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穆晚秋轉戰新的戰場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409·2026/5/18

晚秋從半山那棟獨立屋回來,在香港的公寓裡坐了大半夜。   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燈火通明的,可她現在沒心思去看。腦子裡全是特派員交代的那些話,像走馬燈似的轉,那些官太太的名字、聯絡的渠道、老趙的背景、還有那句「加快結婚進程」。   她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得皺起了眉頭。放下茶杯時,指尖碰到桌上那份秋實貿易公司臺灣分公司的籌備文件,厚厚一沓。   第二天晌午,她估摸著臺北那邊該上班了,便撥通了餘則成辦公室的電話。   「喂,保密局餘副站長辦公室。」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不是餘則成。   晚秋的心猛地收緊,但語氣恢復正常:「您好,我找餘則成副站長。我是香港的穆晚秋。」   「哦,穆小姐,您稍等。」電話那頭傳來放聽筒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開門,隱約的說話聲。晚秋握著聽筒,耐心地等著。她知道,這電話有可能被監聽,每一句都得在肚子裡過了三遍。   腳步聲回來了,聽筒被拿起。   「晚秋嗎?」餘則成的聲音傳過來,平平穩穩的,聽不出情緒,但晚秋能感覺到他比平時更緊繃一點,這是在辦公室,周圍可能有人。   「則成哥,是我。」晚秋的聲音立刻帶上恰到好處的雀躍,不大不小,剛好讓旁邊可能聽到的人覺得很正常,「你上次不是說過,吳站長和毛局長都挺關心咱們倆的事嗎?還催著讓咱們快點把家成了嗎?我心裡琢磨著,老是這麼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再說了,我也想把秋實貿易公司的業務往臺灣拓展拓展,在臺灣開個分公司啥的。你覺得……我什麼時候過去合適呢?」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商量兩人的婚事,順便說開公司的事,合情合理。但「吳站長和毛局長都挺關心」這句點是給可能監聽的人聽的,開分公司是正當理由。每句話都在戲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晚秋能想像餘則成拿著聽筒,臉上大概是那副慣常的、略顯木訥的表情,但腦子轉得飛快。   「哦,是這個事兒啊。」餘則成的聲音傳過來,還是那個調子,「對對,站長和毛局長確實是說過。怎麼,你……你都想好了?」   「早想好啦。」晚秋笑得脆生生的,「我把臺灣分公司的提交材料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就等著過去辦手續註冊。如果再不過去,好地段都要讓人搶沒了。」   「那行。」餘則成答應著,語氣裡帶著點「既然上頭都說了,那就辦吧」的順從,「那你看你什麼時候方便,就把日子定下來買機慄,到時候我好去機場接你。這邊……住處啥的,我跟站長匯報一下。」   「好嘞!」晚秋應得爽快,接著話鋒一轉,開始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則成哥,臺北現在天氣怎麼樣啊?我該帶什麼衣服?薄旗袍還是厚的?開衫帶幾件合適?我聽人說那邊特別潮,衣服是不是得多備準備幾套換洗?」   她絮絮叨叨地問,活像個即將遠行、對細節拿不定主意的小女人。餘則成在那頭配合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應:「都行……你看著帶……天氣是有點潮,多帶兩件也好。」   「那我看著收拾啦。」晚秋最後說,「定了具體日子,我再給你打電話。替我向吳站長和師母問好。」   「嗯,好。」餘則成應道,「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晚秋後背靠進椅子裡,長長地、無聲地舒了口氣。   她知道,剛才電話裡這第一通「表演」,算是道過了。既使電話被監聽了,大概只會覺得是一對尋常男女在商量婚事和談生意,頂多覺得這穆小姐挺積極,餘副站長有點被動。   餘則成慢慢放下了聽筒,然後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中山裝的衣襟和袖子,走到門口,拉開門。向吳敬中的辦公室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了下來,臉上那層平靜慢慢褪去,換上一種混合著些許為難、些許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奉命行事」的拘謹神色。他清了清嗓子,這才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門。   「進來。」吳敬中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   餘則成推門進去。吳敬中正坐在大辦公桌後面,鼻樑上架著老花鏡在看一份文件,眉頭微微皺著。   「站長。」餘則成叫了一聲,站到桌子前。   吳敬中抬起頭,把眼鏡往下拉了拉,從鏡框上頭看他:「則成啊,有事?」   「是。」餘則成搓了搓手,臉上那點不好意思更明顯了,「剛才……晚秋從香港來電話了。」   「哦?」吳敬中身子往後靠進皮椅裡,老花鏡摘下來拿在手裡,「怎麼說?」   「她說……」餘則成頓了頓,像是有點難以啟齒,「她說記得您和毛局長都關心我們成家的事,覺得不能再拖了。另外,她在香港的生意,也想在臺灣發展發展,想開個分公司,所以……想儘快過來。」   吳敬中聽著,臉上慢慢露出笑容,越笑越開,最後笑出了聲。   「好!好哇!」他連說兩個好,把老花鏡往桌上一放,「晚秋這姑娘,懂事!識大體!則成啊,你看看,人家姑娘家都這麼主動了,你還有什麼好扭捏的?」   餘則成訕訕地笑了笑:「站長,我就是覺得……太快了,有點突然。」   「突然什麼!」吳敬中一揮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你都奔四的人啦!再說了,這是好事啊!毛局長上回見我還特意問呢,說餘則成個人問題解決得怎麼樣了?我說正在辦呢,正在辦。這下好了,給毛局長有交代了!」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餘則成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則成啊,成了家,心就定了。對你,對工作,都是好事。」   餘則成低著頭:「是,站長說得對。」   吳敬中走回座位,拉開抽屜,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串黃銅鑰匙,沉甸甸的。   「站裡在後頭仁愛路那邊有處房子,獨門獨院,兩進的,原本是給上面來的專員準備的,現在一直空著。」他把鑰匙遞過來,「你讓晚秋先住進去。等你們以後結了婚,手續走完了,那房子就正式撥給你們當婚房。傢俱都是現成的,缺什麼,再跟總務處說,讓他們去置辦。」   餘則成忙不迭地擺手:「站長,這……」   「什麼這了那的。」吳敬中臉一板,不由分說把鑰匙塞進他手裡,「我讓你住,你就拿著!這些年你鞍前馬後的,我心裡能沒數嗎?一棟房子算什麼?拿著!」   餘則成捏著那串冰涼的鑰匙,一抬起頭,看著吳敬中,眼神裡有感激,有侷促,最後都化成一個重重的點頭:「謝謝站長!」   「謝什麼。」吳敬中坐回去,端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語氣隨意了些,「晚秋來了以後,讓她多去陪陪你師母。你師母啊,最近老跟我念叨,說和臺北這些官太太們,打麻將都打不到一塊兒去,沒意思。晚秋從香港來,見過世面,跟你師母應該能聊得來。」   「是。」餘則成趕緊接話,「晚秋電話裡也說了,從香港給師母帶了點小禮物,也不知道合不合師母的心意。」   吳敬中從茶杯沿上抬起眼睛,看了餘則成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滿意。   「嗯!你們有心了。」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點了點,「則成啊,記住我一句話。在咱們這地方,後院安穩,有時候比前線拼命還頂用。太太們處好了,很多事……哼,酒桌上談不攏的,牌桌上能談攏;會議室裡說不通的,茶話會上能說通。這裡頭的道理,你慢慢就懂了。」   餘則成恭敬地點頭:「站長教導的是,我記住了。」   「嗯。」吳敬中擺擺手,「行了,去忙你的吧。日子定了告訴我一聲,我讓你師母預備一下,給晚秋接個風。」   「是,站長。」餘則成轉身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餘則成臉上的恭敬和侷促慢慢褪去,恢復成那種慣常的、沒什麼表情的平靜。   他握緊鑰匙,放進口袋,轉身朝自己辦公室走去,香港這邊,晚秋放下電話後,轉身進了臥室。   她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梳妝檯前那盞暖黃色的檯燈。光線柔和,照著鏡子裡的臉,也照著那口放在牀邊的樟木箱子。   箱子打開,裡頭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擺在淺米色的牀單上。   先是一塊深灰色的英國呢料,厚實,手感細膩。晚秋用手掌撫過料子表面,羊毛的紋理順滑均勻。她挑這個顏色,是想著梅姐的年紀和身份,太鮮亮反而輕浮,這種沉穩的灰,襯得起,也壓得住。   旁邊是三個深藍色絲絨小盒。打開,裡面是三瓶法國香水。晚秋拿起一瓶,擰開金色的瓶蓋,沒噴,只是湊近瓶口輕輕嗅了嗅。柑橘和佛手柑的前調清冽,後面跟著若有若無的花香。這味道不張揚,但懂的人一聞就知道,不便宜。梅姐要的就是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講究。   最下面,用軟綢仔細包著的,是一套翡翠首飾。晚秋解開係扣,綠瑩瑩的光澤在檯燈下流淌出來。項鍊、耳環、戒指、手鐲,水頭極好,綠得深邃。這是穆連成當年的收藏之一,她一直帶在身邊。   她拿起那枚戒指,戒圈冰涼的,翡翠蛋面飽滿潤澤。對著燈光看,裡面清澈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晚秋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緊,戒指硌著掌心。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街上隱約傳來的車聲。   「叔,」她很輕地說了一句,聲音幾乎聽不見,「東西用在刀刃上,您不會怪我吧。」   她把東西一件件重新包好,放回了箱子。   然後她坐回梳妝檯前,看著鏡子。   檯燈的光暈勾勒出她的側臉,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藏青色旗袍的立領緊扣著,米白色開衫的袖子挽到小臂。   晚秋對著鏡子,慢慢彎起嘴角。   第一次,弧度有點生硬。她放鬆臉頰肌肉,調整呼吸,再試。   嘴角上揚的度數,眼角微彎的弧度,眼波裡該有的光彩和溫度,她一點點找,一點點調。這不是假笑,是要從心裡生出,漫到眼睛裡,再溢到臉上的、真實的期盼和喜悅。   練到第五次,那個笑容終於對了。看起來那麼自然,那麼真切,彷彿想到即將見到的人,心裡就忍不住開出花來。   她維持著這個笑容,看了鏡子足足半分鐘。然後收起,深呼吸,再來。   反覆多次,直到肌肉有了記憶,心意到了,表情自然就跟上。   三天後,啟德機場。   晚秋穿著淺灰色旗袍,外罩一件米色薄呢短外套,剛辦理完登機手續行李託運。   陳子安匆匆趕來,額上滲出一層細汗。   「剛拿到手續,差點來晚了。」他把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過來,「都齊了。分公司的註冊材料,還有幾封臺北商界朋友的信,必要時候可以走動,背景都很乾淨。」   晚秋接過來,塞進隨身帶的提包:「麻煩陳大哥了。」   陳子安看著她,嘴脣動了動,好像有很多話,最後只凝成一句:「一切小心。」   晚秋笑了,那笑容是練熟了的,明朗又妥帖:「知道,我會的。」   廣播再次響起,催促乘客登機。   晚秋提起隨身攜帶的箱子。陳子安下意識要接,她輕輕搖頭:「我自己來。」箱子裝著那些給官太太們的「禮物」。   她轉身朝登機口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   「陳大哥,」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平穩,「以後要是有……那邊的消息,或者有什麼需要往那邊捎帶的,勞您多費心。」   陳子安一怔。   他看著晚秋,看了好幾秒,眼神裡有東西閃過,然後重重地、緩慢地點了下頭:「明白。交給我。」   登機後,她放好隨身攜帶的箱子,繫好安全帶,閉上了眼睛。   臺北。餘則成、吳敬中、梅姐、老趙。官太太的麻將局。翡翠,香水,呢子料。五條情報傳遞渠道,像五根看不見的線。還有一場必須演到骨子裡的「婚姻」。   所有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裡盤旋、碰撞,慢慢勾勒出一幅巨大的、複雜的拼圖。而她,必須把自己嚴絲合縫地嵌進這幅圖裡,。   飛機開始下降。失重感傳來,耳膜發脹。   窗外,臺北的天空是一種淡淡的灰藍色,遠處的建築清晰起來。   戲臺就在眼前。   簾幕已經拉開。   該上場

晚秋從半山那棟獨立屋回來,在香港的公寓裡坐了大半夜。

  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燈火通明的,可她現在沒心思去看。腦子裡全是特派員交代的那些話,像走馬燈似的轉,那些官太太的名字、聯絡的渠道、老趙的背景、還有那句「加快結婚進程」。

  她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得皺起了眉頭。放下茶杯時,指尖碰到桌上那份秋實貿易公司臺灣分公司的籌備文件,厚厚一沓。

  第二天晌午,她估摸著臺北那邊該上班了,便撥通了餘則成辦公室的電話。

  「喂,保密局餘副站長辦公室。」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不是餘則成。

  晚秋的心猛地收緊,但語氣恢復正常:「您好,我找餘則成副站長。我是香港的穆晚秋。」

  「哦,穆小姐,您稍等。」電話那頭傳來放聽筒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開門,隱約的說話聲。晚秋握著聽筒,耐心地等著。她知道,這電話有可能被監聽,每一句都得在肚子裡過了三遍。

  腳步聲回來了,聽筒被拿起。

  「晚秋嗎?」餘則成的聲音傳過來,平平穩穩的,聽不出情緒,但晚秋能感覺到他比平時更緊繃一點,這是在辦公室,周圍可能有人。

  「則成哥,是我。」晚秋的聲音立刻帶上恰到好處的雀躍,不大不小,剛好讓旁邊可能聽到的人覺得很正常,「你上次不是說過,吳站長和毛局長都挺關心咱們倆的事嗎?還催著讓咱們快點把家成了嗎?我心裡琢磨著,老是這麼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再說了,我也想把秋實貿易公司的業務往臺灣拓展拓展,在臺灣開個分公司啥的。你覺得……我什麼時候過去合適呢?」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商量兩人的婚事,順便說開公司的事,合情合理。但「吳站長和毛局長都挺關心」這句點是給可能監聽的人聽的,開分公司是正當理由。每句話都在戲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晚秋能想像餘則成拿著聽筒,臉上大概是那副慣常的、略顯木訥的表情,但腦子轉得飛快。

  「哦,是這個事兒啊。」餘則成的聲音傳過來,還是那個調子,「對對,站長和毛局長確實是說過。怎麼,你……你都想好了?」

  「早想好啦。」晚秋笑得脆生生的,「我把臺灣分公司的提交材料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就等著過去辦手續註冊。如果再不過去,好地段都要讓人搶沒了。」

  「那行。」餘則成答應著,語氣裡帶著點「既然上頭都說了,那就辦吧」的順從,「那你看你什麼時候方便,就把日子定下來買機慄,到時候我好去機場接你。這邊……住處啥的,我跟站長匯報一下。」

  「好嘞!」晚秋應得爽快,接著話鋒一轉,開始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則成哥,臺北現在天氣怎麼樣啊?我該帶什麼衣服?薄旗袍還是厚的?開衫帶幾件合適?我聽人說那邊特別潮,衣服是不是得多備準備幾套換洗?」

  她絮絮叨叨地問,活像個即將遠行、對細節拿不定主意的小女人。餘則成在那頭配合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應:「都行……你看著帶……天氣是有點潮,多帶兩件也好。」

  「那我看著收拾啦。」晚秋最後說,「定了具體日子,我再給你打電話。替我向吳站長和師母問好。」

  「嗯,好。」餘則成應道,「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晚秋後背靠進椅子裡,長長地、無聲地舒了口氣。

  她知道,剛才電話裡這第一通「表演」,算是道過了。既使電話被監聽了,大概只會覺得是一對尋常男女在商量婚事和談生意,頂多覺得這穆小姐挺積極,餘副站長有點被動。

  餘則成慢慢放下了聽筒,然後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中山裝的衣襟和袖子,走到門口,拉開門。向吳敬中的辦公室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了下來,臉上那層平靜慢慢褪去,換上一種混合著些許為難、些許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奉命行事」的拘謹神色。他清了清嗓子,這才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門。

  「進來。」吳敬中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

  餘則成推門進去。吳敬中正坐在大辦公桌後面,鼻樑上架著老花鏡在看一份文件,眉頭微微皺著。

  「站長。」餘則成叫了一聲,站到桌子前。

  吳敬中抬起頭,把眼鏡往下拉了拉,從鏡框上頭看他:「則成啊,有事?」

  「是。」餘則成搓了搓手,臉上那點不好意思更明顯了,「剛才……晚秋從香港來電話了。」

  「哦?」吳敬中身子往後靠進皮椅裡,老花鏡摘下來拿在手裡,「怎麼說?」

  「她說……」餘則成頓了頓,像是有點難以啟齒,「她說記得您和毛局長都關心我們成家的事,覺得不能再拖了。另外,她在香港的生意,也想在臺灣發展發展,想開個分公司,所以……想儘快過來。」

  吳敬中聽著,臉上慢慢露出笑容,越笑越開,最後笑出了聲。

  「好!好哇!」他連說兩個好,把老花鏡往桌上一放,「晚秋這姑娘,懂事!識大體!則成啊,你看看,人家姑娘家都這麼主動了,你還有什麼好扭捏的?」

  餘則成訕訕地笑了笑:「站長,我就是覺得……太快了,有點突然。」

  「突然什麼!」吳敬中一揮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你都奔四的人啦!再說了,這是好事啊!毛局長上回見我還特意問呢,說餘則成個人問題解決得怎麼樣了?我說正在辦呢,正在辦。這下好了,給毛局長有交代了!」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餘則成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則成啊,成了家,心就定了。對你,對工作,都是好事。」

  餘則成低著頭:「是,站長說得對。」

  吳敬中走回座位,拉開抽屜,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串黃銅鑰匙,沉甸甸的。

  「站裡在後頭仁愛路那邊有處房子,獨門獨院,兩進的,原本是給上面來的專員準備的,現在一直空著。」他把鑰匙遞過來,「你讓晚秋先住進去。等你們以後結了婚,手續走完了,那房子就正式撥給你們當婚房。傢俱都是現成的,缺什麼,再跟總務處說,讓他們去置辦。」

  餘則成忙不迭地擺手:「站長,這……」

  「什麼這了那的。」吳敬中臉一板,不由分說把鑰匙塞進他手裡,「我讓你住,你就拿著!這些年你鞍前馬後的,我心裡能沒數嗎?一棟房子算什麼?拿著!」

  餘則成捏著那串冰涼的鑰匙,一抬起頭,看著吳敬中,眼神裡有感激,有侷促,最後都化成一個重重的點頭:「謝謝站長!」

  「謝什麼。」吳敬中坐回去,端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語氣隨意了些,「晚秋來了以後,讓她多去陪陪你師母。你師母啊,最近老跟我念叨,說和臺北這些官太太們,打麻將都打不到一塊兒去,沒意思。晚秋從香港來,見過世面,跟你師母應該能聊得來。」

  「是。」餘則成趕緊接話,「晚秋電話裡也說了,從香港給師母帶了點小禮物,也不知道合不合師母的心意。」

  吳敬中從茶杯沿上抬起眼睛,看了餘則成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滿意。

  「嗯!你們有心了。」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點了點,「則成啊,記住我一句話。在咱們這地方,後院安穩,有時候比前線拼命還頂用。太太們處好了,很多事……哼,酒桌上談不攏的,牌桌上能談攏;會議室裡說不通的,茶話會上能說通。這裡頭的道理,你慢慢就懂了。」

  餘則成恭敬地點頭:「站長教導的是,我記住了。」

  「嗯。」吳敬中擺擺手,「行了,去忙你的吧。日子定了告訴我一聲,我讓你師母預備一下,給晚秋接個風。」

  「是,站長。」餘則成轉身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餘則成臉上的恭敬和侷促慢慢褪去,恢復成那種慣常的、沒什麼表情的平靜。

  他握緊鑰匙,放進口袋,轉身朝自己辦公室走去,香港這邊,晚秋放下電話後,轉身進了臥室。

  她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梳妝檯前那盞暖黃色的檯燈。光線柔和,照著鏡子裡的臉,也照著那口放在牀邊的樟木箱子。

  箱子打開,裡頭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擺在淺米色的牀單上。

  先是一塊深灰色的英國呢料,厚實,手感細膩。晚秋用手掌撫過料子表面,羊毛的紋理順滑均勻。她挑這個顏色,是想著梅姐的年紀和身份,太鮮亮反而輕浮,這種沉穩的灰,襯得起,也壓得住。

  旁邊是三個深藍色絲絨小盒。打開,裡面是三瓶法國香水。晚秋拿起一瓶,擰開金色的瓶蓋,沒噴,只是湊近瓶口輕輕嗅了嗅。柑橘和佛手柑的前調清冽,後面跟著若有若無的花香。這味道不張揚,但懂的人一聞就知道,不便宜。梅姐要的就是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講究。

  最下面,用軟綢仔細包著的,是一套翡翠首飾。晚秋解開係扣,綠瑩瑩的光澤在檯燈下流淌出來。項鍊、耳環、戒指、手鐲,水頭極好,綠得深邃。這是穆連成當年的收藏之一,她一直帶在身邊。

  她拿起那枚戒指,戒圈冰涼的,翡翠蛋面飽滿潤澤。對著燈光看,裡面清澈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晚秋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緊,戒指硌著掌心。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街上隱約傳來的車聲。

  「叔,」她很輕地說了一句,聲音幾乎聽不見,「東西用在刀刃上,您不會怪我吧。」

  她把東西一件件重新包好,放回了箱子。

  然後她坐回梳妝檯前,看著鏡子。

  檯燈的光暈勾勒出她的側臉,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藏青色旗袍的立領緊扣著,米白色開衫的袖子挽到小臂。

  晚秋對著鏡子,慢慢彎起嘴角。

  第一次,弧度有點生硬。她放鬆臉頰肌肉,調整呼吸,再試。

  嘴角上揚的度數,眼角微彎的弧度,眼波裡該有的光彩和溫度,她一點點找,一點點調。這不是假笑,是要從心裡生出,漫到眼睛裡,再溢到臉上的、真實的期盼和喜悅。

  練到第五次,那個笑容終於對了。看起來那麼自然,那麼真切,彷彿想到即將見到的人,心裡就忍不住開出花來。

  她維持著這個笑容,看了鏡子足足半分鐘。然後收起,深呼吸,再來。

  反覆多次,直到肌肉有了記憶,心意到了,表情自然就跟上。

  三天後,啟德機場。

  晚秋穿著淺灰色旗袍,外罩一件米色薄呢短外套,剛辦理完登機手續行李託運。

  陳子安匆匆趕來,額上滲出一層細汗。

  「剛拿到手續,差點來晚了。」他把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過來,「都齊了。分公司的註冊材料,還有幾封臺北商界朋友的信,必要時候可以走動,背景都很乾淨。」

  晚秋接過來,塞進隨身帶的提包:「麻煩陳大哥了。」

  陳子安看著她,嘴脣動了動,好像有很多話,最後只凝成一句:「一切小心。」

  晚秋笑了,那笑容是練熟了的,明朗又妥帖:「知道,我會的。」

  廣播再次響起,催促乘客登機。

  晚秋提起隨身攜帶的箱子。陳子安下意識要接,她輕輕搖頭:「我自己來。」箱子裝著那些給官太太們的「禮物」。

  她轉身朝登機口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

  「陳大哥,」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平穩,「以後要是有……那邊的消息,或者有什麼需要往那邊捎帶的,勞您多費心。」

  陳子安一怔。

  他看著晚秋,看了好幾秒,眼神裡有東西閃過,然後重重地、緩慢地點了下頭:「明白。交給我。」

  登機後,她放好隨身攜帶的箱子,繫好安全帶,閉上了眼睛。

  臺北。餘則成、吳敬中、梅姐、老趙。官太太的麻將局。翡翠,香水,呢子料。五條情報傳遞渠道,像五根看不見的線。還有一場必須演到骨子裡的「婚姻」。

  所有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裡盤旋、碰撞,慢慢勾勒出一幅巨大的、複雜的拼圖。而她,必須把自己嚴絲合縫地嵌進這幅圖裡,。

  飛機開始下降。失重感傳來,耳膜發脹。

  窗外,臺北的天空是一種淡淡的灰藍色,遠處的建築清晰起來。

  戲臺就在眼前。

  簾幕已經拉開。

  該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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