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深海和海棠的戲裡戲外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489·2026/5/18

第二天早上九點,餘則成準時來了。   他開了輛黑色的奧斯汀轎車,停在巷口。晚秋出來時,他已經下車等著了,穿一身淺灰色西裝,這在平時幾乎沒見過。頭髮梳得整齊,皮鞋擦得鋥亮。   「則成哥。」晚秋走過去,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旗袍,外面套了件米色薄呢外套。   餘則成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   車子啟動,往中山北路開。餘則成開得不快,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很自然地伸過來,握住晚秋的手。   「手還涼。」他說。   「天生就這樣。」晚秋輕聲答,手指在他手心裡蜷了蜷。   街上人不少,車子走走停停。餘則成指著窗外:「這一帶商鋪多,做布料生意合適。前面那棟樓,看見沒有?三層那個,原來是綢緞莊,最近好像要轉手。」   晚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位置是不錯,就是不知道租金多少。」   「等會兒問問。」餘則成說,「站長介紹的那個地產商,約了十點半見面。」   車子在中山北路和衡陽路交叉口停下。餘則成先下車,繞到另一邊給晚秋開門。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似的。   兩人走進一棟三層小樓。一樓是個茶葉鋪,老闆看見餘則成,連忙迎上來:「餘副站長!」   「陳老闆。」餘則成點點頭,攬著晚秋的肩,「這是我未婚妻,穆晚秋。想在臺北開個分公司,看看你樓上那間鋪面。」   陳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胖胖的,一臉和氣。他看了看晚秋,又看了看餘則成攬在她肩上的手,笑容更深了:「好好好,樓上請!樓上請!」   二樓空著,大概有四十多平米,方方正正的,窗戶朝南,光線很好。地上鋪著木地板,雖然舊了點,但保養得不錯。   晚秋在屋裡走了一圈,手指撫過窗臺,又看了看天花板。   「陳老闆,這鋪面租多少?」她問。   陳老闆報了個數。   晚秋沒馬上答話,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街景。這條街確實熱鬧,人來人往的,商鋪林立。   「陳老闆,」她轉過身,臉上帶著笑,「這價格……高了點吧?我打聽過,這一帶的鋪面,可沒這麼貴。」   陳老闆搓搓手:「穆小姐,這位置好啊!您看這人流量……」   「人流量是不錯,」晚秋打斷他,聲音還是柔柔的,但話很硬,「可您這鋪面朝南,夏天太陽直射,熱得很。再說這地板,得重新打磨上漆,又是一筆開銷。」   她說得在理,陳老闆臉上有點掛不住,轉頭看餘則成。   餘則成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句:「晚秋說得對。」   陳老闆咬咬牙,又報了個價。   晚秋還是搖頭:「陳老闆,我是誠心要租。您看這樣行不行,」她報了個數,比陳老闆第二次報的還低兩成。   陳老闆臉都綠了:「穆小姐,這……這太低了!」   「那就算了。」晚秋挽住餘則成的胳膊,「則成哥,咱們再看看別的。」   兩人轉身要走。   「等等!」陳老闆趕緊叫住他們,「穆小姐,您再加點,再加點咱們就籤合同。」   晚秋回過頭,想了想:「再加一成。這是我底線了。」   陳老闆苦著臉,看看餘則成,最後還是點點頭:「成!就當交個朋友!」   籤完合同出來,已經十點二十了。餘則成攬著晚秋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聲說:「沒想到你這麼會砍價。」   晚秋抿嘴一笑:「在香港做生意練出來的。不能讓人看出咱們急著要,越急越喫虧。」   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   十點半,他們見到了吳敬中介紹的地產商,姓林,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在一家咖啡館見面,林先生很客氣,說了不少中山北路一帶的情況,還介紹了幾個做進出口的商人。   聊到十一點半,餘則成和晚秋起身告辭。林先生送到門口,握著餘則成的手:「餘副站長,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謝謝林先生。」餘則成說。   坐上車,晚秋才鬆了口氣:「這人話真多。」   「但有用。」餘則成發動車子,「他介紹的那幾個商人,背景都乾淨,可以打交道。」   車子往經濟部中部辦公室開。辦手續的地方在二樓,人不少,得排隊。餘則成讓晚秋坐在長椅上等,自己去窗口排隊。   排了大概半個多小時,輪到他們了。餘則成把材料遞進去,辦事的是個中年女人,看了看材料,又抬頭看看餘則成。   「餘副站長?」她問。   「是。」餘則成點頭。   女人的態度立刻客氣起來:「您稍等,馬上就好。」   果然很快,不到二十分鐘,所有手續都辦完了。營業執照要過兩天才能拿,但備案證明當場就給了。   從辦公室出來,已經下午一點多了。餘則成看看錶:「餓了吧?找個地方喫飯。」   兩人在附近找了家小館子,點了幾個菜。等菜的時候,晚秋看著窗外,忽然說:「則成哥,今天這一路……好多人都在看咱們。」   「我知道。」餘則成給她倒茶,「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菜上來了,餘則成給晚秋夾菜。晚秋小口吃著,時不時抬眼看他。餘則成喫得快,但喫相斯文,不說話,只偶爾給晚秋添菜。   喫完飯,又去了趟臺北市政府,辦完最後一道手續,出來時已經下午四點了。   車子開回仁愛路。停下車,餘則成沒馬上開門,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面。   「則成哥,」晚秋輕聲問,「怎麼了?」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晚秋搖頭,「都是該做的。」   兩人下車,進屋。天還沒黑,但院子裡已經暗下來了。餘則成開了燈,暖黃色的燈光照亮客廳。   晚秋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餘則成走進廚房燒水。水壺嗚嗚地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晚秋走到客廳窗前,看著外面。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水燒開了。餘則成端著兩杯茶出來,放在茶几上。   「坐。」他說。   晚秋在沙發上坐下,捧起茶杯。茶是鐵觀音,香氣濃鬱。   餘則成在她對面坐下,沒碰茶杯,只是看著她。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晚秋才開口,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深海同志,海棠正式向你報到。」   餘則成放下茶杯,表情很平靜,抬起頭,看著晚秋。   「組織上有什麼指示?」   晚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命令我們倆要儘快『結婚』。一個長期單身沒有妻子和女朋友的中年男人,在保密局這個環境裡,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餘則成點點頭回應著。   晚秋繼續說,「讓我積極融入官太太圈子,獲取情報,迷惑任何部門任何人的調查。同時充分利用公開身份,尋找失散的同志,重建聯繫網絡。建立一條長期、穩定、多重、隱蔽的情報傳遞渠道。可以通過以下渠道:   以「秋實貿易公司臺灣分公司」與香港總公司之間的正常貨物運輸、財務報表、商業信函為掩護,傳遞非緊急、非核心的情報。陳子安同志的公開身份是律師,也是香港秋實貿易公司的法律顧問,會負責接收並轉遞從臺灣發出的此類信息。   我以秋實貿易公司總經理身份往返港臺處理商務」攜帶情報。   通過緊急聯絡渠道在臺北祕密設立一部電臺。「不到萬分緊急、其他渠道完全失效的情況下,絕對禁止使用!   通過固定交通員。基隆港的老趙從其他線上撤下了來,專門負責我們這條線的交通。」   通過單向接收指令渠道「組織對我們下達任務會通過**人民廣播電臺《對臺灣廣播》的特定節目,以戲曲選段、市場行情、天氣預報播出,密碼本是1917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紅樓夢》,我從香港帶過來了這版書。」   晚秋一口氣傳達完了上級的指示,然後問餘則成:「則成哥,你是怎麼聯繫上老趙的?」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剛到臺灣時,我跟組織完全斷了聯繫。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後來有一次,在基隆港碼頭。」餘則成繼續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碼頭上的裝卸工,穿著破舊的工作服,扛著麻袋,臉上全是汗和灰。」   晚秋屏住呼吸。   「我認出來了,是老趙。」餘則成說,「以前在天津『秋掌櫃』的藥鋪見過他。他是天津港的裝卸工,也是『秋掌櫃』的交通員。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來臺灣,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來的,後來才知道他是組織派來負責海上交通線的。」   「那後來呢?」晚秋輕聲問。   「他看見我了。」餘則成說,「我們對視了一眼,就一眼,然後他就轉身走了。我當時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回去以後,我每天都在聽大陸各個電臺對臺灣的廣播,因為原來解放區的廣播電臺名稱早就改了。」   「再後來,我收到組織的信號。」餘則成接著說,「是通過**人民廣播電臺的對臺節目。他們在找我,用老呼號,老頻率。…我覺得老趙肯定向組織匯報我的情況。」   他說得平靜,但晚秋聽出來了,那平靜下面是驚濤駭浪。   一個孤身潛伏在敵後的同志,找不到組織,那種滋味,她不敢想。   「後來我才知道,」餘則成繼續說,「老趙確實向組織匯報了。他說在臺灣看見我了,但不確定我是不是還可靠。組織讓他考察我,甄別我。因為天津解放前夕,組織在廣播裡連著用明碼呼叫了「深海」好幾次,讓我『回家』,「我沒有執行。」   晚秋的心揪緊了:「那你為什麼……」   餘則成說得很乾脆,「我不能回去。當時李涯的「黃雀行動」潛伏名單我沒有拿到,任務還沒有完成。」   他抬起頭,看著晚秋:「那段時間,我經常去基隆港。有時候是公幹,有時候就是去轉轉。老趙總是在碼頭上幹活,扛麻袋,搬箱子。我們從來不說話,連眼神交流都沒有。但我知道,組織讓他觀察我,可能就是因為我沒有執行回家的命令,而且又到了臺灣,認為我背叛了組織。」   「觀察了多久?」   「一個多月。」餘則成說,「一個多月以後,組織才通過廣播重新聯繫我。讓我和老趙聯繫。」   他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晚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餘則成愣了一下,也站起來,握住她的手。   「深海同志,」晚秋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海棠正式向你報到。從今天起,我們並肩作戰。」   餘則成握緊她的手,握得很用力。他的手上有很多繭,硌得她手疼,但她沒抽出來。   「委屈你了。」餘則成說,聲音有點啞。   晚秋搖頭:「比起翠平姐,我這點委屈算什麼。」   提到翠平,兩個人都沉默了。屋裡又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餘則成才鬆開手:「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再坐會兒吧。」晚秋說,「反正……反正咱們是『熱戀中』的情侶,你多待會兒,才正常。」   餘則成想了想,點點頭:「好。」   兩人又重新坐下。晚秋去廚房燒水,重新泡了茶。這回是龍井,清香撲鼻。   他們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臺北的天氣,香港的生意,梅姐說的那些官太太的趣事。聊得很隨意,像真的在閒聊。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巷子裡傳來狗叫聲,遠遠近近的。   餘則成看看錶,已經十點多了。   「真該走了。」他說。   晚秋送他到門口。餘則成穿上外套,走到院子裡,又回頭。   晚秋站在門口,身後是屋裡的燈光,暖黃色的光暈籠罩著她。   「則成哥,」她叫住他,「明天……你還來嗎?」   餘則成站在月光下,看著她,看了很久。   「來。」他說,「明天,後天,以後天天來。讓所有人都看見,咱們有多『恩愛』。」   晚秋笑了,笑得很真:「好。」   餘則成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一下,一下,漸漸遠去。   院子裡月光很亮,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明天還要繼續演那場戲。   那場必須演到骨子裡的戲。   而這場戲,從現在起,有了新的意義。   她不再是獨自一人。   有餘則成。   有深

第二天早上九點,餘則成準時來了。

  他開了輛黑色的奧斯汀轎車,停在巷口。晚秋出來時,他已經下車等著了,穿一身淺灰色西裝,這在平時幾乎沒見過。頭髮梳得整齊,皮鞋擦得鋥亮。

  「則成哥。」晚秋走過去,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旗袍,外面套了件米色薄呢外套。

  餘則成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

  車子啟動,往中山北路開。餘則成開得不快,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很自然地伸過來,握住晚秋的手。

  「手還涼。」他說。

  「天生就這樣。」晚秋輕聲答,手指在他手心裡蜷了蜷。

  街上人不少,車子走走停停。餘則成指著窗外:「這一帶商鋪多,做布料生意合適。前面那棟樓,看見沒有?三層那個,原來是綢緞莊,最近好像要轉手。」

  晚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位置是不錯,就是不知道租金多少。」

  「等會兒問問。」餘則成說,「站長介紹的那個地產商,約了十點半見面。」

  車子在中山北路和衡陽路交叉口停下。餘則成先下車,繞到另一邊給晚秋開門。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似的。

  兩人走進一棟三層小樓。一樓是個茶葉鋪,老闆看見餘則成,連忙迎上來:「餘副站長!」

  「陳老闆。」餘則成點點頭,攬著晚秋的肩,「這是我未婚妻,穆晚秋。想在臺北開個分公司,看看你樓上那間鋪面。」

  陳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胖胖的,一臉和氣。他看了看晚秋,又看了看餘則成攬在她肩上的手,笑容更深了:「好好好,樓上請!樓上請!」

  二樓空著,大概有四十多平米,方方正正的,窗戶朝南,光線很好。地上鋪著木地板,雖然舊了點,但保養得不錯。

  晚秋在屋裡走了一圈,手指撫過窗臺,又看了看天花板。

  「陳老闆,這鋪面租多少?」她問。

  陳老闆報了個數。

  晚秋沒馬上答話,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街景。這條街確實熱鬧,人來人往的,商鋪林立。

  「陳老闆,」她轉過身,臉上帶著笑,「這價格……高了點吧?我打聽過,這一帶的鋪面,可沒這麼貴。」

  陳老闆搓搓手:「穆小姐,這位置好啊!您看這人流量……」

  「人流量是不錯,」晚秋打斷他,聲音還是柔柔的,但話很硬,「可您這鋪面朝南,夏天太陽直射,熱得很。再說這地板,得重新打磨上漆,又是一筆開銷。」

  她說得在理,陳老闆臉上有點掛不住,轉頭看餘則成。

  餘則成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句:「晚秋說得對。」

  陳老闆咬咬牙,又報了個價。

  晚秋還是搖頭:「陳老闆,我是誠心要租。您看這樣行不行,」她報了個數,比陳老闆第二次報的還低兩成。

  陳老闆臉都綠了:「穆小姐,這……這太低了!」

  「那就算了。」晚秋挽住餘則成的胳膊,「則成哥,咱們再看看別的。」

  兩人轉身要走。

  「等等!」陳老闆趕緊叫住他們,「穆小姐,您再加點,再加點咱們就籤合同。」

  晚秋回過頭,想了想:「再加一成。這是我底線了。」

  陳老闆苦著臉,看看餘則成,最後還是點點頭:「成!就當交個朋友!」

  籤完合同出來,已經十點二十了。餘則成攬著晚秋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聲說:「沒想到你這麼會砍價。」

  晚秋抿嘴一笑:「在香港做生意練出來的。不能讓人看出咱們急著要,越急越喫虧。」

  餘則成點點頭,沒說話。

  十點半,他們見到了吳敬中介紹的地產商,姓林,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在一家咖啡館見面,林先生很客氣,說了不少中山北路一帶的情況,還介紹了幾個做進出口的商人。

  聊到十一點半,餘則成和晚秋起身告辭。林先生送到門口,握著餘則成的手:「餘副站長,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謝謝林先生。」餘則成說。

  坐上車,晚秋才鬆了口氣:「這人話真多。」

  「但有用。」餘則成發動車子,「他介紹的那幾個商人,背景都乾淨,可以打交道。」

  車子往經濟部中部辦公室開。辦手續的地方在二樓,人不少,得排隊。餘則成讓晚秋坐在長椅上等,自己去窗口排隊。

  排了大概半個多小時,輪到他們了。餘則成把材料遞進去,辦事的是個中年女人,看了看材料,又抬頭看看餘則成。

  「餘副站長?」她問。

  「是。」餘則成點頭。

  女人的態度立刻客氣起來:「您稍等,馬上就好。」

  果然很快,不到二十分鐘,所有手續都辦完了。營業執照要過兩天才能拿,但備案證明當場就給了。

  從辦公室出來,已經下午一點多了。餘則成看看錶:「餓了吧?找個地方喫飯。」

  兩人在附近找了家小館子,點了幾個菜。等菜的時候,晚秋看著窗外,忽然說:「則成哥,今天這一路……好多人都在看咱們。」

  「我知道。」餘則成給她倒茶,「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菜上來了,餘則成給晚秋夾菜。晚秋小口吃著,時不時抬眼看他。餘則成喫得快,但喫相斯文,不說話,只偶爾給晚秋添菜。

  喫完飯,又去了趟臺北市政府,辦完最後一道手續,出來時已經下午四點了。

  車子開回仁愛路。停下車,餘則成沒馬上開門,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面。

  「則成哥,」晚秋輕聲問,「怎麼了?」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晚秋搖頭,「都是該做的。」

  兩人下車,進屋。天還沒黑,但院子裡已經暗下來了。餘則成開了燈,暖黃色的燈光照亮客廳。

  晚秋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餘則成走進廚房燒水。水壺嗚嗚地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晚秋走到客廳窗前,看著外面。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水燒開了。餘則成端著兩杯茶出來,放在茶几上。

  「坐。」他說。

  晚秋在沙發上坐下,捧起茶杯。茶是鐵觀音,香氣濃鬱。

  餘則成在她對面坐下,沒碰茶杯,只是看著她。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晚秋才開口,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深海同志,海棠正式向你報到。」

  餘則成放下茶杯,表情很平靜,抬起頭,看著晚秋。

  「組織上有什麼指示?」

  晚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命令我們倆要儘快『結婚』。一個長期單身沒有妻子和女朋友的中年男人,在保密局這個環境裡,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餘則成點點頭回應著。

  晚秋繼續說,「讓我積極融入官太太圈子,獲取情報,迷惑任何部門任何人的調查。同時充分利用公開身份,尋找失散的同志,重建聯繫網絡。建立一條長期、穩定、多重、隱蔽的情報傳遞渠道。可以通過以下渠道:

  以「秋實貿易公司臺灣分公司」與香港總公司之間的正常貨物運輸、財務報表、商業信函為掩護,傳遞非緊急、非核心的情報。陳子安同志的公開身份是律師,也是香港秋實貿易公司的法律顧問,會負責接收並轉遞從臺灣發出的此類信息。

  我以秋實貿易公司總經理身份往返港臺處理商務」攜帶情報。

  通過緊急聯絡渠道在臺北祕密設立一部電臺。「不到萬分緊急、其他渠道完全失效的情況下,絕對禁止使用!

  通過固定交通員。基隆港的老趙從其他線上撤下了來,專門負責我們這條線的交通。」

  通過單向接收指令渠道「組織對我們下達任務會通過**人民廣播電臺《對臺灣廣播》的特定節目,以戲曲選段、市場行情、天氣預報播出,密碼本是1917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紅樓夢》,我從香港帶過來了這版書。」

  晚秋一口氣傳達完了上級的指示,然後問餘則成:「則成哥,你是怎麼聯繫上老趙的?」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剛到臺灣時,我跟組織完全斷了聯繫。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後來有一次,在基隆港碼頭。」餘則成繼續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碼頭上的裝卸工,穿著破舊的工作服,扛著麻袋,臉上全是汗和灰。」

  晚秋屏住呼吸。

  「我認出來了,是老趙。」餘則成說,「以前在天津『秋掌櫃』的藥鋪見過他。他是天津港的裝卸工,也是『秋掌櫃』的交通員。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來臺灣,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來的,後來才知道他是組織派來負責海上交通線的。」

  「那後來呢?」晚秋輕聲問。

  「他看見我了。」餘則成說,「我們對視了一眼,就一眼,然後他就轉身走了。我當時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回去以後,我每天都在聽大陸各個電臺對臺灣的廣播,因為原來解放區的廣播電臺名稱早就改了。」

  「再後來,我收到組織的信號。」餘則成接著說,「是通過**人民廣播電臺的對臺節目。他們在找我,用老呼號,老頻率。…我覺得老趙肯定向組織匯報我的情況。」

  他說得平靜,但晚秋聽出來了,那平靜下面是驚濤駭浪。

  一個孤身潛伏在敵後的同志,找不到組織,那種滋味,她不敢想。

  「後來我才知道,」餘則成繼續說,「老趙確實向組織匯報了。他說在臺灣看見我了,但不確定我是不是還可靠。組織讓他考察我,甄別我。因為天津解放前夕,組織在廣播裡連著用明碼呼叫了「深海」好幾次,讓我『回家』,「我沒有執行。」

  晚秋的心揪緊了:「那你為什麼……」

  餘則成說得很乾脆,「我不能回去。當時李涯的「黃雀行動」潛伏名單我沒有拿到,任務還沒有完成。」

  他抬起頭,看著晚秋:「那段時間,我經常去基隆港。有時候是公幹,有時候就是去轉轉。老趙總是在碼頭上幹活,扛麻袋,搬箱子。我們從來不說話,連眼神交流都沒有。但我知道,組織讓他觀察我,可能就是因為我沒有執行回家的命令,而且又到了臺灣,認為我背叛了組織。」

  「觀察了多久?」

  「一個多月。」餘則成說,「一個多月以後,組織才通過廣播重新聯繫我。讓我和老趙聯繫。」

  他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晚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餘則成愣了一下,也站起來,握住她的手。

  「深海同志,」晚秋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海棠正式向你報到。從今天起,我們並肩作戰。」

  餘則成握緊她的手,握得很用力。他的手上有很多繭,硌得她手疼,但她沒抽出來。

  「委屈你了。」餘則成說,聲音有點啞。

  晚秋搖頭:「比起翠平姐,我這點委屈算什麼。」

  提到翠平,兩個人都沉默了。屋裡又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餘則成才鬆開手:「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再坐會兒吧。」晚秋說,「反正……反正咱們是『熱戀中』的情侶,你多待會兒,才正常。」

  餘則成想了想,點點頭:「好。」

  兩人又重新坐下。晚秋去廚房燒水,重新泡了茶。這回是龍井,清香撲鼻。

  他們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臺北的天氣,香港的生意,梅姐說的那些官太太的趣事。聊得很隨意,像真的在閒聊。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巷子裡傳來狗叫聲,遠遠近近的。

  餘則成看看錶,已經十點多了。

  「真該走了。」他說。

  晚秋送他到門口。餘則成穿上外套,走到院子裡,又回頭。

  晚秋站在門口,身後是屋裡的燈光,暖黃色的光暈籠罩著她。

  「則成哥,」她叫住他,「明天……你還來嗎?」

  餘則成站在月光下,看著她,看了很久。

  「來。」他說,「明天,後天,以後天天來。讓所有人都看見,咱們有多『恩愛』。」

  晚秋笑了,笑得很真:「好。」

  餘則成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一下,一下,漸漸遠去。

  院子裡月光很亮,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明天還要繼續演那場戲。

  那場必須演到骨子裡的戲。

  而這場戲,從現在起,有了新的意義。

  她不再是獨自一人。

  有餘則成。

  有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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