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不識廬山真面目03
她始終低著頭,握緊了拳,全身不知道是何原因,一直在不停地顫抖著。然而,她卻沒有半點屈膝要跪的意思!
“跪下!”花子緋也沒有了耐心,聲音中參雜幾分震怒。
指甲緊緊扣著掌中皮肉,幾乎要嵌入其中一般,她咬緊了嘴唇,似乎是在隱忍什麼一般。許久,她挺直了腰板,眼眸中似乎透露許些堅定,一字一句地說著:“不、要!”
為什麼要跪?憑什麼要跪?就因他是她的師父,他的命令她不得不聽?!那是什麼狗屁道理?!師父怎麼樣?尊長怎麼樣?為何不為她想想?!
為什麼他要在眾人面前汙她辱她,而不顧她的感受,不考慮她的想法?為什麼他不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設想一番?為什麼他看不出她的為難?憑什麼她費盡心思為他所想,他都不知?!憑什麼她的糾結為難,都不值他一顧?!
他怎麼可以這樣?他憑什麼可以這樣?因為他是自己的親如生父的恩師?
花暮雪想要笑,想要笑自己的傻,然而好像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一般。為什麼她就這樣不能被理解?師父,師父。他既是師父,那為什麼她都可以看出的道理,他卻不知?
“我教你跪下!”花子緋同樣被花暮雪消磨得再無法忍耐。
“我說過了――不、要!”然而,她又為什麼要跪?他可以生氣,可以洩憤,為什麼她不能?
任誰都可以感到不對勁,空氣中散發著火藥的味道,彷彿一點就燃,甚至爆炸。
花子緋的目光漸漸變冷,彷彿利劍一般要穿過花暮雪的身體。但是花暮雪卻彷彿無畏一般抬頭與他對視。
伴隨一陣措防不及而發出的慘叫之聲,那抹紅影已經跪倒了下去。除慘叫之外,還有一聲,便是那硬生生將骨頭踢斷的悶響。而花子緋就站在她的身後,目光彷彿可以讓人覺得自己掉入了冰窖一般。
因為徒弟不聽話,竟然硬生生將徒弟的骨頭踢斷?!花子緋這一舉動驚煞了所有的人,不少人已經臉色泛白。
原來,平日裡那個不著調的師父,那個輕易可以與人打成一片的師父,竟是這樣的無情……
殘斷的骨頭,因她跪下的動作扎入了皮肉,連帶出一大片刺眼的血紅。花暮雪的臉色已是蒼白不已,雙手緊握,指甲幾乎要嵌入皮肉,指關節已然泛白。緊咬下唇,甚至溢位血珠。額上亦是冷汗密佈。
有的弟子已經不忍再看,紛紛掩目或是別過頭去。無論做出怎樣的事情,畢竟都是自己的徒弟才是,為何可以做到這樣的不留任何情面?以前從無人所知,原來這個看似毫無譜調,慵懶平易的師父,竟是這般決斷。
而看著這樣的花暮雪,他亦是毫無動搖之意:“師父的話,都是你的耳旁風不成?”
花暮雪沒有說話,或者說已經說不出話了,她若現在張口,只要抑制不住的痛呼脫口。
“花暮雪目無師長,忤逆不孝,無情不仁。”花子緋只是冷冷開口:“從今日起,我花子緋,再無此孽徒!”
這句話,便是斷絕了與花暮雪的師徒關係,也就是表面,花暮雪已經被他逐出了師門,與他再不是師徒。
三年以來的一切感情,卻只有一句話,便是恩斷義絕……
“……師父……”花暮雪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身上的疼痛,她似乎已經感覺不到了,只是呆愣地看著眼前人的背影,心中比身上更多的疼痛蔓延開來。
“……師父!師父!”花暮雪震愕過後,有些賣力地拖著骨頭已經斷掉的右腿,奮力向著花子緋的方向爬去,扯住了他的衣襬:“師父!不要!師父!我求求您!不要――!”
花暮雪腿上皮肉因斷骨所刺穿,已經有了一道流血不止的傷口,所過之處,一片血紅……正如她此時,身上那件紅色的衣裙一般,一片一片,彷彿雪中怒放的紅梅……
“我不是你師父。”花子緋反手一揮,花暮雪緊扯住的衣襬,便從衣袍上斷落下來。
因為她原本身子便是往前傾的,花子緋這樣一番舉動,讓花暮雪因慣性的作用而相前倒去。然而,他卻連看都不看一眼,漠然離去。
花暮雪呆呆地倒在地上,彷彿是沒有生機的人偶一般,傷口處的血液迅速蔓延開來。空洞無神的雙目中有大量透明的液體湧出,與地上的血液融合一體,依舊血紅……手指緊緊攥著那截斷袍,一點兒也不願意鬆開……
――“我不是你師父。”
這一決然的話語,似乎依舊在花暮雪耳畔迴旋著。就好似那揮之不去的魔咒,緊緊錮在花暮雪的心底。
她因為他的不理解而氣憤,她因為他的不顧忌而不甘,可是她萬萬沒有想過,要鬧成現在這樣的場面……如果她早知道這樣的結果,她會乖乖聽話,她會老實認錯,她會好好向花子緋解釋一切……
可是?沒有如果!
一切都太晚了……就彷彿此時花暮雪手中緊握的斷袍一般,再沒有挽回的餘地,師徒之情早已然恩斷義絕……
她終於知道,在戲文之中,那所描述的,所謂幾乎讓人心碎的痛苦,其實並不誇張。好像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地撕碎一樣的痛,又怎是簡單的一言兩語,可以表述得清的?
“暮雪!”混沌之中,花暮雪似乎聽到有人在喚自己,聲音盡是焦急和擔憂。
明明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人會這樣喚自己嗎?明明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人會願意擔心自己嗎?為什麼呢?然而花暮雪已經無力抬頭,去看那個正喚著自己的人。
似乎感覺到有人將自己抱起,但是……是誰?她不知道,也無法知道……
只是,那個聲音是那樣熟悉的溫柔,那個懷抱是那樣熟悉的溫度……但是為什麼到了現在,她卻不知道是誰?
“傻丫頭……”好似誰人在嘆息,擔憂卻又無奈不已……
“師父他,不要我了……”幾乎是隻有自己才可以聽見得聲音,好像下意識的喃呢。
內心的苦楚彷彿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爭先恐後地想要被傾訴出來。
“還有我。”明明是短暫的三個字,卻撫平了她心中的一切不安。
是啊!還有你……
就算一切都離我而去,我身邊,也依舊會有你在,對罷?就算失去一切,也還有你,在我身邊……
這一刻,花暮雪卻是漸漸的安下心來,即使悲傷仍舊,即使眼淚依舊不止,然而卻是第一次,這樣安心……
似乎有什麼冰冰涼涼的東西落到皮膚上。――雪?是啊!雪……是什麼時候開始下雪的?沒有人知道。
就如同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平日裡都還是吊兒郎當的花子緋,實際上竟會是那樣的無情一般。沒有人知道,這場雪到底是什麼時候下起來的。也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停止。
靜靜地,想要睡去一樣……再也忍不住地磕上了眼睛,陷入了一片寂靜。
在陷入昏迷之前,花暮雪有這樣一個疑問在腦中盤旋著――為何自己從來不知花子緋竟有那樣無情的一面?是因為自己從來都不曾真正地瞭解他嗎?
呵,不知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不……怕是自己,從來都沒有真正地走入過,那個人的心裡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