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明月光 第141章:寒壇之慟,依稀情魂(四)
第141章:寒壇之慟,依稀情魂(四)
人要是氣怒到了極處,當“動口”已不足以洩忿之時,那麼“動手”便成為了最直接的選擇。
四阿哥攥擋住她劈面打來的一記刺拳,再化解緊隨其後的一記擺拳,又驚又怒又委屈地質問:“你竟朝我動手!為著個死奴才!”
江明月已是痛極恨極,多一句話都沒有,以擒拿手法反腕勁切,錯他的肘關節,四阿哥被逼得撤手,又遭她提膝上撞,迫得他再次後退,就勢踏前上步衝踹,他閃身躲過,她就勢擰步一轉,改為迴旋側踢……
就如同激烈的擂臺散打一般。
見她完全動了真怒,四阿哥一邊格擋,一邊說著:
“你聽我解釋……”
然而,江明月已是出離憤怒了,用盡所學過的所有格鬥招式朝著四阿哥招呼過去,所幸還有點潛意識在鎮著,令她沒有動用束腕雙鐲中的射針、靴筒中的火銃,腰帶扣中的箭錨鉤等“殺器”直接結果了他的性命。
本來她還存有隱隱的希望,盼著透過那具屍骸作線索還有查知真相的可能,盼著還有能證實吳塵未死的可能,盼著她還有從負罪感的沼澤中拔掙出來的可能……
彷彿那就是她江明月的一條靈魂救贖之路。
然而,這條救贖之路被四阿哥自作主張先斬後奏地給斷送了。
真的是…吳塵嗎?
就這麼沒了?
被燒成了灰?
再也見不到那高大修頎的身影…
再也見不到那雙柳葉形的俊目望向自己的溫柔……
蒙他多次保護逃過死劫,他是這個陌生時空中的安全感,是支柱,是後盾,她依賴著他,她享受他的呵護,他的關愛滲透在她衣食住行中的每一個細節…
這樣對她好的人永遠地失去了,再也見不著了,甚至連最後的告別機會都被剝奪了……
沒有人能體會江明月此刻的傷心、絕望、憤怒、痛苦和毀滅感……
待到帳外的人們聞聲不對,躊躇著是否闖帳時,身份特殊的李衛和蒙克沒那麼多顧忌,直衝入帳中,正看到江明月與四阿哥打作一團。
“親王!別打了!住手!”
“Moon,easy!stop!你正生病呢,身體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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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蒙克和李衛雙雙撲上前來,很快地拉架成功,被拖架住的江明月仍是掙扎著、踢騰著、還要踹四阿哥最後一腳。
“你,就這麼恨我?!”
四阿哥語聲幽沉、神情痛楚地盯著她問,他有意相讓的結果是深色錦袍上很明顯地留下了兩三個鞋印。
經過這番打鬥,江明月體力耗盡,累得喘息不定,卻仍是咬牙切齒,聲如冰錐,字字瀝血:“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恨你!”
聽到這樣的回答,那清冷俊美的臉上抽搐了一下,似是有刀入體,幽黑的雙眸中翻滾著驚濤駭浪般的悲涼和痛苦,四阿哥一手按在上腹,身形都有些佝僂起來。
江明月卻毫無留意,只顧發洩著她內心的痛苦,淚與火在雙目中燃燒,她顫聲哭罵著:
“我到底怎麼著你了,你要做得這麼絕!這麼絕啊!你有什麼資格火化他,你這冷血動物,你懂得人的感情嗎?你在意過我的感受嗎?解釋?你還要解釋?我呸!我把你的兄弟你的親信全宰掉一把火燒成灰,再給你個解釋你要不要?你還有臉問我恨不恨你?我告訴你,我恨你,我恨不得用牙咬死你,你憑什麼這樣對我…憑什麼火化他…冷血無情的混蛋……”
四阿哥驀地轉身,腳步踉蹌著衝出帳外。
稍後,帳外傳來七嘴八舌的人聲:有的在叫:
“主子!主子!你怎樣?”
有的語帶惶急:“這如何是好?”
有個人說著:“快扶到帳中去!速去傳殷老過來!”
正火上頭的江明月突然發現承受她狂轟的“靶子”跑路了,而李衛磕磕巴巴地一句話:“親王…你別怪…四爺…”
又讓她找到了新的替罪羊。
眼中的淚光象冰冷的水晶簇在閃爍,她恨笑著,點點頭道:“對!對!不怪你的四爺,你怎麼沒跟你主子走?李…公子,共過患難的兄弟一個給燒成灰,一個打暈捆起來,你有什麼感覺?求你能最後幫我一次,在哪兒火化的,帶我去!”
她這般戳心窩的話,聽的李衛臉色刷白,撲嗵一聲就跪下了,一肚子‘夾板氣’滿腹的悲傷委屈全湧上來,少年心性哪裡受得了,以頭碰地,聲聲作響地哭著:“親王要這麼說,屬下但求賜死,可李衛盡力了,盡力了啊……”
蒙克見此情形,猜度到江明月是在訓斥李衛,連忙解勸。
得知李衛在蒙克被抓時的跪求之事,江明月這才注意到他額頭上的青淤傷,已磕破了皮,沁出血來,正在暴烈動盪的心緒轉怒為悲,盈眶之淚終於潸然而下,哭道:
“停…別磕了…對不起…李衛…我道歉…別跟我計較…我快瘋了……”
“屬下明白…都明白……”
李衛伏地而哭,忽然橫袖抹了抹眼淚:“親王你等等…我馬上回來”。
他轉身出帳,一分鐘後,又抱著一個瓷壇回來,再次跪下,哽咽道:
“這是…吳塵的骨灰,是屬下親自動手的,沒有漏撿一點,親王別怪…四爺,這天兒還沒上凍存…存不住,要是不火化,按規矩就得…就地掩埋,以免傳了癘疫,運回營地是犯忌諱的,要是衝了皇上更是招罪名,屬下想…火化了也便於帶回京城好生安葬,日後他也能逢年逢節地受弟兄們的香火祭供…”
江明月怔怔地望著那個淡青色的瓷壇,認出那本是吊籃食物儲備中裝‘鹿鳴春’貢酒的酒罈,吳塵也最愛喝這種陳釀。
她木呆呆地立在當地,人象是被淘空了,似乎所有的情緒都已經被折騰光了,神色間帶有一種難以言傳的悽迷和荒涼。
“hat’srong?Moon?”蒙克看這情形也意識到不妙。
(他被打暈被綁被圈直到晚飯時才釋放,並不知道發生了火化的事。)
“把他給我!”
她啞聲說著,夢遊般直直伸出手去,李衛戰戰兢兢地遞過那個瓷壇,接手時,壇身寒冰一樣的溫度透過雙手一直鑽到血管裡,瓷壇猛地向下一墜,彷彿是她重得拿不住,李衛大驚失色,下意識地要去扶保,卻見她以身為墊,已搶抱入懷,如同搶抱墜地的嬰孩。
她站不起來了,跌跪在地上,蜷縮著抱著那個瓷壇,在哭,卻哭不出聲,就象是悲痛的颶風被堵在煙囪裡,偶而溢位的可怕的噝噝氣流聽起來卻格外地撕心裂肺,她哭得全身顫抖,就如同一片在秋風中瑟縮的葉子。
李衛和蒙克在旁憂心如焚,想開解她、勸慰她,卻沒什麼效果。
她的世界對外遮蔽了,她還是無法相信一個那麼修頎高大的人,竟化為了這麼個…罈子。
“你告訴我…這不是你…不是你…”
她含糊地哭訴著,飲泣著。
“閃電烏雲來時…你說過:‘老天要作莊,就跟他賭,上天入地,與你相隨’…前幾天看夕陽你說過:‘只要我還活著一日,就一日護在你身邊……’可為什麼會這樣,你就這樣走了嗎?是我害的你…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你是我害的,我還害了三哥,害得家裡每個人都不安生,紅樓夢裡甄士隱抱女兒看花燈,癩頭和尚說:‘你把那有命無運累及爹孃之物抱在懷裡作甚,舍我吧,舍我吧’,我就是那種有命無運,累及爹孃之物,你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嗎?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要你變成個罈子的…你走了…我再也不會笑了,我恨得想殺很多人,我不會再是我了…求你回來…恢復原樣…好不好?求求你,回來呀…”
“你真在裡面嗎…這樣帶你回家…其實我早想過…帶你讓我媽看看…斷著肋骨也要救我…高空缺氧,把氧氣面罩讓給我…我媽說過…月月寶貝,如果你以後遇上一個男人,把你看得比他的命還重,你也喜歡他,就一定抓牢他…帶回來給媽媽檢閱…可是…我又怕你會被那些研究所當白老鼠…怕你到現代適應不了…會象我在現在這麼孤獨……”
她顛倒錯亂地連哭帶訴,對吳塵的回憶一幕幕象過電影一般,這真是:
‘此情歷歷成追憶,當時只道是尋常’。
何為剜心之痛,何為傷心欲絕,沒有誰能象她此刻體會得這般徹骨。
李衛和蒙克正彷徨無計,帳外忽然又進來一人。
這人李衛認識,是四爺的股肱親信,粘杆處的高層人物殷九牧,字士洲。
此人年逾四十開外,能醫精易,博聞多謀,文武兼修。
年青時有“不為良相,即為良醫”之志,本為鄉中大姓的旁支子弟,家道中等,早年也曾中舉,後因作八股策論不屑平庸,屢有新奇之論不入考官之眼,連試幾屆再無寸進,遂息了科舉進階之念,卻又自詡襟抱‘身負登龍術,懷才不甘心’,後逢皇子們漸長,要充實羽翼吸納門人,他暗中一一相察,最後相定四阿哥,奉其為主,以己身才具屢立大功,四阿哥以首席智囊客卿相待,最為倚重。
殷九牧進門後,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鎖定沉浸在強烈悲痛中的江明月,一分鐘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不合時宜的笑聲引起了江明月的注意,她抬了頭,憤怒地望著搗亂的“聲源”,恨道:
“你是誰?滾出去!”
“在下殷九牧,幾個時辰前閣下吐血昏迷,我曾救治過你。”
江明月聽言,疲憊之極的大腦回想了一下話意,神色略緩,再說話時口氣也不那麼衝了,道:
“剛才我失禮了,對不起,殷醫生,今日我不便待客,改天再向你鄭重道謝。”
殷醫生?
殷九牧精明的目光微微閃動,卻仍笑道:
“不是我要上門作客,是受人所託上門出診,只是我覺得救治你這個人很不值得,不值當啊,不值!”
說著,帶有嘲諷意味地又大笑起來。
聽到笑聲,就覺刺耳,江明月擰起秀眉,硬聲道:
“你什麼意思?要笑出去笑!”
殷九牧自顧自地說下去:
“象你這麼個無情無義的女子,根本就不值得救,更不值得四爺付出這麼大的代價,為找你,這一路來我們死了不少弟兄,四爺也差點遇難,噢!就你的手下是命,我們的命就該一錢不值麼?”
“你…你說什麼?”
“哼!非是在下往自家臉上貼金,這回為找尋你這女子,災禍不斷兇險重重,本就是天大地大漫無頭緒地行軍,於士氣不利,偏偏出行沒多久就下了雨,一路挨淋,途經北圍的‘殺狐嶺’時本想能找山洞避雨,不想遇上泥石崩坡,道路狹窄,躲之不及,一下被活埋了數十人,四爺也險些遇難,好在福大命大,吉人天佑,未發生不忍言之事。”
江明月聽聞,震驚不已。
那殷九牧繼續說:
“那場雨下的,人人衣袍滴水,鞋襪盡溼,連個生火的乾柴都不易得,到了夜裡,這天兒更是奇冷如冰,一夜下來,不曾患上風寒症候的人沒幾個,四爺也病倒了,可次日天剛放晴,四爺執意放了鷹出去繼續找,路上又遇爛泥沼澤,因下過雨到處是水坑,不好分辨,一旦陷下去用繩去救,拽得上來人,拽不上來馬,人在沼澤冷泥裡浸過一通,不死也去半條命,這一路上,我們是以命探路啊。”
“第三日上,斷糧了,這次出來得緊急,沒帶多少存糧和輜重,只能分作小隊出去打獵為食,四爺他不易啊,食少而事繁,不僅為你日夜憂心,還要安排食秣供給,安撫部曲計程車氣,一路上遭大罪了,吃食上又不相宜,胃病發作時常常腹痛得直冒冷汗,我等都苦勸他折回,最後總算他應下了六日之約,好在第五日才尋到了你。他這般千辛萬苦地找到你,可你又對他做了些什麼?”
“他為何要下令火化那具屍首,就是知道你不會善罷甘休,你要追查死因,可我們耗不起了,我們已經斷糧兩日了,準噶爾那幫餓狼也有兩千多人馬,五倍於我方,沒有糧草,多一天就多一份變數、多一份兇險,他不想只為一個死人,把我們幾百人全都賠進去!”
“若你那手下沒死,早該出現找你了,若真死了,你也得了他的屍首,死,就是死了,你再查死因,他就能活過來了?要想報仇雪恨,如今準噶爾人從世子到小卒子都在跟前,嫌不夠的話,難不成你還要殺光這塞上所有的野獸?不過看情形,你應該真做得出來,在你的眼裡,就只剩下那個死人,有沒有想過別人,就算我們這些為找你出生入死的草民被你看的象螻蟻一樣,可四爺呢?他待你如何?你不會心裡沒數吧,可你居然如此毒辣無情,朝他下狠手,害得他如今胃疾復發,你可滿意了?”
“你說什…他怎樣了?”
“託閣下的福,四爺還活著,竟然還怕你哀傷過度,加重病勢,命在下上門出診,不過聽說你並不相信在下的藥,在下也是礙於請託,白過來看看,順便發幾句牢***話,一消心中之塊壘。”
說完,冷笑聲中徑自拂袖而去。
江明月跌坐在地上,手裡還抱著那個瓷壇,失神的眼神直視無焦點,腦子裡一片混亂……
無論是體力、精神、情緒她都已被層出不窮的新情況挫磨透支到了極限。
一個個紛至沓來的質問跳出來,在她腦海裡叫囂著,逼著她做出選擇:
——是你的錯,胤禛病了,去看他!
——就這樣放下吳塵的骨灰去嗎?真狠心!
——向胤禛道歉,你不該沒聽解釋,就拳打腳踢,還說那麼傷人的話……
——吳塵怎麼辦?這個罈子裡可能不是他,也許他是在哪裡受傷了,無法及時趕回來,正等著你能去救援呢?
——要查下去,給吳塵一個交待,也給你自己一個答案,要不然你這輩子內心永遠無法得到平靜。
——沒聽那人說嗎,斷糧兩日了,再耽擱下去,說不定會害死更多的人……
各種嘈雜的聲音叫囂不已,難以承受的精神壓力,催逼抉擇的痛苦煎熬,江明月覺得她已捱不下去了。
紅!
在李衛和蒙克的驚叫聲中,有血花爆綻出來,質問的聲音消失了,一派清靜,江明月忽然覺得自己變得很輕很輕,有人聲在叫喊,她的眼前竟出現了吳塵的面容,他在神色惶急地在喚她……是吳塵的臉孔,卻穿著蒙古人的裝束,好奇怪的組合,好奇怪的幻覺,是他魂兮歸來嗎?
“對不起…對不起…”
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懺悔著,向著熟悉的面容發出內心中最沉痛的懺愧,粉櫻色的唇間溢血斑駁,淚水止不住地湧出,但,她不想讓淚霧遮住雙眼,妨礙她凝望歸來的幻象、情…魂。
“是我對不起你,我沒有死,我回來了……”
那熟悉的面容神情痛楚得無以復加,柳葉形的雙目中漾滿了痛惜和悲慼,他伸手過來……
唇角、下頜上感覺到手指的溫度,依稀是溫暖陽剛的質感,
“好真實,真是這樣就好了…”
江明月最後的意識一閃而過,最終沉入更深幽的黑暗之中,那滑過臉頰的淚水反射著燭火之光,似是帶著紅意,懷中還緊緊抱著的青瓷壇壁上留下幾處暗紅血暈,未凝的血珠繼續下滴,劃出一道道細細的紅線,直如一幀悽絕無比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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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先生,親王怎樣了?”
李衛急得有些直搓手。
“我早就說過,本就是風寒侵體,過勞少眠,受激吐血後肺脈肝經上有損,方才又再度情志過激,與四爺劇鬥一場,耗元損氣,傷悲哀毀過度,七情相攻再度嘔血,病上加病,折騰得心脈極為疲弱,似有虛耗衰竭之兆…”
李衛又截住話頭問:“先生哎,你說句我能聽得懂的,成麼?”
“李小子,叫你平時不愛讀書,一句之曰:她是累狠了,折騰到近乎衰竭致死的地步。”
“請教殷先生,要強心脈,我沿‘手少陰心經’輸入真氣給她,能否可行?”吳塵神色凝重地問道。
“不妥,她無內力根底,又虛脫到極處,實難再承受外力,好比一盞耗到油盡的燈,焰頭本弱,稍微風大一點就會滅了,還是讓她好好大睡一場養著是正經,現如今手頭沒有對症的好藥材作湯方,可先將我帶的‘參芪紫金丹’化在開水裡,等會兒餵給她喝,能補氣固脫。”
一番醫囑後,李衛送走殷九牧,望望昏迷不醒的江明月,蒙克下死勁地盯著守在榻邊的吳塵,只恨自家還是“啞巴中文”水平,不知該怎麼發問,不過返回帳內的李衛很快就達成了這一詢問任務。
如果將時間倒推半個時辰,如果空中再懸一雙監視的眼睛,讀者們會對吳塵的出現來龍去脈瞭解得更加清楚——
半個時辰前,於夜色深沉中一條人影悄無聲息地潛入這片營地,恰如一隻在黑夜裡叢林中潛行的獵豹,不,更精確的形容應該是更加象一道鬼魅之影,於突進、匿蹤、路線變幻間,飄忽如幻影移形、神秘而危險。
周圍很靜,只有一個方向隱隱傳來聲音。
在冷兵器時代,入夜後兵士的營帳是必須保持安靜的,軍律第七斬中:入夜喧譁者斬,就是要避免發生‘營嘯’這種炸營災難。
不過主帳區不在消音之列,因為軍中將領們有時會需要連夜議事。
毫無意外地,那道魅影朝聲音處“飄”…
彷彿無翼可飛一般…
忽然,幻動的魅影頓住身形,他的‘靈覺’竟似比野獸的預警本能還要靈敏,就近擇地匿藏了,默運功法,將‘六識’提升到最大程度,嗅覺、諦聽、神覺…
宛如從身體延伸了許多看不見的無形觸角…伸展…覆蓋…感知……捕捉前方最為細微的氣息異動。
結果令他極為驚訝,前方有一片區域從呼吸方式、氣勢氣場等方面判斷,竟密集聚藏著兩名超一流高手和五名臻於一流的高手,再往外延探知,共發現有五十種不同異動,查知武功修為俱是造詣深厚。
準噶爾人怎麼會有這麼多高手!
昨夜不曾出現過這樣的事情,又發生了什麼變故嗎?
那‘魅影’猛然張目,能夠夜視的眼睛因為情緒的波動,恰似晨色熹微時閃爍的星芒。
如果這時有道光照在他臉上,凡是認識他的人就會一聲驚呼:吳塵。
是的,他沒死,還好好地活著,那具屍體本是他扭斷了頸骨的準噶爾兵士。
事情還將從昨日黃昏時說起,他要喬裝進營查探,殺得一兵,可糟糕的是這個準噶爾蒙古種的身形比他矮小,衣袍尺碼偏緊,下襬也短出一截來,為了不露破綻,他只好捨棄了自己的外袍才將就穿上,連尺碼偏小的蒙古靴子也削了鞋底處理了勉強套在他快靴外頭。
為了防止留下蛛絲馬跡,他將那具屍體拖得離營地遠了,連同自己的外袍,摜棄到一片茂盛的荒草叢中。
在見過江明月無恙後,吳塵的心情由仇恨轉狂喜,可江明月與蒙克談笑風生的親近又刺激了他,因此打定主意要奪回她身邊第一人的位置。
他知道:人總是會忽視自己覺得最篤定的人或事物,所以他當晚沒有依約出現,就是要打破江明月的“慣性”,讓她意識到他如果不在身邊的不同之處,感覺到他的重要性。
當時他在營中巡了一遍,發現了準噶爾人將領全瞎,士氣煥散的狀況,對於江明月處境的安全性更有把握,何況還有他這個“奇兵”潛伏於暗處,若發生變故,他也可尋機策應。
到了晚間,其實他就潛伏在江明月的帳篷外,他聽見江明月對李衛一會兒一問‘吳塵回來了嗎?’,聽見她為自己擔心,口中唸唸有詞的,每隔個一時半刻就衝出帳去看看……
很是心疼,很想現身去見她,讓她不必這般憂心,可同時他又感到極度的幸福,因為此刻是他佔據了她的全部心神,佔據了她全部的注意力,此刻他是她最在乎最重要的人,他不捨得中斷這種感覺,好似心中有癮一般,一個美妙無比的心癮。
到了後半夜,就見江明月乾脆就站在冷嗖嗖的塞外夜風中等著……
他痴痴看著,忽然想起以前聽過的一句情詩:
‘如此良辰如此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又記起了有一次做完任務後,躲藏到一戶普通人家的宅院裡,那家的女人也是這般天晚了站在院子裡等她的丈夫…他被這個大膽的聯想給驚了一下,可總也忍不住去想。
看著她有些哆嗦地站在寒風中等待,男兒心如鐵,有淚不輕彈,可這時他忽然有了種想落淚的衝動:象他這樣一個從‘幽刃樓’那人間地獄中掙扎出來的厲鬼暗靈,竟也有人能這樣等他,而且是如此美好的女子在等他。
他就陪站在不遠處,直至看著江明月從視線中消失,那是李衛好說歹說勸她回帳篷去等,免得著涼。
他只覺得胸臆間有一股情緒似乎要衝破胸膛,再也無法自制,將輕功施展到極限,飛逃出營,於深夜中,於曠野裡,他想仰天大叫,又想仰天大哭,可又怕聲震四野,節外生枝。
他記起了江明月曾說過的那個‘國王長只驢耳朵’的故事,運勁於指,在地上挖了個深坑,把臉孔埋在坑口,向坑中吶喊著,象是在用生命用靈魂去呼號:“我喜歡她,我喜歡江明月,讓我活得久一些吧,我不想死,我不想離開她……”
就在這個晚上,吳塵下定了一個決心:在壓制體內蠱毒的‘隱眠丹’失效之前,他需要再次冒險重潛‘幽刃樓’儘可能盜得更多的隱眠丹。
以前他並不在乎這條命,但現在他想活著,從未有過如此渴望地想活著,他捨不得從她的身邊消失。
後來,他就在曠野中打坐調息,因為天將要亮了,他不懂蒙古語,回營地當小卒很容易被拆穿。
白天他輕易地就避過了搜尋的小隊,只遠遠地跟著擁著醒目氣球的人馬,只等夜幕降臨時再行探營。
因此那一支蒙古小隊帶回被野獸啃吃的兵士殘骸和他所棄的外袍,從而引發的連鎖亂事,他並不知曉。
此時此刻的潛入竟發現了這麼多的高手,令他大出意料。
吳塵當然不知道這些高手都是來自四阿哥‘粘杆處’的精英,他心憂江明月的安危,於是發揮幽刃樓第一暗靈的看家本領,儘可能地匿蹤潛近。
再度啟用‘靈覺六識’,他聽到一個帳篷中有人說道:“若是我真殺了那奴才,你會怎麼對我?”
聽上去是皇帝四兒子的聲音。
於是他從這一句開始聽起,江明月口角機敏,犀利的辭句讓他覺得痛快淋漓。
及至四阿哥問道:“那個吳塵若真是死了呢?”
經過一個較久的沉默後,聽到江明月飽滿恨絕的聲音:“殺光他們!”
“那人對你而言…真這麼重要?”
“他曾經說過: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所以他的名字叫吳塵,我不會讓他象塵埃一樣,如果他真的遇害,準噶爾人必須要用成噸的血和命來賠!”
聞於此,心潮起伏動盪,幾乎難以斂息。
再後來吳塵聽到自己被火化的誤會,江明月與四阿哥打鬥、翻臉怒罵,四阿哥衝出,病發倒地後被抬入另一帳中,那些埋伏的高手隨之護送撤離。
在眾人位移之時他趁亂潛至帳外,先以匕首在帳篷布上割了個小孔探查情況,他看到江明月抱著骨灰罈飲泣欲絕,又聽到了她令人辛酸的哭訴,正想現身去安慰她,一個叫殷九牧的老傢伙突然出現,大頌一通四阿哥的讚歌。
等此人離開後,就見江明月的神情意態大為不祥,忙以輕功掠向帳門口,就要入帳,卻聽到了李衛和蒙克的驚叫聲,衝近前來發現她竟然吐血了,霎時,駭到魂飛。
“對不起…對不起…”
看著她溢血的雙唇翕合,就那樣吃力地向自己說著,凝波眷眷,淚若湧泉……
她唇間的紅,就象刺在他心上的傷口,疼得伸手想去撫住,卻驚見月沉寂寂,花落無聲……
那一刻,五內如焚,愧痛不堪忍,只恨不得讓自己立時死了才好。
對於李衛的追問,吳塵簡略作答。
吳塵自然不會將自己所有的心思向旁人一坦無餘,關於昨夜失約未歸之事,只推說自己肋傷發作,又遇天黑迷路,次日發現敵蹤,擊殺一蒙古兵改裝行事,天黑時分潛進來探營,剛發現高手們撤走才進得來。
這番說辭並無破綻,李衛也毫不懷疑,後怕般地嘆道:“你活著就好啊,不然指不定會發生什麼大事呢。”
隔了一小會兒,重重朝他肩上擂了一拳,又喟嘆道:“好哎!總算沒死,害我又驚又嚇又跪又求,給你哭喪,收拾骨頭,捧灰裝罈子,哭得兩眼直髮暈,瞧我這頭為你磕的,你要怎麼答謝我?”
吳塵注視著眼前這個少年,就算是殺手出身的他再冷情,心裡也覺得溫暖,原先在他心中只視為熟人級別的‘兄弟戰友情’,此刻卻深切濃烈得發自肺腑,他緩聲說道:“李衛,依你所想,我會全力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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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悲情節暫告段落,下面的故事會是從梢往根啃甘蔗,循序漸甜,呵呵!敬請親們關注、支援!
弱弱地說一句:修篁屬於無可救藥的完美主義者,才思也不敏捷,更得慢,請親們原諒則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