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惶恐 11一罵成名
11一罵成名
正是這時,卻聽一略帶冷意的聲音從樓下傳來:“謝氏櫻櫻的模樣自然是美豔無雙的,連我也是傾慕日久呢。”
這句話說得輕佻無禮,席上之人俱是好奇地抬頭看去。謝櫻櫻見了那人,卻是渾身一僵,只因這人正是素有舊怨崔家二郎崔書彥。
崔書彥這幾日與王夢惜疏遠了許多,王元昭自然有心招攬,今日亦是給他送了請帖的。崔書彥眼睛一直沒離開謝櫻櫻身上,一步一步上了樓,離謝櫻櫻越來越近。
謝櫻櫻不可抑制地向後退了兩步,崔書彥看在眼中,又想起那夜的情形,心中更是冷笑。
席上的幾個世家子弟見是崔書彥,心中又是驚喜又是有些懼憚,天下士族子弟誰人不想借著王謝崔沈四家的青眼一步登天,而想一步登天最便捷的方法便是得了這四家有權力之人的好感。王夢惜他們是連頭髮絲都沒見到,想巴結更是無從談起,如今聽了崔書彥話中的奚落輕賤之意,自然也不在意是不是會開罪了王夢惜,只想把眼前這兩位奉承得舒服了。
“聽崔二郎的意思,似乎與這謝氏櫻櫻早便見過了的?”一求薦無門的青年急忙應承。
崔書彥看也不看說話之人,只似笑非笑地看著謝櫻櫻道:“自然是見過的,櫻櫻還敬了我一杯酒,不知櫻櫻可是還記得?”
謝櫻櫻臉色發白,卻又聽有人嗤笑道:“即便謝六小姐忘記了,我們這些容城的才俊卻還是記得的,當日謝家要把她送給崔二郎為妾,這謝六小姐高興得吐了血呢!只不知當日崔二郎你沒有要她,今日如何又傾慕於她了?”
崔書彥哂笑一聲,道:“我傾慕她,自然是因為,我雖什麼都不缺,卻獨缺一個暖床的。”
王元昭此時回過神來,接了話道:“我那九弟也著實是好眼光,竟然把這給二郎暖床的女人當正妻娶了,世人自愧弗如啊。”
他話音一落,那些趨炎附勢之輩便嗤笑起來,生怕落了人後去。
謝櫻櫻此時卻稍稍鎮定了一些,也聽出了個大概,這王元昭雖然是王家正統嫡子,但是王家的大權現在卻多是在王夢惜手中,他心中自然嫉妒憤恨得很,把她騙了來想來是為了在這些人面前羞辱王夢惜一番的。而崔書彥想來也是因為那一夜,心中對她和王夢惜懷恨在心,這才赴了這宴。
她想清楚這一點,便已經知道該如何維護王夢惜的名聲,掙了掙手腕,對王元昭道:“王家三郎乃是知禮守禮之人,我嫁入王家便是你的弟妹,還請自重。”
謝櫻櫻面色凜然,無絲毫的羞赧退縮,直是讓王元昭不自覺放開了鉗制她的手。謝櫻櫻整理了一下衣衫,昂然抬首道:“王家九郎風流無雙,世無二出,便是天上仙子下凡塵,怕是也配不上九郎的,既然仙子都配不上九郎,謝氏櫻櫻不過一介俗女,又如何得配。只是九郎之情重於天下所有庸碌匹夫,櫻櫻雖然配不上,卻此生再也難得這樣一個有情的兒郎,所以是無論如何都不肯錯過的。”
她一頓,抬頭掃過去,目若冰刀看著那些所謂才俊,道:“這本是櫻櫻自己情不自禁,九郎不過重情,你們嘲笑九郎重情,只因為你們各個都是庸碌薄情無義之輩!天下英才若說的是你們這等人,只怕豬狗禽獸也都成了聖賢!”
謝櫻櫻罵得甚是犀利,那幫人本是盲目附和,哪裡料到謝櫻櫻竟然是能說會道之輩,直說得他們理虧詞窮無地自容。
王元昭一時也愣住,他以為這謝櫻櫻不過是庶女,又未曾習武,更未見過什麼世面,遇見了這等場面只怕是要被羞辱得哭泣不休的,誰知竟然把他們一行人堵得沒有話說了,心中是頗有些驚奇的。崔書彥面色發青,他眼中已然不是似笑非笑的神色了,那全然是凜冽的殺氣。
此時謝櫻櫻有些後悔了,她剛才是罵得過癮了,可是此時要如何處置?如今大庭廣眾之下,她又是王夢惜的未婚妻,想來這些人是不會當場擊殺她的,可是以後怕是不會善了了。
“啪啪啪。”
這三聲擊掌來得突兀,竟然是絲毫不介意別人目光的灑脫超然。
只見一隻潔白似雪的雲靴從三樓邁了下來,然後是另一隻雲靴,依舊似雪,甚至比那雪還要乾淨潔白。這個人緩步下了樓梯,竟然連身上所著的衣裳都是潔白如雪的,他並未戴巾冠,只是髮尾用一雪色綴犀角的絲絛束了,怎一個灑脫落拓了得。
若說此人的面貌,倒也並不如何出眾,只是他的眸子極黑,黑卻又不亮,帶著一抹淡然,眼角又有幾絲細紋,添了幾絲厭世與傲然。
他一步一步下了樓,足下如同踩在平靜的水面,發出一道道波紋來,這波紋驚醒了樓下眾人,王元昭痴痴開口:“閣下……可是是喻雪先生?”
那男子卻並不理會王元昭,隻立在謝櫻櫻面前,眼角含笑:“謝六小姐罵得甚好,甚妙,你若是不罵,我也要讓人來把這些汙濁之人趕出去的。”
事出突然,謝櫻櫻哪裡知道眼前這人是哪裡來的,但聽他如此說,想來倒是不怕王崔二人的,應該是有些門路的,於是順著那男子的話道:“我原也以為歸元大陸第一樓是天下第一清雅的地方,誰知卻是這等汙濁不堪之人也可進入的,想來是浪得虛名。”
謝櫻櫻說得不客氣,那男子卻依舊是笑意盈盈的樣子。她不知的是,眼前這男子正是門生無數,天下君王都欲收入彀中的喻雪先生,而這喻雪先生正是這濁清樓的樓主。
這宴中有一青年,多年以前曾經遠遠看見過喻雪一眼,於是將喻雪模樣牢記心中,此刻激動非常,當下整理了衣衫遠遠便躬身敬拜,待走到離喻雪三步之處時又是一拜,朗聲道:“小生胡鶴旭拜見先生,小生仰慕先生多時,今日終於是見到先生了。”
這胡鶴旭甚是恭敬,頭都要垂到地上去了,喻雪先生卻是一眼也沒看他,只轉身對身後站著的濁清樓管事道:“子崖呀,我不過離開了半年,你怎麼什麼齷齪不堪的東西都往樓裡放?改天我豈不是要把樓燒成灰才能弄乾淨?”
那名喚子崖的年輕男子面不改色:“子崖錯了,子崖最近眼睛不好,以後再也不敢了。”
那前來拜見的胡鶴旭哪裡料到會遭到如此對待,當下臉是又白又紅的,看得謝櫻櫻甚是解氣。卻又聽那名喚子崖的男子道:“來人,把屋裡這些骯髒的東西都給掃出去,他們碰過的做過的杯盞竹蓆都拿出去燒了。”
他話音一落,席上侍奉的小童便毫不猶豫地開始趕人,又風捲殘雲般把用過的什物都搬出去燒了。
那些被趕出去計程車族子弟都灰頭土臉的,恨不得把臉蒙起來不讓人看出是他,否則被喻雪先生從濁清樓趕出來的人,還有誰肯推薦,又有誰還會重用於他們,他們本是想來攀附王崔二人的,沒想到卻得罪了喻雪先生,真是因小失大啊。
王崔二人雖然沒有被趕出去,面色卻是極為不好的,打狗還要看主人,他們請來的客人便被這樣掃出門去了,還是喻雪先生親自下的命令,怎麼能不令他們二人難堪?兩人匆匆對喻雪先生拱了拱手,便棄了謝櫻櫻走了。
謝櫻櫻正不知如何收場,卻見一人青衫玉冠,正衣袂如風地上了樓來,謝櫻櫻一看,正是王夢惜,又見他面色如常,這才終於放下心來。
王夢惜上了二樓,見謝櫻櫻無事,便轉身對喻雪先生拱手道:“九郎謝先生。”
喻雪先生卻是抬眼看謝櫻櫻,道:“我救的又不是你,也不是為了你而出手,若是謝,也輪不到你來謝我。”
王夢惜也不惱,只回身拉著謝櫻櫻過來,謝櫻櫻會意,裝模作樣地福身道:“櫻櫻謝先生解圍之恩。”
喻雪先生嘆了口氣:“我還以為櫻櫻是個雅人兒,沒想到也是個俗人。”
謝櫻櫻目眥欲裂,實在摸不清這喻雪是個什麼鳥脾氣,又想今天王元昭和崔書彥所受的屈辱將來一定是要回報在她身上的,氣得她惡向膽邊生,當下“撲通”一聲跪在了喻雪先生腳下,抓著喻雪先生不染纖塵的雲靴,哭道:
“先生啊!我的喻雪先生啊,櫻櫻今天多虧了先生解救啊,要不然櫻櫻今日必是不能保全啊!先生大恩大德櫻櫻只能來世再報啦,櫻櫻今生已經定給九郎了啊,要不然櫻櫻一定為奴為婢地伺候先生吃喝拉撒啊!先生啊,櫻櫻實在是感激涕零啊!”
喻雪先生那一雙雲靴,被謝櫻櫻的眼淚鼻涕抹了個夠,喻雪先生整個人就像是凍住了一般,他素愛潔淨,見了髒汙的東西都恨不得用火燒乾淨,如今他穿的卻是一雙髒汙的靴子,他……有點想把自己燒了。
王夢惜也沒料到謝櫻櫻會忽然如此,當下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去把謝櫻櫻從喻雪先生的雲靴上拔下來?不妥吧。讓謝櫻櫻繼續往雲靴上抹鼻涕?好像也不太妥當啊。
正是這兩難的時刻,還是跟了謝櫻櫻多年的春菱臨危不亂,也哀嚎一聲,撲上去把謝櫻櫻扒了下來,大呼是自己這個做丫鬟的沒保護好她,兩人如此這般便哭成了一團。
待哭得差不多了,謝櫻櫻用手絹擦了擦臉,又整理了一下衣衫,又盈盈站在喻雪先生面前福身道:“櫻櫻謝先生解圍之恩。”
這次她的眼睛卻是看著喻雪先生的袍子的,喻雪先生一個激靈,彈指後掠十幾步,再也不敢說謝櫻櫻是個俗人:“不謝不謝!”
王夢惜哪裡見過國士無雙的喻雪先生如此狼狽,當下笑著拱手拉了謝櫻櫻下了樓去。
喻雪先生見謝櫻櫻被拉走了,心才稍稍放下,趕緊衝著子崖伸出一隻腳:“快把靴子給我脫了!快!”
子崖穩重而緩慢地拔了靴子,臉上絲毫笑意也無:“樓主覺得謝氏櫻櫻是不是俗人?”
喻雪先生伸出另一隻靴子使勁兒抖腿,聽到子崖的問題,毫不猶豫道:“是俗人,大俗,極俗,俗不可耐。”
子崖又把他另一隻靴子也拔了下來,又道:“那子崖以後就不讓她進濁清樓了。”
“那不成那不成!她是俗到了一定程度了,這樣的大俗就是大雅,一定得讓她進來。”脫了靴子的喻雪先生好受了許多,卻不願意踩在地上髒了羅襪,於是一躍踩在了樓梯扶手上,小心翼翼地上樓。
子崖卻忽然把那雙雲靴拎到他面前,面無表情:“樓主,這靴子怎麼處置?”
喻雪先生又是急退數步,險些摔倒,喊道:“給我燒了,燒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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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夢惜一路疾馳送謝櫻櫻回了謝家,什麼都沒問,只說晚些時候再解釋。謝櫻櫻等啊等,直等到了深夜也沒再見到王夢惜,正要歇下了,屋裡燈光一閃,地上便跪著一男子。
謝櫻櫻嚇得便要呼救,卻見那男子掌心卻躺著一枚玉鑑,玉鑑上刻著一個“惜”字,正是今日送她回來時,王夢惜說要做信物的東西,謝櫻櫻這才放下心來。
“九郎呢?”
來人低著頭,聲音一絲起伏也無:“公子今夜來不了了,還請小姐隨屬下去見公子。”
謝櫻櫻現下有許多事想不通,也是極想要見王夢惜問清楚的,便道:“你能帶我出去的吧?”
那人並不譏笑於謝櫻櫻不會武功,只恭敬道:“小姐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