,記錄再詳實一點,也許就不會有這麼多疑問。」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石齊宗站起來,走到前面:「我今天說這些,是想告訴大家,咱們幹這行的,手上經辦的每件事,都關係到黨國的穩定。不能馬虎,不能敷衍。」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從今天起,行動處所有在辦案件,全部重新梳理。已經結案的,也要抽查覆核。發現問題,立即糾正。」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這得幹到什麼時候……」   石齊宗聽見了,看向說話的人:「幹到什麼時候?幹到每個案子都經得起查,幹到咱們處辦的事,挑不出毛病為止。」   他看了看手錶:「九點十分了。各科科長留下,其他人散會。科長們把手裡在辦的案子清單報上來,今天下午四點前,我要看到。」   人羣開始往外走。曹廣福坐著沒動,等人都走光了,他才站起來,走到石齊宗面前。   「石處長,」曹廣福臉色很難看,「您剛才那番話,是說給我們聽的,還是說給某些人聽的?」   石齊宗看了他一眼,不答反問:「曹科長覺得呢?」   曹廣福噎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曹科長,」石齊宗語氣緩和了些,「你在行動處幹了這麼多年,是老人了。我剛來,很多情況不熟悉,需要你多支持。」   曹廣福臉色稍微好了些:「石處長,我不是不支持您工作。我就是覺得……劉處長剛走,咱們就這麼大張旗鼓地查,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石齊宗問。   「是不是有點……不近人情?」曹廣福終於把話說出來了。   石齊宗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曹科長,你說得對,是有點不近人情。但咱們這個行當,講人情講多了,就會出問題。劉處長的事,不就是例子嗎?」   曹廣福不說話了。   「你去忙吧。」石齊宗拍拍他肩膀,「下午四點前,把案子清單報上來。」   曹廣福走了。會議室裡只剩下石齊宗一個人。他把卷宗重新裝進公文包,拉上拉鏈,然後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剛才那番話,很快會傳到餘則成耳朵裡。   也會傳到吳敬中耳朵裡。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從總部調來時,毛局長單獨找過他。在局長辦公室裡,毛局長沒明說,但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白:臺北站的水很深,劉耀祖死得不明不白,要查清楚是怎麼回事。   怎麼查?從哪兒查起?   石齊宗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危險的方式:公開調閱劉耀祖死亡案卷宗,在行動處會議上公開提出疑點。   這是打草驚蛇,也是投石問路。   他要看看,吳敬中和餘則成會有什麼反應。   更要看看,行動處裡,哪些人是吳敬中的人,哪些人是餘則成的人,哪些人……是能用的。   下午三點五十,各科的案子清單陸續報上來了。   石齊宗一份份看,看得很仔細。在辦案子清單後面,他還要求附上簡要案情和負責人。   看到三科報上來的清單時,他停住了。   三科科長叫杜來羣,是劉耀祖提拔起來的。清單上列了七個案子,其中三個已經結案,四個在辦。結案的三個裡,有一個引起了石齊宗的注意:碼頭匪諜物資案。   案情很簡單:上月十五日,行動處接到線報,碼頭有人走私藥品,懷疑是共諜運輸。三科派人去查,抓了兩個人,繳獲一批盤尼西林。案子三天就結了,不是共諜,兩個犯人移交給警察局。   但石齊宗注意到,案卷裡的證人筆錄只有兩份,證據照片只有三張,繳獲物品清單也不全。   他拿起電話:「杜科長,來我辦公室一趟。」   幾分鐘後,杜來羣來了。這人四十出頭,矮胖身材,臉上總是堆著笑,但眼睛裡透著精明。   「石處長,您找我?」   「坐。」石齊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碼頭匪諜物資案是你辦的?」   杜來羣一愣,隨即點頭:「是,是我帶人辦的。」   「案卷我看了。」石齊宗把卷宗推過去,「有些地方不太清楚,想問問你。」   杜來羣拿起卷宗,翻了兩頁:「石處長,這案子……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倒沒有。」石齊宗說,「就是覺得,辦得有點快。三天就結了,證據也簡單。」   杜來羣笑了:「石處長,您是總部來的,可能不瞭解咱們這兒的情況。碼頭那種地方,魚龍混雜,案子多了去了。開始以為是匪諜物資案,後來證實是走私案,證據確鑿,犯人認罪,抓緊結了省事。」   「犯人認罪了?」石齊宗問。   「認了,當場就認了。」杜來羣說,「人贓俱獲,能不認嗎?」   石齊宗點點頭,又問:「繳獲的藥品,現在在哪兒?」   「移交警察局了。」杜來羣說,「咱們站裡沒地方放,按規定移交了。」   「移交手續有嗎?」   「有,當然有。」杜來羣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翻了幾頁,「在這兒,警察局籤收的單子。」   石齊宗接過來看了看。單子上確實有警察局的章,也有接收人的籤名。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杜科長,」石齊宗把單子還給他,「這案子……當時劉處長知道嗎?」   杜來羣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常態:「知道,我跟劉處長匯報過。」   「劉處長怎麼說?」   「劉處長說……按規矩辦。」杜來羣回答得很謹慎。   石齊宗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擺擺手:「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杜來羣如蒙大赦,趕緊起身走了。   門關上後,石齊宗靠在椅子上,點了支煙。   杜來羣在撒謊。   他剛才問「劉處長知道嗎」時,杜來羣眼神閃爍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石齊宗看出來了。   而且,碼頭走私案發生在上月十五日,那時劉耀祖已經被捕了,怎麼可能知道這個案子?   杜來羣為什麼要撒謊?   石齊宗把煙掐滅,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碼頭匪諜物資案,杜來羣,疑點。   他要查的,不止是劉耀祖的死。   還要查清楚,行動處裡,到底有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而這些事,又跟吳敬中、餘則成有什麼關係。   下班前,石齊宗去了趟檔案室。   「王主任,我想調閱行動處過去一年的全部案卷。」他說。   王主任嚇了一跳:「石處長,過去一年……那得好幾十卷呢。」   「我知道。」石齊宗說,「不急,我慢慢看。先從最近三個月的開始吧。」   王主任猶豫了一下:「石處長,這……需要跟餘副站長請示嗎?」   石齊宗看了他一眼:「調閱本處案卷,我這個處長做不了主?」   「不是不是……」王主任趕緊說,「我就是……就是按規矩,得走個手續。」   「那就走手續。」石齊宗說,「需要我籤字的地方,我現在就籤。」   王主任沒辦法,只好去拿登記簿。石齊宗籤了字,抱著十幾卷檔案回到辦公室。   他把檔案堆在桌上,一份份開始看。   看到晚上八點,纔看了不到一半。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站裡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少數幾個辦公室還亮著燈。   石齊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走到窗邊。   他看見餘則成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餘則成也在加班。   石齊宗點了支煙,看著那扇亮燈的窗戶。   他知道,餘則成肯定知道他在查什麼。   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他要砍的第一刀,已經揮出去了。   接下來,就看對方怎麼接招了。   (感謝各位讀者朋友的支持,請您再給作者加個油,伸出您尊貴的手,加書架催更評分評價,作者玩命碼字,回報各位的厚愛

禮拜一早上八點半,行動處全體人員在二樓小會議室開會。

  石齊宗提前五分鐘到的。他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金絲眼鏡擦得鋥亮,手裡拎著個黑色公文包。進了會議室,他沒坐主位,而是在靠牆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拿出一疊文件和筆記本。

  餘則成和吳敬中都沒來。今天是行動處的部門會,站長和副站長通常不參加。不過餘則成知道,吳敬中肯定在等消息。

  八點半整,人基本到齊了。行動處四個科的正副科長,還有幾個骨幹,一共二十多人,把不大的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一科科長曹廣福坐在第一排,臉色不太好看。他是行動處的老人,本來以為這次能接替張萬義副處長的位置,結果空降個石齊宗,位置空不出來,心裡自然不舒服。

  石齊宗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站起來,走到前面。

  「都到齊了?」他問,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底下沒人應聲。行動處這幫人,都是老油子,對新來的處長,多少有點牴觸。

  石齊宗也不介意,推了推眼鏡:「那我先說兩句。」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我叫石齊宗,從總部調來的。在座的各位,有的可能聽說過我,有的可能沒聽說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今天起,我跟大家就是一個鍋裡喫飯的弟兄了。」

  這話說得挺接地氣,底下有些人臉色稍微緩和了些。

  「行動處是幹什麼的?」石齊宗繼續說,「是站裡的拳頭,是尖刀。拳頭要硬,尖刀要快。怎麼硬?怎麼快?靠什麼?靠紀律,靠規矩,靠本事。」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舉起來:「這個是站裡的規章制度,每人一份,會後發下去。從今天起,一切都要按規矩辦。該請示的請示,該匯報的匯報,該記錄的記錄。」

  他把文件放下,雙手撐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我知道,咱們處剛經歷了一些事。劉處長的事,大家心裡都不好受。」

  提到劉耀祖,會議室裡氣氛一下子凝重了。

  石齊宗的聲音壓低了些:「劉處長的事,是教訓。什麼教訓?就是在咱們這個行當裡,講證據,更要講方法。蠻幹不行,胡來更不行。」

  他頓了頓,目光在曹廣福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掃過其他人,最後落在餘則成空著的位置上,停留了三秒。

  「我看了劉處長生前辦的一些案子。」石齊宗繼續說,「有些辦得很好,證據確鑿,程序合規。但有些……就欠點火候。」

  底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安靜。」石齊宗敲了敲桌子,「我今天說這些,不是要翻舊帳。過去的事,過去了。但從今天起,咱們處辦任何案子,都必須按規矩來。證據鏈要完整,程序要合規,報告要詳實。」

  他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擬的行動處工作規範,一共十二條。從案件受理、偵查、抓捕到審訊、結案,每個環節都有具體要求。會後發下去,大家認真學習。」

  曹廣福忍不住了,舉起手:「石處長,按您這規範,很多案子根本沒法辦。有些突發情況,哪有時間走那麼多程序?」

  石齊宗看向他,眼神很平靜:「曹科長說得對,突發情況確實存在。但越是突發情況,越要講究方法。不能為了抓人而抓人,更不能為了結案而結案。」

  他走回座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卷宗,舉起來:「大家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劉耀祖死亡案的卷宗。」

  會議室裡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那份卷宗。薄薄的,就幾十頁紙,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那裡面裝著的,是一個處長的命。

  石齊宗翻開卷宗:「我到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調閱了這份卷宗。從劉處長被捕、審判,到押送澎湖、死亡,全過程,我都看了。」

  他翻了幾頁,停在某一頁上:「卷宗裡說,劉處長是突發急性心肌梗死死的。診斷書是看守所醫生出的,死亡時間是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

  他看著全體開會的人:「但卷宗裡有些細節,不太清楚。比如,劉處長入所時的體檢記錄,只有簡單幾句『身體狀況尚可』。具體血壓多少,心臟有沒有病史,都沒有記錄。」

  曹廣福臉色變了變。這事是他經手的,當時確實沒有太在意。

  「再比如,」石齊宗繼續翻頁,「同監舍犯人的詢問筆錄,只有兩份。一份是發現劉處長不對勁的那個犯人,另一份是監舍裡另外兩個人。但三個人的說法,有些地方明顯對不上。」

  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我不是說這份卷宗有問題。我是想說,如果當時辦案的人能再仔細一點,記錄再詳實一點,也許就不會有這麼多疑問。」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石齊宗站起來,走到前面:「我今天說這些,是想告訴大家,咱們幹這行的,手上經辦的每件事,都關係到黨國的穩定。不能馬虎,不能敷衍。」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從今天起,行動處所有在辦案件,全部重新梳理。已經結案的,也要抽查覆核。發現問題,立即糾正。」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這得幹到什麼時候……」

  石齊宗聽見了,看向說話的人:「幹到什麼時候?幹到每個案子都經得起查,幹到咱們處辦的事,挑不出毛病為止。」

  他看了看手錶:「九點十分了。各科科長留下,其他人散會。科長們把手裡在辦的案子清單報上來,今天下午四點前,我要看到。」

  人羣開始往外走。曹廣福坐著沒動,等人都走光了,他才站起來,走到石齊宗面前。

  「石處長,」曹廣福臉色很難看,「您剛才那番話,是說給我們聽的,還是說給某些人聽的?」

  石齊宗看了他一眼,不答反問:「曹科長覺得呢?」

  曹廣福噎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曹科長,」石齊宗語氣緩和了些,「你在行動處幹了這麼多年,是老人了。我剛來,很多情況不熟悉,需要你多支持。」

  曹廣福臉色稍微好了些:「石處長,我不是不支持您工作。我就是覺得……劉處長剛走,咱們就這麼大張旗鼓地查,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石齊宗問。

  「是不是有點……不近人情?」曹廣福終於把話說出來了。

  石齊宗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曹科長,你說得對,是有點不近人情。但咱們這個行當,講人情講多了,就會出問題。劉處長的事,不就是例子嗎?」

  曹廣福不說話了。

  「你去忙吧。」石齊宗拍拍他肩膀,「下午四點前,把案子清單報上來。」

  曹廣福走了。會議室裡只剩下石齊宗一個人。他把卷宗重新裝進公文包,拉上拉鏈,然後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剛才那番話,很快會傳到餘則成耳朵裡。

  也會傳到吳敬中耳朵裡。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從總部調來時,毛局長單獨找過他。在局長辦公室裡,毛局長沒明說,但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白:臺北站的水很深,劉耀祖死得不明不白,要查清楚是怎麼回事。

  怎麼查?從哪兒查起?

  石齊宗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危險的方式:公開調閱劉耀祖死亡案卷宗,在行動處會議上公開提出疑點。

  這是打草驚蛇,也是投石問路。

  他要看看,吳敬中和餘則成會有什麼反應。

  更要看看,行動處裡,哪些人是吳敬中的人,哪些人是餘則成的人,哪些人……是能用的。

  下午三點五十,各科的案子清單陸續報上來了。

  石齊宗一份份看,看得很仔細。在辦案子清單後面,他還要求附上簡要案情和負責人。

  看到三科報上來的清單時,他停住了。

  三科科長叫杜來羣,是劉耀祖提拔起來的。清單上列了七個案子,其中三個已經結案,四個在辦。結案的三個裡,有一個引起了石齊宗的注意:碼頭匪諜物資案。

  案情很簡單:上月十五日,行動處接到線報,碼頭有人走私藥品,懷疑是共諜運輸。三科派人去查,抓了兩個人,繳獲一批盤尼西林。案子三天就結了,不是共諜,兩個犯人移交給警察局。

  但石齊宗注意到,案卷裡的證人筆錄只有兩份,證據照片只有三張,繳獲物品清單也不全。

  他拿起電話:「杜科長,來我辦公室一趟。」

  幾分鐘後,杜來羣來了。這人四十出頭,矮胖身材,臉上總是堆著笑,但眼睛裡透著精明。

  「石處長,您找我?」

  「坐。」石齊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碼頭匪諜物資案是你辦的?」

  杜來羣一愣,隨即點頭:「是,是我帶人辦的。」

  「案卷我看了。」石齊宗把卷宗推過去,「有些地方不太清楚,想問問你。」

  杜來羣拿起卷宗,翻了兩頁:「石處長,這案子……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倒沒有。」石齊宗說,「就是覺得,辦得有點快。三天就結了,證據也簡單。」

  杜來羣笑了:「石處長,您是總部來的,可能不瞭解咱們這兒的情況。碼頭那種地方,魚龍混雜,案子多了去了。開始以為是匪諜物資案,後來證實是走私案,證據確鑿,犯人認罪,抓緊結了省事。」

  「犯人認罪了?」石齊宗問。

  「認了,當場就認了。」杜來羣說,「人贓俱獲,能不認嗎?」

  石齊宗點點頭,又問:「繳獲的藥品,現在在哪兒?」

  「移交警察局了。」杜來羣說,「咱們站裡沒地方放,按規定移交了。」

  「移交手續有嗎?」

  「有,當然有。」杜來羣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翻了幾頁,「在這兒,警察局籤收的單子。」

  石齊宗接過來看了看。單子上確實有警察局的章,也有接收人的籤名。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杜科長,」石齊宗把單子還給他,「這案子……當時劉處長知道嗎?」

  杜來羣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常態:「知道,我跟劉處長匯報過。」

  「劉處長怎麼說?」

  「劉處長說……按規矩辦。」杜來羣回答得很謹慎。

  石齊宗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擺擺手:「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杜來羣如蒙大赦,趕緊起身走了。

  門關上後,石齊宗靠在椅子上,點了支煙。

  杜來羣在撒謊。

  他剛才問「劉處長知道嗎」時,杜來羣眼神閃爍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石齊宗看出來了。

  而且,碼頭走私案發生在上月十五日,那時劉耀祖已經被捕了,怎麼可能知道這個案子?

  杜來羣為什麼要撒謊?

  石齊宗把煙掐滅,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碼頭匪諜物資案,杜來羣,疑點。

  他要查的,不止是劉耀祖的死。

  還要查清楚,行動處裡,到底有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而這些事,又跟吳敬中、餘則成有什麼關係。

  下班前,石齊宗去了趟檔案室。

  「王主任,我想調閱行動處過去一年的全部案卷。」他說。

  王主任嚇了一跳:「石處長,過去一年……那得好幾十卷呢。」

  「我知道。」石齊宗說,「不急,我慢慢看。先從最近三個月的開始吧。」

  王主任猶豫了一下:「石處長,這……需要跟餘副站長請示嗎?」

  石齊宗看了他一眼:「調閱本處案卷,我這個處長做不了主?」

  「不是不是……」王主任趕緊說,「我就是……就是按規矩,得走個手續。」

  「那就走手續。」石齊宗說,「需要我籤字的地方,我現在就籤。」

  王主任沒辦法,只好去拿登記簿。石齊宗籤了字,抱著十幾卷檔案回到辦公室。

  他把檔案堆在桌上,一份份開始看。

  看到晚上八點,纔看了不到一半。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站裡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少數幾個辦公室還亮著燈。

  石齊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走到窗邊。

  他看見餘則成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餘則成也在加班。

  石齊宗點了支煙,看著那扇亮燈的窗戶。

  他知道,餘則成肯定知道他在查什麼。

  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他要砍的第一刀,已經揮出去了。

  接下來,就看對方怎麼接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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