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惶恐 57謝櫻櫻的隱秘
57謝櫻櫻的隱秘
回到容城之後,謝櫻櫻這個璃貴妃便名存實亡了,她每日易裝成太監小謝子侍候在皇帝陛下的身側,皇帝陛下會見大臣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端茶送水,磨墨捶背,十分有身為奴才的自覺,但是她心中是十分痛苦的,她覺得皇帝陛下是一個忘恩負義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人,如今沒有用到她的地方便要她出苦力。
可是她卻什麼都不能說,因為說了也沒有什麼用處。
相比來看,白風麗的日子就比她過得愜意多了,平時都是不用做事的,等百里樂正想要聽她彈琵琶了,她便來彈一曲,彈完之後就走人,並不用在這裡看他的臉色。
可惜的是謝櫻櫻並不會彈琵琶,她雖然會吹簫,卻只熟悉一曲,而那一曲已經在早些年被百里樂正聽得犯了噁心,現在是絕不會想要再聽見的。
又說那百里琅華回到帝都之後就與王氏一同被軟禁在佛堂之中,先前他消沉不已,這兩日卻是暗中有了行動,不但聯絡上了舊部,而且與宮中早先安排的細作也往來頻繁。
百里樂正很煩,他不欲殺百里琅華,但是如此下去還是要走到那一步。要是剪除百里琅華的羽翼也並非不可,只是細作們尚未行動,殺了他們只怕會令眾人惶恐不堪。
百里樂正聽著白風麗的琵琶聲,眉頭卻是緊緊皺著。
琵琶之聲忽止,女子溫聲問道:“陛下有心事?”
“嗯,治理一個國家自然是有很多心事的。”
“風麗在在陛□邊也有些時日了,可是從未見陛下如此心煩。”
百里樂正抬頭去看她,眼中倒是有些笑意:“若單單是國事我並不煩擾,可是若國事之中夾雜了家事,便有些為難了。”
白風麗雙眉微顰,卻是有些疑惑:“家事?三殿下不是已經被軟禁起來了嗎?”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謝櫻櫻見白風麗依舊是迷惑,又看不下去皇帝陛下故弄玄虛,十分直白地道:“百里琅華又在密謀造反了,但是他卻是咱們陛下的親兄弟,所以陛下不能殺他,可若是不殺他,他以後還要添亂,所以陛下就覺得鬧騰了。”
百里樂正似乎不滿意謝櫻櫻這粗鄙的解釋,指了指門外道:“你去把臺階掃掃,我覺得上面落灰了。”
謝櫻櫻抬頭去看,那玉階分明已經擦得能照人了,可是身為小太監的謝櫻櫻只能乖乖去掃了。
謝櫻櫻離開後,百里樂正無奈笑問:“我生在帝王家,所以不知道普通人家是什麼樣的,普通人家也會這樣你爭我奪麼?也會動輒便要殺死自己的兄弟姐妹麼?”
白風麗笑笑,道:“普通人家自然也會有爭奪,但他們爭奪的也不過是家產,所以大抵是不會賭上性命的。而陛□在帝王家,爭的是家產,是皇位,是權力,這些東西的誘惑力很大,所以便有人不惜性命了。”
百里樂正不再繼續往下說,只讓白風麗又彈了一曲。
白風麗回去的時候卻遇上了葛東門,她心中還想著方才的事情,便忍不住問:“三殿下的事情很難辦嗎?”
平日裡白風麗是從來不問朝中之事,她這一問倒是讓葛東門忽然心生一計:“情形的確不太好,三殿下聯絡上了浮端的皇族,答應事成之後將澤州、德州送給浮端,所以如今浮端已經在厲兵秣馬,只等三殿下的訊號了。”
“竟然已經這樣緊急,為何陛下還沒有行動?”
“因為陛下不忍心屠戮手足。”葛東門眼中神色深幽,卻是忽然對白風麗深深一揖:“陛下不忍心做之事,姑娘倒是可以替之。”
“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之後幾日白風麗都有些心神不寧,百里樂正心中放著其他的事情所以也沒有放在心上。
之後一日,囚禁百里琅華的佛堂之中忽然嘈雜起來,接著看守的侍衛便來稟報:百里琅華遇刺。
彼時葛東門正在殿內,他聽聞此訊息並無任何驚訝之色,只是忽然跪在玉階之下,當著眾大臣之面:“此事乃是臣一手策劃,與旁人無關,陛下既然已經查明三殿下密謀造反,卻依舊不處置他,所以臣便替殿下動手了。”
百里樂正垂眼看著階下跪著的人,神色不明:“你讓誰去殺他?”
“白風麗。”
百里樂正嘆了口氣,道:“是了,難怪她這幾日心煩意亂,先生可知這是讓她去送死。”
“為了陛下的基業,她死得其所。”
當謝櫻櫻趕到佛堂的時候,首先看到的便是百里琅華的屍身,他圓瞪的雙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胸腔被剖開,這並不是以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能做到的,可是白風麗做到了,謝櫻櫻加快腳步往裡面走,白風麗雖然殺了百里琅華,只怕自己所受之傷也絕不會輕。
地面上都是百里琅華在地上爬行留下的血跡,還有一把白風麗一直不離身的琵琶,而白風麗此時是躺在百里樂正懷中的,謝櫻櫻蹲□想要檢視白風麗的傷勢,卻被百里樂正的手攔下。
他垂眼看著已經半昏迷了的女子,聲音竟然是依舊如同往常一般冷靜:“不用了,她的傷已經迴天乏術。”
謝櫻櫻忽然覺得一股寒意直襲胸肺,即便是面對這樣一個為他而重傷的女子,他依舊能如此淡然無情,這才是帝王,無情的帝王。
白風麗忽然睜開空洞的雙眼望著虛空,喃喃道:“風麗若不是遇上了陛下,恐怕現在依舊在那風塵之地醉生夢死,可是命運讓風麗遇上了陛下,所以即便被情所困,也是毫無怨尤的。”
“風麗的這一生充滿了不堪和煩擾,能陪伴陛下一段時日已經是沒有遺憾,並不敢再有其他的奢望,如今為了陛下而死……我……”
白風麗已經重傷的心肺再也支援不住,有血不停地從她的口中湧出來,百里樂正的手扶在了她的後心上,然後謝櫻櫻聽見了一聲極為細微的斷裂聲,白風麗便再也不動了。
這個她傾心相與的男人親手震斷了她的心脈。
她遇見他時已經淪落風塵多年,早已經知道自保之道,卻不顧自身安危來警告他,她覺得自己髒汙不堪,所以即便摔倒在地也沒有握住他伸出的手。後來她為自己贖身,遠赴千里不懼艱險,為的也不過是能陪在他身邊,在他想聽曲子的時候彈上一曲。
如今,她寧願犧牲自己成全他的基業,他卻親手掐滅了她最後一絲生息。
謝櫻櫻後退一步,再退一步,她眼中有淚,有不忍,有惶恐,這才是百里樂正本來的模樣,絕非良善之輩!
男人緩緩抬頭看向她,眉眼依舊是透著悲憫仁慈的眉眼:“櫻櫻怎麼如此驚恐?”
謝櫻櫻把自己冰冷顫抖的手緊緊握成拳頭,努力讓自己的面色正常些,只是顫抖的聲音卻暴露了她的惶恐:“沒有,櫻櫻只是見白姑娘死了有些傷心。”
百里樂正打量了謝櫻櫻的神色,卻是緩緩搖了搖頭:“不對,櫻櫻是覺得我無情無義,是害怕我。”
謝櫻櫻想要開口否認,可是在他的審視之下竟然什麼都說不出。百里樂正卻是不惱,只平淡地陳述:“櫻櫻還有事情隱瞞我吧。”
謝櫻櫻有很多事情隱瞞了他,此時他一問頓時心慌無比,又想起先前百里樂正得知她身懷武功後的警告之辭,只覺自己臨死不遠。
百里樂正卻是將白風麗的屍身安置好,背對謝櫻櫻道:“自從我知曉你身懷武功,心中便存了對你的懷疑,所以派人查探你過去的一切,然後我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謝櫻櫻木訥開口:“什麼事?”
“天惟二十八年一月十一,”百里樂正忽然說出這個日期,在看到謝櫻櫻明顯僵硬了一下之後才繼續道:“櫻櫻在哪裡?”
見謝櫻櫻回答不出來,百里樂正又問:“那櫻櫻可知道我背後的胎記是什麼樣子?”
謝櫻櫻面如死灰:“一條墨色盤龍……”
天惟二十八年一月十一日,是十六歲的百里樂正被梅玉所救的日子。那年他出使常曦,歸國途中遭遇追殺,刺客都是絕頂高手,刺殺一波又一波,他身邊的侍衛在刺殺之中一個個死去,最後只剩身受重傷的百里樂正自己。
後來百里樂正被圍攻,雖然殺盡刺客雙眼卻被傷無法視物,正是這時他衝進了一輛馬車之中,他一直以為那時候在馬車中給他醫治眼睛的是梅玉,直到謝櫻櫻落入東海海匪手中之時他得知了一個訊息:梅玉在天惟二十八年去了東海諸島,根本就不在歸元大陸。這時他才知道梅玉並非救自己之人。
若那人不是梅玉,卻又有九寶散,那這個人就只能是謝櫻櫻。
百里樂正的手上仍然沾著白風麗的血,卻伸手撫在了謝櫻櫻的臉頰上,溫和道:“離開東海時我便想要問櫻櫻,那年醫治我眼睛的是不是你,可是我告訴自己要相信櫻櫻,她會主動告訴我的,可是櫻櫻很讓我失望。”
謝櫻櫻又想起他第一次見到百里樂正的樣子,她在馬車裡遠遠看著百里樂正親手殺了剛剛為他擋了一劍的侍衛,那是謝櫻櫻第一次見到這如同地獄修羅的男子,所以在謝櫻櫻心底,百里樂正是世上最可怕的人。
她一直遠遠尾隨著百里樂正,看著他殺人如麻,看著他拼死求生,然後他衝進了謝櫻櫻的馬車之中,她本想讓他就這樣死了的,可是即便他看不見了他的目光依舊鋒利如刀,讓謝櫻櫻忍不住顫抖,不敢下手害他。
是的,十六歲的百里樂正,目光鋒利如刀。
所以當謝櫻櫻於容城之中再一次見到百里樂正時,當她見到那雙琥珀色瞳仁中的刀已經不見了的時候,她驚詫莫名。
“櫻櫻為何要隱瞞此事呢?”他手指上的血沾到了謝櫻櫻的臉頰上,染出了一朵妖冶詭異的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