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吳敬中為晚秋設接風家宴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276·2026/5/18

飛機降落在松山機場時,是上午十一點。   臺北的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餘則成站在接機口最前面,懷裡抱著一大束紅玫瑰,鮮紅的花瓣裹在玻璃紙裡,扎著金色絲帶。他穿著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這完全不像平時的餘則成。   晚秋拖著箱子走過去,腳步輕快。   「則成哥!」她喊了一聲,聲音又甜又脆。   餘則成迎上來,先把玫瑰塞進她懷裡,花很沉,晚秋險些沒抱住。然後他接過箱子,一隻手提著箱子,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累不累?」他問,聲音比平時高。   「不累。」晚秋把臉埋進花瓣裡,抬眼看他時眼睛亮得像浸了水,「買這麼大的花,真好看。」   「喜歡就好。」餘則成攬著她往外走,步子很慢。   晚秋依偎在他身邊,一隻手抱花,另一隻手挽住他的胳膊。兩人就這樣穿過人羣,像一對熱戀中的璧人。   走到出口時,餘則成停下,低頭看她:「餓不餓?先喫點東西?」   「都聽你的。」晚秋仰頭,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嘗嘗臺灣的永和豆漿。」餘則成說得很自然,像是早計劃好了。   兩人上了車。餘則成放好箱子,和晚秋並排坐在後座。車子啟動後,他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手怎麼這麼涼?」他問。   「飛機上冷。」晚秋輕聲答,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蜷。   餘則成沒說話,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車子開得慢,餘則成指著窗外,介紹:「這是行政院……那邊是監察院……」他說得仔細,晚秋靠在他肩上,順著他手指看,時不時問一句,嗓音溫軟。   站裡的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他們,嘴角帶笑。   到了永和豆漿,餘則成先下車,繞到另一邊開門扶晚秋下來,然後提著箱子攬她進店。店裡人不少,熱氣騰騰。餘則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晚秋坐下。   「想喫什麼?」他問。   「你點吧,我都行。」晚秋把花放旁邊椅子上。   餘則成點了豆漿油條燒餅小籠包,擺了一桌。他給晚秋夾菜:「嘗嘗,看跟天津的狗不理包子味道一樣不一樣。」   晚秋小口吃,眼睛彎成月牙:「好喫。」   「好喫就多喫點。」餘則成又給她夾了個小籠包。   旁邊桌有人看過來。餘則成像沒看見,繼續夾菜。晚秋臉紅紅的,小聲說:「則成哥,你自己也喫。」   「我看著你喫就飽了。」餘則成說,聲音不大不小。   晚秋臉更紅,低頭喝豆漿。   喫完出來,走到門口時餘則成忽然停下,低頭在晚秋耳邊說了句什麼。晚秋「噗嗤」笑了,輕輕捶他一下。   這動作親暱得扎眼。   兩人上車,餘則成對司機說:「直接開到仁愛路十四號。」   車子啟動。晚秋靠在他肩上,小聲問:「則成哥,你剛纔在門口說什麼?」   「我說你豆漿沾嘴角了。」餘則成聲音很低。   「騙人。」晚秋嗔怪,「你明明說的是別的。」   餘則成笑了,笑得很淺,但眼裡有光。他沒答,只握緊她的手。   車子開進仁愛路,在一處獨門獨院的日式宅邸前停下。餘則成提箱子下來。晚秋抱花跟著。餘則成掏鑰匙開門,轉身對晚秋做了個「請」的手勢。   晚秋笑著進去,餘則成跟進來,關上門。   門一關,兩人臉上的笑同時淡了。   院子裡安靜,只有風吹樹葉聲。餘則成放下箱子,晚秋把花放石桌上。   「則成哥,」晚秋轉身看他,「剛才……」   「剛才很好。」餘則成打斷她,聲音恢復平淡,「從機場到這兒,至少三撥人在看我們。」   晚秋心一緊:「什麼人?」   「不知道。」餘則成搖頭,「可能是站裡的,也可能是石齊宗的,或者就是路人。」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玫瑰看了看,嘴角勾起一絲很淡的弧度:「花要買就買大的,讓人都看見。」   晚秋一愣:「你……」   「石齊宗在查劉耀祖的死,」餘則成把花放回桌上,聲音很平靜,「站裡人人自危。越是這時候,越要高調。」   他看向晚秋:「高調地談戀愛,高調地秀恩愛,高調地告訴所有人,我餘則成有未婚妻了,從香港來的,家世清白,感情深厚。這樣,他們反而不敢輕易動我。」   他要主動出擊。   用這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做最好的掩護。   「房子是站裡的,原來是給上面下來檢查的專員準備的,」餘則成繼續說,「傢俱總務處置辦的。晚上家宴,給你接風。」   「我該怎麼做?」   「做你自己。」餘則成看著她,「但要比平時更……像個陷在熱戀裡的女人。」   晚秋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這個我會。」   餘則成看她很久,轉身:「你歇會兒,換衣服。我五點來接你。」   「現在就走?」   「回站裡一趟。」餘則成走到門口,又回頭,「翡翠帶了嗎?」   「帶了。」   「晚上看時機。」餘則成說,「梅姐高興就拿出來,不高興改天。」   「好。」   餘則成走了。晚秋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束玫瑰。   鮮紅花瓣在灰白天色裡刺眼。   她看了很久,轉身進屋。   下午五點,餘則成準時來了。   他換了身深灰中山裝,熨得筆挺。頭髮重新梳過,眼裡有血絲,像沒睡好。   晚秋已經準備好。淺藍旗袍,珍珠項鍊,米色開衫。頭髮挽髻,別珍珠髮簪。臉上淡妝,氣色好些。   餘則成看了她一眼,點頭:「走吧。」   兩人上車。路上,餘則成很自然握晚秋的手。晚秋靠他肩上,輕聲說:「則成哥,我有點緊張。」   「不用緊張。」餘則成說,手指在她手背輕拍,「有我。」   這話很輕,但晚秋心突然定了。   車在吳敬中家門前停下。梅姐已在門口等,穿絳紫緞面旗袍,披薄呢外套。   「晚秋來啦!」梅姐迎上。   晚秋下車,微微欠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師母好。」   梅姐臉上笑容溫和,拉住她的手:「快進來。」   吳敬中從屋裡走出,看見晚秋,臉上露出笑意。晚秋抬眼看看梅姐,又看看吳敬中,忽然抿嘴一笑,眼睛彎成月牙。   「您看我這嘴,」她聲音清亮,「則成哥叫站長老師,我叫師母本是應當的。可我看師母這樣年輕,叫師母都把您叫老了!」   梅姐一愣。   晚秋往前湊了湊,拉著梅姐的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俏皮:「您說是不是?我看著您啊,比我大不了幾歲的樣子。要不……我鬥膽叫您一聲梅姐?」   這話一出,梅姐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前仰後合。   「哎喲我的天!」她拍著晚秋的手,「你這張嘴啊,可真甜!梅姐就梅姐,我愛聽!」   吳敬中也笑了,看著晚秋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欣賞。   晚秋歪著頭,一臉認真:「我說的是實話嘛。梅姐,您說是不是?」   梅姐笑得合不攏嘴:「是是是,你說什麼都對!以後就叫梅姐!」   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梅姐拉著晚秋的手不放,一路說笑著進了屋。   餘則成跟在後面,看著晚秋的背影,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她比他想像的還要機敏。   客廳裡,傭人已擺好茶點。梅姐拉晚秋坐下,親手給她倒茶。   「晚秋啊,路上累不累?」   「不累。」晚秋接過茶杯抿一口,轉頭看餘則成,眼睛彎彎的,「則成哥去接我,還買花,我高興都來不及,哪兒還覺得累。」   她說這話時語氣嬌憨,像被寵壞的小女人。   餘則成坐旁邊,臉上露出很淺的笑容,伸手握住晚秋的手。   梅姐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笑得更開了:「則成啊,你看看你,以前跟木頭似的,現在知道疼人了!」   餘則成低頭,有點不好意思:「梅姐說笑了。」   「我可沒說笑。」梅姐轉向晚秋,「晚秋啊,則成這人實在,不會說漂亮話,但心裡有你。你不知道,他為了接你,特意跟站長請半天假,一大早就去花店挑花……」   「師母。」餘則成打斷,耳根有點紅。   晚秋看著餘則成,眼睛亮晶晶的:「則成哥,真的?」   餘則成沒說話,只握緊她的手。   這畫面溫馨。梅姐看著,眼裡全是笑。吳敬中坐一旁,慢悠悠喝茶,眼神在餘則成和晚秋臉上來回掃。   聊一會兒,晚秋起身,拿出帶來的禮物。   先是深灰英國呢料,梅姐摸著料子,連聲稱讚。   又拿出三瓶法國香水,梅姐聞了聞,愛不釋手。   晚秋抿嘴笑:「梅姐喜歡就好。」   她頓了頓,像想起什麼,又從包裡拿出軟綢包的小包。   「梅姐,」她聲音輕些,帶點不好意思,「其實……我還帶了樣東西。」   她慢慢解開係扣。   綠瑩瑩的光淌出來。   是翡翠項鍊。翡翠通透,綠得深邃,水頭極好。在燈下泛著溫潤光澤。   梅姐的眼睛一下子睜大。   「這是……」她聲音有些顫。   「我叔叔當年的收藏。」晚秋輕聲說,「家裡就剩我一個人了,這些東西留著也沒用。我想著梅姐您氣質好,戴著一定特別好看。」   她說著,把項鍊遞過去。   梅姐接過項鍊,手指都在抖。她對著光看,翡翠綠意盎然。又看晚秋,眼神複雜。   「晚秋啊,」她開口,「這……這太貴重了……」   「再貴重的東西,也要配合適的人。」晚秋說,聲音很輕但很真誠,「梅姐,您就別推辭了。就當……是我一點心意。」   梅姐重重點點頭:「好,好,我收下。晚秋啊,你太有心了。」   她把項鍊小心收好,再看晚秋時,眼神完全不一樣了。   吳敬中在一旁看,臉上的笑容深了些。他看向餘則成:「則成,你看看晚秋,多懂事。」   餘則成點頭附和:「是,站長。」   這時,吳敬中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看向晚秋:「對了晚秋,你剛才說要在臺北開分公司,想好地方了嗎?」   晚秋放下湯匙,輕聲答:「還沒有定呢。我剛來,對臺北還不熟,正想讓則成哥帶我轉轉看看。」   「應該的。」吳敬中點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中山北路那一帶不錯,商鋪多,人流量也大。我認識幾個做地產的朋友,改天介紹你們認識。」   晚秋眼睛一亮:「那太謝謝站長了!」   吳敬中擺擺手,又看向餘則成:「則成啊,明天你不用去站裡了,陪晚秋好好看看門店。人家姑娘大老遠從香港來,人生地不熟的,你得陪著。」   餘則成忙站起身:「站長,這怎麼行,站裡還有事……」   「站裡的事不急。」吳敬中打斷他,語氣很溫和,「石齊宗那邊,讓他先查著。你明天就專心陪晚秋,把分公司的事定下來。這也是正事。」   他說著,又看向晚秋,笑道:「晚秋啊,你在臺灣好好做生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則成要是忙,你就來找我,找你梅姐。」   「謝謝站長,謝謝梅姐。」晚秋站起來,微微鞠躬,臉上全是感激。   這頓飯的後半段,氣氛更融洽了。梅姐拉著晚秋說了很多臺北商界的事,哪些地段好,哪些人不能得罪,說得仔細。晚秋認真聽著,時不時問幾句,問得都在點子上。   飯後,又坐一會兒,餘則成和晚秋起身告辭。   梅姐送到門口,拉晚秋的手不放:「晚秋,常來啊!我這兒牌局多,你來湊手!」   「一定來,梅姐。」晚秋笑著應,轉頭看餘則成,聲音軟軟的,「則成哥,梅姐讓我常來呢。」   餘則成攬她肩:「想來就來,我陪你。」   這話說得自然,梅姐看著兩人,笑得眼眯成縫。   坐進車,關上門。   晚秋靠座椅上,長長舒口氣。臉上笑還掛著,但已有些僵。   餘則成坐旁邊,沒說話。   車開動。   開大概五分鐘,餘則成忽然開口:「剛才……做得很好。」   晚秋轉頭看他:「哪句?」   「每一句。」餘則成說,「叫梅姐那話,是臨時想的?」   「嗯。」晚秋點頭,「我看她聽見『師母』時,眼神閃了一下。女人最在意年紀,我就順著說了。」   餘則成沉默一會兒:「你很會看人。」   晚秋沒接話,只低頭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餘則成的手很暖,手指修長,握得有些用力。   「站長讓你明天不用上班,」晚秋輕聲說,「是真的讓你陪我,還是……」   「是真的,也是試探。」餘則成聲音很平,「他想看看,我會不會真的一整天陪著你。也想看看,我們是不是真像表現出來的那麼恩愛。」   晚秋懂了:「那明天……」   「明天就好好演。」餘則成握緊她的手,「從早到晚,讓所有人都看見。」   車在仁愛路停下。餘則成和晚秋下車。   巷子裡安靜,只有風聲。   走到門口,晚秋掏鑰匙開門。鑰匙插鎖孔,擰兩下,門開。   她進去,轉身,看門外餘則成。   「則成哥,」她叫住他,「明天……你真的一整天都陪我?」   餘則成站門外,風吹他衣角。   「嗯。」他說,「上午九點,我來接你。中山北路、衡陽路、迪化街,都帶你轉轉。」   「好。」晚秋應了一聲。   餘則成點頭,轉身要走。   「則成哥。」晚秋又叫住他。   他回頭。   晚秋站在門裡,身後是黑漆漆院子。路燈的光斜斜照進來,照她臉上。   「今天在站長家,」她說,聲音很輕,「你握我手時,握得很緊。」   餘則成愣了一下。   「像怕我跑了。」晚秋繼續說,嘴角微微揚起,「但其實……我哪兒也不會去。」   餘則成站在那兒,沒說話。風吹過來,帶著夜裡涼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低:「早點休息。」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空蕩巷子裡迴響,一下,一下,漸漸遠去。   晚秋關上門,落了閂。   她站在那裡,眼睛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搖曳。   不知站了多久,她才慢慢蹲下,抱膝蓋,把臉埋進去。   肩膀開始發抖,但沒出聲。   過了很久,她才站起來,摸黑走回屋。   沒開燈,直接進臥室,倒在牀上。   窗外風聲很大。   晚秋睜著眼,看黑暗裡天花板。   腦子裡全是今天一幕幕,機場紅玫瑰,永和豆漿店裡餘則成握她手,梅姐聽見叫「梅姐」時笑開的樣子,吳敬中說「明天不用來站裡」時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還有那條綠瑩瑩翡翠項鍊。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場戲真正開始了。   天快亮時,她坐起來,走到窗邊。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公司要註冊,店面要去看。   還要繼續演那場戲。   那場必須演到骨子裡的

飛機降落在松山機場時,是上午十一點。

  臺北的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餘則成站在接機口最前面,懷裡抱著一大束紅玫瑰,鮮紅的花瓣裹在玻璃紙裡,扎著金色絲帶。他穿著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這完全不像平時的餘則成。

  晚秋拖著箱子走過去,腳步輕快。

  「則成哥!」她喊了一聲,聲音又甜又脆。

  餘則成迎上來,先把玫瑰塞進她懷裡,花很沉,晚秋險些沒抱住。然後他接過箱子,一隻手提著箱子,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累不累?」他問,聲音比平時高。

  「不累。」晚秋把臉埋進花瓣裡,抬眼看他時眼睛亮得像浸了水,「買這麼大的花,真好看。」

  「喜歡就好。」餘則成攬著她往外走,步子很慢。

  晚秋依偎在他身邊,一隻手抱花,另一隻手挽住他的胳膊。兩人就這樣穿過人羣,像一對熱戀中的璧人。

  走到出口時,餘則成停下,低頭看她:「餓不餓?先喫點東西?」

  「都聽你的。」晚秋仰頭,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嘗嘗臺灣的永和豆漿。」餘則成說得很自然,像是早計劃好了。

  兩人上了車。餘則成放好箱子,和晚秋並排坐在後座。車子啟動後,他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手怎麼這麼涼?」他問。

  「飛機上冷。」晚秋輕聲答,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蜷。

  餘則成沒說話,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車子開得慢,餘則成指著窗外,介紹:「這是行政院……那邊是監察院……」他說得仔細,晚秋靠在他肩上,順著他手指看,時不時問一句,嗓音溫軟。

  站裡的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他們,嘴角帶笑。

  到了永和豆漿,餘則成先下車,繞到另一邊開門扶晚秋下來,然後提著箱子攬她進店。店裡人不少,熱氣騰騰。餘則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晚秋坐下。

  「想喫什麼?」他問。

  「你點吧,我都行。」晚秋把花放旁邊椅子上。

  餘則成點了豆漿油條燒餅小籠包,擺了一桌。他給晚秋夾菜:「嘗嘗,看跟天津的狗不理包子味道一樣不一樣。」

  晚秋小口吃,眼睛彎成月牙:「好喫。」

  「好喫就多喫點。」餘則成又給她夾了個小籠包。

  旁邊桌有人看過來。餘則成像沒看見,繼續夾菜。晚秋臉紅紅的,小聲說:「則成哥,你自己也喫。」

  「我看著你喫就飽了。」餘則成說,聲音不大不小。

  晚秋臉更紅,低頭喝豆漿。

  喫完出來,走到門口時餘則成忽然停下,低頭在晚秋耳邊說了句什麼。晚秋「噗嗤」笑了,輕輕捶他一下。

  這動作親暱得扎眼。

  兩人上車,餘則成對司機說:「直接開到仁愛路十四號。」

  車子啟動。晚秋靠在他肩上,小聲問:「則成哥,你剛纔在門口說什麼?」

  「我說你豆漿沾嘴角了。」餘則成聲音很低。

  「騙人。」晚秋嗔怪,「你明明說的是別的。」

  餘則成笑了,笑得很淺,但眼裡有光。他沒答,只握緊她的手。

  車子開進仁愛路,在一處獨門獨院的日式宅邸前停下。餘則成提箱子下來。晚秋抱花跟著。餘則成掏鑰匙開門,轉身對晚秋做了個「請」的手勢。

  晚秋笑著進去,餘則成跟進來,關上門。

  門一關,兩人臉上的笑同時淡了。

  院子裡安靜,只有風吹樹葉聲。餘則成放下箱子,晚秋把花放石桌上。

  「則成哥,」晚秋轉身看他,「剛才……」

  「剛才很好。」餘則成打斷她,聲音恢復平淡,「從機場到這兒,至少三撥人在看我們。」

  晚秋心一緊:「什麼人?」

  「不知道。」餘則成搖頭,「可能是站裡的,也可能是石齊宗的,或者就是路人。」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玫瑰看了看,嘴角勾起一絲很淡的弧度:「花要買就買大的,讓人都看見。」

  晚秋一愣:「你……」

  「石齊宗在查劉耀祖的死,」餘則成把花放回桌上,聲音很平靜,「站裡人人自危。越是這時候,越要高調。」

  他看向晚秋:「高調地談戀愛,高調地秀恩愛,高調地告訴所有人,我餘則成有未婚妻了,從香港來的,家世清白,感情深厚。這樣,他們反而不敢輕易動我。」

  他要主動出擊。

  用這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做最好的掩護。

  「房子是站裡的,原來是給上面下來檢查的專員準備的,」餘則成繼續說,「傢俱總務處置辦的。晚上家宴,給你接風。」

  「我該怎麼做?」

  「做你自己。」餘則成看著她,「但要比平時更……像個陷在熱戀裡的女人。」

  晚秋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這個我會。」

  餘則成看她很久,轉身:「你歇會兒,換衣服。我五點來接你。」

  「現在就走?」

  「回站裡一趟。」餘則成走到門口,又回頭,「翡翠帶了嗎?」

  「帶了。」

  「晚上看時機。」餘則成說,「梅姐高興就拿出來,不高興改天。」

  「好。」

  餘則成走了。晚秋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束玫瑰。

  鮮紅花瓣在灰白天色裡刺眼。

  她看了很久,轉身進屋。

  下午五點,餘則成準時來了。

  他換了身深灰中山裝,熨得筆挺。頭髮重新梳過,眼裡有血絲,像沒睡好。

  晚秋已經準備好。淺藍旗袍,珍珠項鍊,米色開衫。頭髮挽髻,別珍珠髮簪。臉上淡妝,氣色好些。

  餘則成看了她一眼,點頭:「走吧。」

  兩人上車。路上,餘則成很自然握晚秋的手。晚秋靠他肩上,輕聲說:「則成哥,我有點緊張。」

  「不用緊張。」餘則成說,手指在她手背輕拍,「有我。」

  這話很輕,但晚秋心突然定了。

  車在吳敬中家門前停下。梅姐已在門口等,穿絳紫緞面旗袍,披薄呢外套。

  「晚秋來啦!」梅姐迎上。

  晚秋下車,微微欠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師母好。」

  梅姐臉上笑容溫和,拉住她的手:「快進來。」

  吳敬中從屋裡走出,看見晚秋,臉上露出笑意。晚秋抬眼看看梅姐,又看看吳敬中,忽然抿嘴一笑,眼睛彎成月牙。

  「您看我這嘴,」她聲音清亮,「則成哥叫站長老師,我叫師母本是應當的。可我看師母這樣年輕,叫師母都把您叫老了!」

  梅姐一愣。

  晚秋往前湊了湊,拉著梅姐的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俏皮:「您說是不是?我看著您啊,比我大不了幾歲的樣子。要不……我鬥膽叫您一聲梅姐?」

  這話一出,梅姐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前仰後合。

  「哎喲我的天!」她拍著晚秋的手,「你這張嘴啊,可真甜!梅姐就梅姐,我愛聽!」

  吳敬中也笑了,看著晚秋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欣賞。

  晚秋歪著頭,一臉認真:「我說的是實話嘛。梅姐,您說是不是?」

  梅姐笑得合不攏嘴:「是是是,你說什麼都對!以後就叫梅姐!」

  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梅姐拉著晚秋的手不放,一路說笑著進了屋。

  餘則成跟在後面,看著晚秋的背影,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她比他想像的還要機敏。

  客廳裡,傭人已擺好茶點。梅姐拉晚秋坐下,親手給她倒茶。

  「晚秋啊,路上累不累?」

  「不累。」晚秋接過茶杯抿一口,轉頭看餘則成,眼睛彎彎的,「則成哥去接我,還買花,我高興都來不及,哪兒還覺得累。」

  她說這話時語氣嬌憨,像被寵壞的小女人。

  餘則成坐旁邊,臉上露出很淺的笑容,伸手握住晚秋的手。

  梅姐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笑得更開了:「則成啊,你看看你,以前跟木頭似的,現在知道疼人了!」

  餘則成低頭,有點不好意思:「梅姐說笑了。」

  「我可沒說笑。」梅姐轉向晚秋,「晚秋啊,則成這人實在,不會說漂亮話,但心裡有你。你不知道,他為了接你,特意跟站長請半天假,一大早就去花店挑花……」

  「師母。」餘則成打斷,耳根有點紅。

  晚秋看著餘則成,眼睛亮晶晶的:「則成哥,真的?」

  餘則成沒說話,只握緊她的手。

  這畫面溫馨。梅姐看著,眼裡全是笑。吳敬中坐一旁,慢悠悠喝茶,眼神在餘則成和晚秋臉上來回掃。

  聊一會兒,晚秋起身,拿出帶來的禮物。

  先是深灰英國呢料,梅姐摸著料子,連聲稱讚。

  又拿出三瓶法國香水,梅姐聞了聞,愛不釋手。

  晚秋抿嘴笑:「梅姐喜歡就好。」

  她頓了頓,像想起什麼,又從包裡拿出軟綢包的小包。

  「梅姐,」她聲音輕些,帶點不好意思,「其實……我還帶了樣東西。」

  她慢慢解開係扣。

  綠瑩瑩的光淌出來。

  是翡翠項鍊。翡翠通透,綠得深邃,水頭極好。在燈下泛著溫潤光澤。

  梅姐的眼睛一下子睜大。

  「這是……」她聲音有些顫。

  「我叔叔當年的收藏。」晚秋輕聲說,「家裡就剩我一個人了,這些東西留著也沒用。我想著梅姐您氣質好,戴著一定特別好看。」

  她說著,把項鍊遞過去。

  梅姐接過項鍊,手指都在抖。她對著光看,翡翠綠意盎然。又看晚秋,眼神複雜。

  「晚秋啊,」她開口,「這……這太貴重了……」

  「再貴重的東西,也要配合適的人。」晚秋說,聲音很輕但很真誠,「梅姐,您就別推辭了。就當……是我一點心意。」

  梅姐重重點點頭:「好,好,我收下。晚秋啊,你太有心了。」

  她把項鍊小心收好,再看晚秋時,眼神完全不一樣了。

  吳敬中在一旁看,臉上的笑容深了些。他看向餘則成:「則成,你看看晚秋,多懂事。」

  餘則成點頭附和:「是,站長。」

  這時,吳敬中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看向晚秋:「對了晚秋,你剛才說要在臺北開分公司,想好地方了嗎?」

  晚秋放下湯匙,輕聲答:「還沒有定呢。我剛來,對臺北還不熟,正想讓則成哥帶我轉轉看看。」

  「應該的。」吳敬中點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中山北路那一帶不錯,商鋪多,人流量也大。我認識幾個做地產的朋友,改天介紹你們認識。」

  晚秋眼睛一亮:「那太謝謝站長了!」

  吳敬中擺擺手,又看向餘則成:「則成啊,明天你不用去站裡了,陪晚秋好好看看門店。人家姑娘大老遠從香港來,人生地不熟的,你得陪著。」

  餘則成忙站起身:「站長,這怎麼行,站裡還有事……」

  「站裡的事不急。」吳敬中打斷他,語氣很溫和,「石齊宗那邊,讓他先查著。你明天就專心陪晚秋,把分公司的事定下來。這也是正事。」

  他說著,又看向晚秋,笑道:「晚秋啊,你在臺灣好好做生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則成要是忙,你就來找我,找你梅姐。」

  「謝謝站長,謝謝梅姐。」晚秋站起來,微微鞠躬,臉上全是感激。

  這頓飯的後半段,氣氛更融洽了。梅姐拉著晚秋說了很多臺北商界的事,哪些地段好,哪些人不能得罪,說得仔細。晚秋認真聽著,時不時問幾句,問得都在點子上。

  飯後,又坐一會兒,餘則成和晚秋起身告辭。

  梅姐送到門口,拉晚秋的手不放:「晚秋,常來啊!我這兒牌局多,你來湊手!」

  「一定來,梅姐。」晚秋笑著應,轉頭看餘則成,聲音軟軟的,「則成哥,梅姐讓我常來呢。」

  餘則成攬她肩:「想來就來,我陪你。」

  這話說得自然,梅姐看著兩人,笑得眼眯成縫。

  坐進車,關上門。

  晚秋靠座椅上,長長舒口氣。臉上笑還掛著,但已有些僵。

  餘則成坐旁邊,沒說話。

  車開動。

  開大概五分鐘,餘則成忽然開口:「剛才……做得很好。」

  晚秋轉頭看他:「哪句?」

  「每一句。」餘則成說,「叫梅姐那話,是臨時想的?」

  「嗯。」晚秋點頭,「我看她聽見『師母』時,眼神閃了一下。女人最在意年紀,我就順著說了。」

  餘則成沉默一會兒:「你很會看人。」

  晚秋沒接話,只低頭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餘則成的手很暖,手指修長,握得有些用力。

  「站長讓你明天不用上班,」晚秋輕聲說,「是真的讓你陪我,還是……」

  「是真的,也是試探。」餘則成聲音很平,「他想看看,我會不會真的一整天陪著你。也想看看,我們是不是真像表現出來的那麼恩愛。」

  晚秋懂了:「那明天……」

  「明天就好好演。」餘則成握緊她的手,「從早到晚,讓所有人都看見。」

  車在仁愛路停下。餘則成和晚秋下車。

  巷子裡安靜,只有風聲。

  走到門口,晚秋掏鑰匙開門。鑰匙插鎖孔,擰兩下,門開。

  她進去,轉身,看門外餘則成。

  「則成哥,」她叫住他,「明天……你真的一整天都陪我?」

  餘則成站門外,風吹他衣角。

  「嗯。」他說,「上午九點,我來接你。中山北路、衡陽路、迪化街,都帶你轉轉。」

  「好。」晚秋應了一聲。

  餘則成點頭,轉身要走。

  「則成哥。」晚秋又叫住他。

  他回頭。

  晚秋站在門裡,身後是黑漆漆院子。路燈的光斜斜照進來,照她臉上。

  「今天在站長家,」她說,聲音很輕,「你握我手時,握得很緊。」

  餘則成愣了一下。

  「像怕我跑了。」晚秋繼續說,嘴角微微揚起,「但其實……我哪兒也不會去。」

  餘則成站在那兒,沒說話。風吹過來,帶著夜裡涼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低:「早點休息。」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空蕩巷子裡迴響,一下,一下,漸漸遠去。

  晚秋關上門,落了閂。

  她站在那裡,眼睛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搖曳。

  不知站了多久,她才慢慢蹲下,抱膝蓋,把臉埋進去。

  肩膀開始發抖,但沒出聲。

  過了很久,她才站起來,摸黑走回屋。

  沒開燈,直接進臥室,倒在牀上。

  窗外風聲很大。

  晚秋睜著眼,看黑暗裡天花板。

  腦子裡全是今天一幕幕,機場紅玫瑰,永和豆漿店裡餘則成握她手,梅姐聽見叫「梅姐」時笑開的樣子,吳敬中說「明天不用來站裡」時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還有那條綠瑩瑩翡翠項鍊。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場戲真正開始了。

  天快亮時,她坐起來,走到窗邊。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公司要註冊,店面要去看。

  還要繼續演那場戲。

  那場必須演到骨子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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