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惶恐 27一別經年
27一別經年
容城遠郊,一名身穿雪色棉袍的纖細身影正沿著蜿蜒的山路蹣跚而行,她面色發白,不停地呵氣暖手。
四周都是積雪,不見行人足跡,也不聞鳥獸蟲鳴,女子試著喚了兩聲,卻並未聽見回應。
這時卻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隱約還有狗吠之聲,女子急忙提步狂奔,跑過一座山頭沒能停住,嘰裡咕嚕地滾到了山的另一邊,好在這裡積雪很厚,她很快便止住了去勢,然而狗吠之聲已經近在耳邊。
正是這時,忽有一抹青色身影從空中略下,女子見了眼前這人眼睛一亮,又想起自己此時十分狼狽,臉便不自覺紅了。
那青衣男子卻是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神色,只提起女子飛身而去。
片刻之後兩人已經站在另一座山頂,再也聽不見狗吠之聲。
男子放下女子,目中無絲毫波瀾:“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名女子正是謝櫻櫻,她昨夜在玉蟬的幫助下偷了常青的令牌,今天一早溜出了宮來尋王夢惜,此時見王夢惜身上並無大傷,自然放下心來,也知道自己來的這一趟甚是多餘。
“我聽說九郎遇刺,所以便想來尋你。”
王夢惜眼神微變,卻依舊是冷聲道:“謝櫻櫻,你今時不同往日,你可知道百里樂正最不能容忍的屬下是什麼樣的麼?”
謝櫻櫻這才想起百里樂正來,心中自然是有些害怕的,便聽王夢惜道:“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感情用事,你今日已犯他大忌。”
謝櫻櫻入東陽宮中這些時日從未見百里樂正處置於誰,可是她知道百里樂正真正的為人是什麼樣子,現今她犯了大忌,他會如何處置自己?把她趕走?殺了她?
王夢惜見謝櫻櫻被嚇得面無人色,便也不再嚇唬她,找了一處隱蔽的山洞讓謝櫻櫻藏著,便轉身要離開。
謝櫻櫻急忙抓住他的手:“九郎要去哪裡?”
王夢惜肩膀微微抖動,回頭看她時眼中已經帶了點點笑意:“怎麼,現在才知道害怕?”
謝櫻櫻訥訥說不出話來,王夢惜這才解釋道:“我去把他們引開,不然你怎麼回去?”
謝櫻櫻這才鬆了手,眼巴巴看著王夢惜消失在洞口。
一直到晚上,王夢惜也沒有回來,謝櫻櫻又冷又餓,洞中又沒有一點光亮,漸漸覺得又害怕又委屈。
這時洞口卻傳來腳步聲,謝櫻櫻害怕回來的不是王夢惜便往洞裡躲了躲,那人在洞口徘徊了一會兒卻沒有進來,謝櫻櫻便忍不住出去看。哪知她剛出洞口便有一柄劍抵在了她的脖子上,謝櫻櫻嚇得險些站不住,說了好些求饒的話,身後那人卻是不回答。
就在謝櫻櫻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時候,那人卻把劍撤開了。
謝櫻櫻回頭一看,這個人卻是一臉鐵青的常青。謝櫻櫻“哇”地一聲便哭了出來,坐在地上開始嚎。
常青卻是站在原地瞪著謝櫻櫻,等謝櫻櫻哭得差不多了,才道:“謝姑娘現在知道害怕了,好像有些晚了。”
謝櫻櫻情緒過去了之後便也覺得愧對常青,把從常青那裡偷出來的令牌拿出來,想要還給常青,常青卻是不接。
“謝姑娘好能耐,殿下現在已經覺得常青是無用之人了,連令牌丟了都不知道。”
“這次是我不對,連累你了,以後絕不會如此了,令牌還給你。”
常青這才接了那令牌,道:“姑娘以後做事請謹慎些,今日若是你被王家的人見到了,只怕不但救不了王九郎,反而會連累他。”
謝櫻櫻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忍了下去。
那日之後,謝櫻櫻便聽李總管說王夢惜回到王家去了,就在那日上山找王夢惜的時候,王家和崔家共同發現了一處鐵礦,兩家為了爭搶那處鐵礦而大動干戈,還鬧到了皇上那裡。
想來王夢惜遇刺正是為了把兩家引到那處鐵礦,讓兩家為爭食而亡的。
只是知道了這點之後謝櫻櫻更是忐忑不安,她幾次想要求見百里樂正,卻都被拒在門外。而這幾日秦歡每日都被召到殿中,於是便有不安分的姬妾痛打落水狗,平日對謝櫻櫻出言不遜,暗中也要使壞。
這日是初一,百里樂正為了祭天一事宴請百官,謝櫻櫻不在陪侍之列,便有其他也未受邀的姬妾來奚落謝櫻櫻。
謝櫻櫻現在只擔心百里樂正會如何處置自己,並不把這幾個姬妾放在眼中,所以她們口中的話對她全然沒有什麼作用。
“我們幾個姐妹剛剛入宮的時候,櫻夫人你正是受寵的時候,我們還以為櫻夫人的恩寵必然是不會斷絕的,哪知一轉頭,太子殿下便不喜歡櫻姐姐而喜歡秦歡了,當真是世事難料呀。”
謝櫻櫻圍著裘衣靠在榻上,沒有什麼精神,幾個女子的拳頭都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癢,便有一名女子沉不住氣了。
“要我說啊,櫻姐姐你也別在這裡假裝不在乎了,要不你去求求秦歡姐姐分些雨露給你,免得自己在這裡獨守空閨不是?”
“櫻櫻要做什麼,怎麼還用去求秦歡?”
眾女子回頭一看,門口站著的蟒袍男子不正是當今太子殿下麼,想來她們剛才那一番話都被他聽了去,眾女驚慌跪地告饒。
百里樂正卻不理會,只一步一步走到謝櫻櫻榻前,伸手替她攏了攏裘衣,眼中卻是一絲暖意也無:“櫻櫻倒是好脾性,前日的事情不能忍,今日的事情卻能忍了麼?”
謝櫻櫻不知百里樂正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卻知道自己現在最重要的事便是討好於他,於是垂了眼睛認錯:“那日是櫻櫻衝動,櫻櫻知錯了,櫻櫻再也不敢了。”
百里樂正卻不接話,只道:“今日宴請眾官和家眷,你隨我一同去。”
謝櫻櫻應聲,稍稍梳洗了一番便同百里樂正離開了。這一路百里樂正一言不發,讓謝櫻櫻更加心中不安。
一進殿內,謝櫻櫻便看見了席上的王夢惜,她的目光很快移開,臉上也帶了笑容,依偎著百里樂正坐下了。
百里樂正十分自然地環著謝櫻櫻的腰,謝櫻櫻也順從地靠在他身上。
“眾位,今日純光在這東陽宮中設宴,為的是年關祭天一事,責任已經分下去了,請眾位加緊操辦,純光在這裡謝眾位了。”百里樂正舉起酒杯,唇角一抹恰當的笑意。
眾人紛紛舉杯稱是,又各自說了意見,儼然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
謝櫻櫻聽了沒有什麼興趣,於是一邊與王元昭眉目傳情,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王夢惜。而她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杯酒,持杯的手修長有力,謝櫻櫻抬眼去看,見百里樂正微微翹著嘴角,眼中冰冷一片。
謝櫻櫻顫抖著手去接,百里樂正卻躲了開來,杯子這次遞到了她的唇邊。她看了看正注視著這邊的崔媛和沈玉珠,覺得自己如同在火上煎熬,可是眼前這太子殿下看樣子是不會放過她的。
她一咬牙,就著百里樂正的手飲了酒,卻又趁擦嘴的時候把酒吐進了帕子裡,今日她是不敢喝酒的。
她和百里樂正的舉動被眾人看在眼中,眾人各懷心思,沈玉珠因為先前與謝櫻櫻有過接觸,現在倒不是很生氣,而崔媛便不同了。
“我早就聽說櫻夫人才藝雙絕,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崔媛也敬櫻夫人一杯,還請櫻夫人不要推辭。”
崔媛手中的酒杯不小,且又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謝櫻櫻是沒有辦法把酒都吐進帕子裡的,於是婉拒道:“櫻櫻不勝酒力,還請崔小姐饒過櫻櫻這一回吧。”
崔媛本就不懷好意,見謝櫻櫻拒絕便咄咄逼人:“怎麼?櫻夫人是瞧不上我這一杯酒麼,還是一定要讓太子殿下親手餵你才肯喝?”
旁人都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王夢惜正低頭喝酒,並不理會這邊的變故,王元昭卻是有些擔心的樣子。謝櫻櫻仰頭去看百里樂正,想要讓百里樂正幫自己脫困。
只見男子微微笑著:“既然是崔小姐敬你的,你怎麼好不喝,喝了吧。”
謝櫻櫻都要氣哭了,湊近百里樂正的耳邊道:“櫻櫻知錯了,殿下饒過我這一回吧。”
哪知她剛說完,百里樂正卻轉頭對崔媛道:“櫻櫻說你的盛情難卻,一杯卻是不夠的,怎麼也要三杯才行。”
崔媛一愣,立刻倒了三杯酒端到謝櫻櫻面前,而謝櫻櫻此時恨不得去咬百里樂正兩口來洩恨,如今箭在弦上,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崔媛敬櫻夫人一杯。”
崔媛端起一杯酒遞至謝櫻櫻面前,謝櫻櫻伸手接了,她心中有些不快,因為王夢惜這件事百里樂正必是先前計劃好的,但他卻沒有告訴謝櫻櫻,只讓謝櫻櫻驚慌失措地去找人,而今卻又因為她去找王夢惜而懲罰她。
她一仰頭喝了那杯酒,只覺那酒像是一條火蛇一般刺進胸膛,而崔媛又端了第二杯酒遞至她面前,她伸手接過又是一飲而盡。第三杯依舊如此。
崔媛眼中含笑,又回身倒了三杯酒端到謝櫻櫻面前,看這架勢今天是不會放過謝櫻櫻了。哪知她剛要開口,卻覺得面上一熱,血腥味撲面而來。
謝櫻櫻胸腹冷如冰塊,剛才又連喝了三大杯酒,這一冷一熱在她胸中對抗,這一個血氣翻湧沒有壓住便吐出了血來,這血淋了崔媛一身一臉,立刻便讓崔媛面目可怖了起來。
謝櫻櫻呲牙對崔媛笑了笑,道:“沒忍住,對不住你了。”
崔媛在這眾人面前落得如此狼狽,眼淚都在眼中打轉了,可是卻對謝櫻櫻無計可施,只能心中懊惱非常地走了。
謝櫻櫻抬眼看百里樂正,心中憤懣一掃而空:“殿下,櫻櫻身體不適,還請準我先行離開。”
這三杯酒本是百里樂正逼迫謝櫻櫻喝的,可是他眼中並無一絲一毫的愧疚之意,只是一手環住謝櫻櫻的腰,轉身對眾人道:“櫻櫻身體不適,純光先行離開了,眾位不要拘謹。”
他說完已經拉起謝櫻櫻離了座位,謝櫻櫻眼角掃了一眼王夢惜所在的位置,卻見王夢惜手指緊握酒杯,面上卻是波瀾不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