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一封永遠寄不出去的信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061·2026/5/18

王翠平側身躺在省人民醫院三樓病房裡。胸口那塊又開始發緊,肺裡像塞滿了溼透的棉絮,喉嚨一陣刺癢,咳嗽從腔子最深處猛地拱上來,足咳了一兩分鐘,那股勁兒才慢慢過去。王翠平癱在枕頭上喘氣,手帕攤在眼前,又是一團暗紅。   護士小周端著藥盤進來,她一眼瞧見王翠平手裡攥著的手帕,腳步快了些。   「王主任,你又又咳這麼兇?」小周放下了藥盤,伸手就要拿手帕。   王翠平把手帕攥緊塞進了被子:「沒事,沒事,老毛病。」   「你這還叫沒事呀?我去叫趙大夫。」   「哎呀!別去,」王翠平拽住她袖子,「趙大夫忙,別讓她為我這點事折騰。我真沒事,緩緩就好了。」   「那行,王主任,該打針了。」小周走過來,棉籤蘸了酒精擦她胳膊。   針尖扎進皮膚,王翠平閉上眼,藥水推得很慢,一股涼氣順著胳膊往上爬、   小週一邊推藥一邊說,「這個藥打進去就是冷,您蓋好被子,如果實在冷得受不住就喊我,」   王翠平點了點頭,牙關冷得輕輕打顫。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差點把整個人都埋進去。   這是她第二次躺進省醫院了。上一次住院是夏天,劉寶忠託縣裡送她過來的。住了半個月,天天打這鏈黴素,咳嗽少了,胸口鬆快不少。可有一回,她端搪瓷缸去水房打水,聽見兩個剛分配來的小護士在走廊拐角小聲說話。   一個說:「聽說三牀用的鏈黴素,是蘇聯老大哥給的,金貴著呢。」   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可不,咱們自己造不了,全靠進口。我聽說啊,外匯緊張,這藥來得可是不容易……」   後面的話,王翠平沒有再聽。她端著空缸子慢慢走回了病房。那晚她一宿沒有閤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外匯緊張……來得不容易……」   第二天,趙大夫過來查房,拿聽診器聽完她的前胸聽後背,眉頭剛舒展些,她就開口:「趙大夫,我想出院。」   趙大夫正低頭寫病歷,筆尖一頓,抬頭:「出院?這才幾天?病竈還沒吸收完全呢!」   「我自己感覺好多了,」王翠平努力坐直,「真的,渾身有勁兒了。回家慢慢養著,還能給國家省點藥。」   趙大夫把鋼筆一放,「你這病鏈黴素必須要足量,足療程才管用!回家?回家你拿什麼治啊?」   「我喫藥也一樣,」王翠平說,「便宜的藥也行。這藥……太金貴了。」   趙大夫看著她,看了很久,摘下眼鏡慢慢擦:「翠平同志,你是不是……心疼錢?這錢是組織上出的,你安心治病就是了。」   王翠平低下頭,手指揪著被單上一個線頭:「國家也難……這好藥,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趙大夫經不住翠平軟磨硬泡,最後重重嘆了口氣,還是給她辦了出院。走時開足了三個月的口服藥,反覆叮囑她一定按時喫,每半個月必須回醫院複查。   她答應得痛快。可一回到黑山林村,哪還顧得上?春耕要安排,合作社的帳要算,婦女掃盲班要盯著,念成那小子調皮,一天到晚,腳不沾地。藥片常常臨睡前纔想起,摸黑吞下去,水都懶得喝。   就這麼著,拖拖拉拉過了幾個月,一入冬,寒氣一逼,這回咳起來止不住,血一口接一口,縣裡連夜又給送到了省人民醫院。   這回住進來,十一天了。鏈黴素打著,卻好像沒有上次頂事。咳還是咳,血還是咳,胸口那地方疼,一陣緊過一陣,像有針在裡面不停地挑。   她想起上次住院的時候,劉寶忠還派了小李同志來看她。   「王大姐,劉部長知道您住院,專門讓我來看您,您什麼都別惦記,安心養病。」「劉部長他……身體還行?」王翠平問。   「還行,就是會議多,忙。」小李說著,從挎包裡掏出筆記本和鋼筆,「對了王大姐,劉部長交代,請您給晚秋同志寫幾句話。晚秋同志要出遠門執行任務,想聽聽您的聲音。」   王翠平當時就愣住了。晚秋?穆晚秋?   那個在天津住她家隔壁、總穿素色旗袍、說話細聲細氣、手指頭在鋼琴上能彈出花來的穆晚秋?   她眼前浮起晚秋的樣子,清清瘦瘦,細長眉,大眼睛,帶著說不出的愁怨。她想起在天津時,一見晚秋和餘則成打招呼,她心裡頭那滋味啊,又酸又脹。可轉念一想,晚秋也真可憐,嫁了個不著調的謝若林,還對晚秋施暴,她一時想不開自殺,要不是她和餘則成救得及時,差點就就沒命了。   後來,晚秋被祕密送到了解放區,從此就再也沒了音信。   「晚秋……晚秋她現在也幹上這個了?」   「晚秋同志在解放區學習工作很出色,組織上非常信任她。這次任務很重要。」   王翠平接過了紙和筆,擰著眉頭想了又想,纔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   「晚秋妹子,則成就拜託你了,一定護他周全。」   寫完遞給小李,小李接過看看,小心折好,放進襯衣口袋。   「還有這個,」王翠平又從枕頭底下摸出個粗布縫的小袋子,「這是我前些日子去廟裡求的平安符,裡頭是香灰。你給晚秋妹子捎去,讓她……讓她平平安安。」   小李接過小布袋子,點點頭:「王大姐,您放心吧,話和東西,我一定帶到。」   正想著這些,門又被推開了。這回進來兩個人。前面是趙大夫,後面跟著的……   王翠平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劉……劉部長?」   「翠平同志,」劉寶忠急忙握著翠平的手,「我來看你。」   王翠平想撐坐起來,劉寶忠輕輕按她肩膀:「躺著,別動。」   趙大夫搬了把椅子放在牀邊,對劉寶忠點頭:「劉部長,你們先聊著,過會兒我再來。」說完,輕輕帶上門出去。   劉寶忠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王翠平臉上:「瘦了,臉色也差。是不是沒好好喫飯?」   「喫了,醫院的飯挺好。」王翠平忙說,又忍不住問,「劉部長,您怎麼……這麼遠的路,您還專門跑一趟?」   「來貴州開個會,順道過來看看你。」劉寶忠從口袋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剛拿到嘴邊,看了眼王翠平,又塞了回去,「記得咱們倆上一次見面,還是天津解放那一年,對吧?這一晃好幾年了。」   「是……是有好幾年了。」王翠平聲音低下去。   「時間過得真快啊。」劉寶忠感慨了一句,轉而問:「治療的怎麼樣?還順當嗎?」   「順當,趙大夫、護士們都特別盡心。」王翠平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就是我這身子骨不爭氣,老反覆,老是給組織添麻煩……」   「別說這話。」劉寶忠擺手,「你為革命立過功,組織照顧你是應當應分的。」   劉寶忠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很低:「餘則成同志那邊身份掩護得很好,你放寬心。」   王翠平張了張嘴,一點聲音發不出。眼眶猛地一熱,視線立刻模糊了。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可那眼淚不聽話,越擦越多,撲簌簌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點。   劉寶忠急忙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手帕,遞了過去。   王翠平接過手帕捂在臉上,發出只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過了好一會兒,這股勁兒才過去。   「真的……則成他真的安全嗎?」她還是又忍不住問了一遍。   「真的。」劉寶忠肯定地點點頭,「組織上一直都在關注著他。則成同志很機警,有辦法保護自己,這你也知道。」   王翠平用力點點頭。是,則成機警,聰明,可那是龍潭虎穴啊……能夠知道他眼下是安全的,比給她喫十副補藥都管用。心裡頭那塊壓了不知多少年、沉得挪不動的大石頭,好像終於被撬開了一條縫。   「那……晚秋呢?」她吸了吸鼻子,問,「她……她走了嗎?」   「晚秋同志已經到香港了。」劉寶忠聲音更輕了些,「臨走之前,她收到了你寫她的信,還有那個平安符。她讓我一定轉告你:她記住了,謝謝你,翠平姐。東西她貼身帶著,一定會平平安安。」   「劉部長,」她聲音哽咽,「晚秋她……她那身子骨,她那性子,能行嗎?」   劉寶忠看著翠平說:「人嘛,都是摔打出來的。晚秋同志前幾年在解放區,進步很大,意志磨練得很堅定。組織上選擇她,也是經過全面慎重考慮的。而且……」他稍稍停頓,「晚秋有她的長處。她有文化,懂音樂,也懂得舊社會那一套待人接物的規矩和做派。這些,在某些時候和場合,恰恰是最好的掩護。   王翠平想起晚秋坐在鋼琴前,十根纖細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流淌;想起晚秋說話時那種不緊不慢、文文雅雅的腔調。寫著她聽不懂的酸詩,也許……劉部長說得對。那種地方,她王翠平的炮筒子脾氣、大字認不了幾個的,可能真不行。   「則成他知道嗎?」她問,「知道晚秋要去他那邊嗎?」   「知道。」劉寶忠點點頭,「前期已經做了很多工作和鋪墊。」   「劉部長,」她平復了一下情緒,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您工作那麼忙,不用總惦記我。我這兒真沒事,趙大夫說了,再治療一陣子,情況穩定了就能出院了。」   「翠平同志,」劉寶忠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次,你必須完全聽組織的,聽醫生的。徹底把病根子治好,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樣,稍微感覺好點就硬撐著要走。我已經給趙大夫交代過了,該用的藥就用,該做的治療就做。你的身體好了,還能繼續為黨做很多工作,這就是對革命最大的貢獻,明白嗎?」   「我……」   「這是命令。」劉寶忠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你必須要好好配合治療,儘快康復。這不光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孩子,為了……將來。」   王翠平看著劉寶忠表情嚴肅的臉,終於低下了頭:「是,劉部長。這次,我一定聽組織的,聽醫生的。」   兩個人聊了有一個鐘頭,劉寶忠起身,從隨身帶的那個半舊皮革提包裡,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的包裹,放在了牀頭櫃上。   「這點東西你留著。蘋果是從北京帶來的,你嘗嘗味兒。紅糖給你衝著喝,暖和,也補氣血。這兩罐奶粉,給念成,孩子正是躥個子的時候,營養得跟上。」   王翠平看著那個包裹,喉嚨又哽住了:「劉部長,這……這怎麼行,您大老遠來,還帶這些東西……」   「收著,「翠平同志,」劉寶忠聲音很輕,「則成同志知道你在等他。晚秋同志也知道。你們……都要保重,都要好好的。為了將來。」   門輕輕關上。腳步聲沉穩清晰,一步一步,漸漸遠去了。   夜深了。王翠平毫無睡意。她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那盞燈。則成在臺灣,眼下安全。晚秋也出發了,去他那邊,還帶著她求的那個平安符。   晚秋……那個曾經讓她心裡頭泛酸、又忍不住同情的鄰居妹子,現在也要和則成一樣,在刀尖上走路了。她求的那個符,也不知道靈不靈……   王翠平拿出草紙本。本子用了大半,前面那些相對工整些的字,是餘則成在天津時,就著燈光,一筆一劃握著她手教的;後面那些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深淺不勻的,是她自己來到貴州後,一點一點照著掃盲課本,慢慢學、慢慢寫的。   她翻到最後,找到一張完全空白的頁。然後,從布包的夾層裡,摸出那截用得只剩下拇指長短的鉛筆頭。鉛芯早就磨禿了,她用牙齒小心啃了啃筆端,露出一點點黑色的芯。手指用力捏住那截小小的鉛筆頭,筆尖顫抖著,落在粗糙的紙面上。   「則成:」   「我不知道這封信,你能不能看見。也可能……這輩子你都看不見。可我還是想寫。有些話憋在心裡頭,太沉了,壓得我喘不過氣。」   鉛筆筆尖摩擦著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我病了,還是肺上那老毛病,這回犯得狠,又住進省醫院了。劉部長今天來看我,跟我說,你在那頭,眼下挺好,平安。我聽了,心裡頭那塊大石頭,總算往下挪了挪。可挪下去一點,又馬上吊起來,還是惦記你,沒日沒夜地惦記。」   寫到這裡,她停住筆,抬起胳膊,用袖口裡子狠狠擦了擦突然湧出來的眼淚。粗布袖口立刻溼了一片。   「念成今年快3歲了,小子長得壯實,隨你。眼睛也像你,單眼皮,小眼睛,可亮得很……」   「劉部長說,晚秋妹子也出發了,我請劉部長給她捎了個平安符,是我去廟裡求的。我跟她說,則成就拜託你了,一定護他周全。則成,你……你在那頭,也多照應她點。她身子骨弱,心思又細,不像我皮實。有什麼危險,你要多擔著點。」   寫到這裡,眼淚完全失控了,斷了線似的,她不管,用手背胡亂抹一把臉,繼續往下寫。   「我在黑山林村這裡,幹得還可以,沒給你丟臉。我時常想,你要是在我旁邊,那該多好,有你在我心就安穩了,什麼都不怕了。」   走廊外突然有了腳步聲,王翠平渾身一震,啪一下合上本子,飛快塞進枕頭下面,順勢歪倒在牀上。   門被推開一條細縫,是值班醫生在查房,等腳步聲遠去,她緩緩掀起被子,又坐起身子繼續寫。   「則成我的身體總不見好,要是哪天真的沒扛過去,」她的筆尖停住了,抬頭望向窗外,夜色很沉。她又低下頭去,接著寫:   「萬一那天我不在了,就把念成託付給組織。屋裡那個老榆木櫃子最下層,有件藍褂子壓在底下,是我嫁你那年做的,你要是哪天回來了,看到它,就當時看見我了。」眼淚又止不住流出來,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繼續寫:   「則成,你好好的,晚秋妹子也要好好的,你們倆都得好好的。」   最後的幾個字力道很重,像是劃在紙上的:永遠想你的,翠平。」   她小心地把那頁紙從本子上撕下,捧在手心反覆地看,然後疊成一個很小的方塊,掀起枕頭,枕芯上有個她悄悄拆開的小縫。她把紙方塊一點點塞進去,再把棉絮撥弄好,拍平枕套。   做完這一切,她躺了下

王翠平側身躺在省人民醫院三樓病房裡。胸口那塊又開始發緊,肺裡像塞滿了溼透的棉絮,喉嚨一陣刺癢,咳嗽從腔子最深處猛地拱上來,足咳了一兩分鐘,那股勁兒才慢慢過去。王翠平癱在枕頭上喘氣,手帕攤在眼前,又是一團暗紅。

  護士小周端著藥盤進來,她一眼瞧見王翠平手裡攥著的手帕,腳步快了些。

  「王主任,你又又咳這麼兇?」小周放下了藥盤,伸手就要拿手帕。

  王翠平把手帕攥緊塞進了被子:「沒事,沒事,老毛病。」

  「你這還叫沒事呀?我去叫趙大夫。」

  「哎呀!別去,」王翠平拽住她袖子,「趙大夫忙,別讓她為我這點事折騰。我真沒事,緩緩就好了。」

  「那行,王主任,該打針了。」小周走過來,棉籤蘸了酒精擦她胳膊。

  針尖扎進皮膚,王翠平閉上眼,藥水推得很慢,一股涼氣順著胳膊往上爬、

  小週一邊推藥一邊說,「這個藥打進去就是冷,您蓋好被子,如果實在冷得受不住就喊我,」

  王翠平點了點頭,牙關冷得輕輕打顫。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差點把整個人都埋進去。

  這是她第二次躺進省醫院了。上一次住院是夏天,劉寶忠託縣裡送她過來的。住了半個月,天天打這鏈黴素,咳嗽少了,胸口鬆快不少。可有一回,她端搪瓷缸去水房打水,聽見兩個剛分配來的小護士在走廊拐角小聲說話。

  一個說:「聽說三牀用的鏈黴素,是蘇聯老大哥給的,金貴著呢。」

  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可不,咱們自己造不了,全靠進口。我聽說啊,外匯緊張,這藥來得可是不容易……」

  後面的話,王翠平沒有再聽。她端著空缸子慢慢走回了病房。那晚她一宿沒有閤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外匯緊張……來得不容易……」

  第二天,趙大夫過來查房,拿聽診器聽完她的前胸聽後背,眉頭剛舒展些,她就開口:「趙大夫,我想出院。」

  趙大夫正低頭寫病歷,筆尖一頓,抬頭:「出院?這才幾天?病竈還沒吸收完全呢!」

  「我自己感覺好多了,」王翠平努力坐直,「真的,渾身有勁兒了。回家慢慢養著,還能給國家省點藥。」

  趙大夫把鋼筆一放,「你這病鏈黴素必須要足量,足療程才管用!回家?回家你拿什麼治啊?」

  「我喫藥也一樣,」王翠平說,「便宜的藥也行。這藥……太金貴了。」

  趙大夫看著她,看了很久,摘下眼鏡慢慢擦:「翠平同志,你是不是……心疼錢?這錢是組織上出的,你安心治病就是了。」

  王翠平低下頭,手指揪著被單上一個線頭:「國家也難……這好藥,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趙大夫經不住翠平軟磨硬泡,最後重重嘆了口氣,還是給她辦了出院。走時開足了三個月的口服藥,反覆叮囑她一定按時喫,每半個月必須回醫院複查。

  她答應得痛快。可一回到黑山林村,哪還顧得上?春耕要安排,合作社的帳要算,婦女掃盲班要盯著,念成那小子調皮,一天到晚,腳不沾地。藥片常常臨睡前纔想起,摸黑吞下去,水都懶得喝。

  就這麼著,拖拖拉拉過了幾個月,一入冬,寒氣一逼,這回咳起來止不住,血一口接一口,縣裡連夜又給送到了省人民醫院。

  這回住進來,十一天了。鏈黴素打著,卻好像沒有上次頂事。咳還是咳,血還是咳,胸口那地方疼,一陣緊過一陣,像有針在裡面不停地挑。

  她想起上次住院的時候,劉寶忠還派了小李同志來看她。

  「王大姐,劉部長知道您住院,專門讓我來看您,您什麼都別惦記,安心養病。」「劉部長他……身體還行?」王翠平問。

  「還行,就是會議多,忙。」小李說著,從挎包裡掏出筆記本和鋼筆,「對了王大姐,劉部長交代,請您給晚秋同志寫幾句話。晚秋同志要出遠門執行任務,想聽聽您的聲音。」

  王翠平當時就愣住了。晚秋?穆晚秋?

  那個在天津住她家隔壁、總穿素色旗袍、說話細聲細氣、手指頭在鋼琴上能彈出花來的穆晚秋?

  她眼前浮起晚秋的樣子,清清瘦瘦,細長眉,大眼睛,帶著說不出的愁怨。她想起在天津時,一見晚秋和餘則成打招呼,她心裡頭那滋味啊,又酸又脹。可轉念一想,晚秋也真可憐,嫁了個不著調的謝若林,還對晚秋施暴,她一時想不開自殺,要不是她和餘則成救得及時,差點就就沒命了。

  後來,晚秋被祕密送到了解放區,從此就再也沒了音信。

  「晚秋……晚秋她現在也幹上這個了?」

  「晚秋同志在解放區學習工作很出色,組織上非常信任她。這次任務很重要。」

  王翠平接過了紙和筆,擰著眉頭想了又想,纔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

  「晚秋妹子,則成就拜託你了,一定護他周全。」

  寫完遞給小李,小李接過看看,小心折好,放進襯衣口袋。

  「還有這個,」王翠平又從枕頭底下摸出個粗布縫的小袋子,「這是我前些日子去廟裡求的平安符,裡頭是香灰。你給晚秋妹子捎去,讓她……讓她平平安安。」

  小李接過小布袋子,點點頭:「王大姐,您放心吧,話和東西,我一定帶到。」

  正想著這些,門又被推開了。這回進來兩個人。前面是趙大夫,後面跟著的……

  王翠平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劉……劉部長?」

  「翠平同志,」劉寶忠急忙握著翠平的手,「我來看你。」

  王翠平想撐坐起來,劉寶忠輕輕按她肩膀:「躺著,別動。」

  趙大夫搬了把椅子放在牀邊,對劉寶忠點頭:「劉部長,你們先聊著,過會兒我再來。」說完,輕輕帶上門出去。

  劉寶忠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王翠平臉上:「瘦了,臉色也差。是不是沒好好喫飯?」

  「喫了,醫院的飯挺好。」王翠平忙說,又忍不住問,「劉部長,您怎麼……這麼遠的路,您還專門跑一趟?」

  「來貴州開個會,順道過來看看你。」劉寶忠從口袋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剛拿到嘴邊,看了眼王翠平,又塞了回去,「記得咱們倆上一次見面,還是天津解放那一年,對吧?這一晃好幾年了。」

  「是……是有好幾年了。」王翠平聲音低下去。

  「時間過得真快啊。」劉寶忠感慨了一句,轉而問:「治療的怎麼樣?還順當嗎?」

  「順當,趙大夫、護士們都特別盡心。」王翠平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就是我這身子骨不爭氣,老反覆,老是給組織添麻煩……」

  「別說這話。」劉寶忠擺手,「你為革命立過功,組織照顧你是應當應分的。」

  劉寶忠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很低:「餘則成同志那邊身份掩護得很好,你放寬心。」

  王翠平張了張嘴,一點聲音發不出。眼眶猛地一熱,視線立刻模糊了。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可那眼淚不聽話,越擦越多,撲簌簌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點。

  劉寶忠急忙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手帕,遞了過去。

  王翠平接過手帕捂在臉上,發出只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過了好一會兒,這股勁兒才過去。

  「真的……則成他真的安全嗎?」她還是又忍不住問了一遍。

  「真的。」劉寶忠肯定地點點頭,「組織上一直都在關注著他。則成同志很機警,有辦法保護自己,這你也知道。」

  王翠平用力點點頭。是,則成機警,聰明,可那是龍潭虎穴啊……能夠知道他眼下是安全的,比給她喫十副補藥都管用。心裡頭那塊壓了不知多少年、沉得挪不動的大石頭,好像終於被撬開了一條縫。

  「那……晚秋呢?」她吸了吸鼻子,問,「她……她走了嗎?」

  「晚秋同志已經到香港了。」劉寶忠聲音更輕了些,「臨走之前,她收到了你寫她的信,還有那個平安符。她讓我一定轉告你:她記住了,謝謝你,翠平姐。東西她貼身帶著,一定會平平安安。」

  「劉部長,」她聲音哽咽,「晚秋她……她那身子骨,她那性子,能行嗎?」

  劉寶忠看著翠平說:「人嘛,都是摔打出來的。晚秋同志前幾年在解放區,進步很大,意志磨練得很堅定。組織上選擇她,也是經過全面慎重考慮的。而且……」他稍稍停頓,「晚秋有她的長處。她有文化,懂音樂,也懂得舊社會那一套待人接物的規矩和做派。這些,在某些時候和場合,恰恰是最好的掩護。

  王翠平想起晚秋坐在鋼琴前,十根纖細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流淌;想起晚秋說話時那種不緊不慢、文文雅雅的腔調。寫著她聽不懂的酸詩,也許……劉部長說得對。那種地方,她王翠平的炮筒子脾氣、大字認不了幾個的,可能真不行。

  「則成他知道嗎?」她問,「知道晚秋要去他那邊嗎?」

  「知道。」劉寶忠點點頭,「前期已經做了很多工作和鋪墊。」

  「劉部長,」她平復了一下情緒,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您工作那麼忙,不用總惦記我。我這兒真沒事,趙大夫說了,再治療一陣子,情況穩定了就能出院了。」

  「翠平同志,」劉寶忠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次,你必須完全聽組織的,聽醫生的。徹底把病根子治好,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樣,稍微感覺好點就硬撐著要走。我已經給趙大夫交代過了,該用的藥就用,該做的治療就做。你的身體好了,還能繼續為黨做很多工作,這就是對革命最大的貢獻,明白嗎?」

  「我……」

  「這是命令。」劉寶忠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你必須要好好配合治療,儘快康復。這不光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孩子,為了……將來。」

  王翠平看著劉寶忠表情嚴肅的臉,終於低下了頭:「是,劉部長。這次,我一定聽組織的,聽醫生的。」

  兩個人聊了有一個鐘頭,劉寶忠起身,從隨身帶的那個半舊皮革提包裡,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的包裹,放在了牀頭櫃上。

  「這點東西你留著。蘋果是從北京帶來的,你嘗嘗味兒。紅糖給你衝著喝,暖和,也補氣血。這兩罐奶粉,給念成,孩子正是躥個子的時候,營養得跟上。」

  王翠平看著那個包裹,喉嚨又哽住了:「劉部長,這……這怎麼行,您大老遠來,還帶這些東西……」

  「收著,「翠平同志,」劉寶忠聲音很輕,「則成同志知道你在等他。晚秋同志也知道。你們……都要保重,都要好好的。為了將來。」

  門輕輕關上。腳步聲沉穩清晰,一步一步,漸漸遠去了。

  夜深了。王翠平毫無睡意。她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那盞燈。則成在臺灣,眼下安全。晚秋也出發了,去他那邊,還帶著她求的那個平安符。

  晚秋……那個曾經讓她心裡頭泛酸、又忍不住同情的鄰居妹子,現在也要和則成一樣,在刀尖上走路了。她求的那個符,也不知道靈不靈……

  王翠平拿出草紙本。本子用了大半,前面那些相對工整些的字,是餘則成在天津時,就著燈光,一筆一劃握著她手教的;後面那些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深淺不勻的,是她自己來到貴州後,一點一點照著掃盲課本,慢慢學、慢慢寫的。

  她翻到最後,找到一張完全空白的頁。然後,從布包的夾層裡,摸出那截用得只剩下拇指長短的鉛筆頭。鉛芯早就磨禿了,她用牙齒小心啃了啃筆端,露出一點點黑色的芯。手指用力捏住那截小小的鉛筆頭,筆尖顫抖著,落在粗糙的紙面上。

  「則成:」

  「我不知道這封信,你能不能看見。也可能……這輩子你都看不見。可我還是想寫。有些話憋在心裡頭,太沉了,壓得我喘不過氣。」

  鉛筆筆尖摩擦著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我病了,還是肺上那老毛病,這回犯得狠,又住進省醫院了。劉部長今天來看我,跟我說,你在那頭,眼下挺好,平安。我聽了,心裡頭那塊大石頭,總算往下挪了挪。可挪下去一點,又馬上吊起來,還是惦記你,沒日沒夜地惦記。」

  寫到這裡,她停住筆,抬起胳膊,用袖口裡子狠狠擦了擦突然湧出來的眼淚。粗布袖口立刻溼了一片。

  「念成今年快3歲了,小子長得壯實,隨你。眼睛也像你,單眼皮,小眼睛,可亮得很……」

  「劉部長說,晚秋妹子也出發了,我請劉部長給她捎了個平安符,是我去廟裡求的。我跟她說,則成就拜託你了,一定護他周全。則成,你……你在那頭,也多照應她點。她身子骨弱,心思又細,不像我皮實。有什麼危險,你要多擔著點。」

  寫到這裡,眼淚完全失控了,斷了線似的,她不管,用手背胡亂抹一把臉,繼續往下寫。

  「我在黑山林村這裡,幹得還可以,沒給你丟臉。我時常想,你要是在我旁邊,那該多好,有你在我心就安穩了,什麼都不怕了。」

  走廊外突然有了腳步聲,王翠平渾身一震,啪一下合上本子,飛快塞進枕頭下面,順勢歪倒在牀上。

  門被推開一條細縫,是值班醫生在查房,等腳步聲遠去,她緩緩掀起被子,又坐起身子繼續寫。

  「則成我的身體總不見好,要是哪天真的沒扛過去,」她的筆尖停住了,抬頭望向窗外,夜色很沉。她又低下頭去,接著寫:

  「萬一那天我不在了,就把念成託付給組織。屋裡那個老榆木櫃子最下層,有件藍褂子壓在底下,是我嫁你那年做的,你要是哪天回來了,看到它,就當時看見我了。」眼淚又止不住流出來,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繼續寫:

  「則成,你好好的,晚秋妹子也要好好的,你們倆都得好好的。」

  最後的幾個字力道很重,像是劃在紙上的:永遠想你的,翠平。」

  她小心地把那頁紙從本子上撕下,捧在手心反覆地看,然後疊成一個很小的方塊,掀起枕頭,枕芯上有個她悄悄拆開的小縫。她把紙方塊一點點塞進去,再把棉絮撥弄好,拍平枕套。

  做完這一切,她躺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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