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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明月光 第142章:緣淺,緣深(一)

作者:燕修篁

第142章:緣淺,緣深(一)

燭焰如豆,有時還微帶飄搖,晃得帳中的人和物都有些陰影變幻。

隸屬粘杆處鴻組乙隊的‘女殺’王乙三暗舒了一口氣,心道:“阿彌陀佛,總算能安靜會兒了,這女子發高燒照樣會說胡話,應該是個凡胎,不是什麼真仙吧。”

目光再移向坐在榻旁守著的那個名叫‘吳塵’的人,從這個角度看去,寬肩窄腰的完美體格,就像是一尊凝望著的,痴痴守護的美男石像。

轉頭又看向幾步遠處,那個金髮碧眼的胡人背靠著矮坑桌在鋪地的獸皮上坐著,一個半人來高材質式樣都很奇特的大揹包倚在他的身側,坑桌上還放著一個有著‘十’字標誌方形的小箱子,給那女子所用的古怪的針和藥就是從這裡拿出的,那胡人一臉憂色,眼神也膠著不離榻上的那個女子。

“唉!同人不同命啊!”王乙三望向床榻上的女子妒羨交加,眼神極是複雜。

有的人是被當作曠世珍寶的,捧在手心怕化了,萬千寵愛集一身,就如同眼前這個女人。有的人是被當成人形工具的,隨時被任意處置作踐,就如同自己和商丙五。

自己這類人連個象樣的名字也沒有,只有原姓加上組別編號為名,不過再想想,比起當年黃河水災後的那些餓殍,還算是幸運的,至少蒙四爺主子收容,多活到了現在。

聽著榻上的女子沉緩又艱難的呼吸聲,王乙三的心情卻極是暢快。

“殷老說她傷了肺經,又加上高熱,衛氣耗盡,諸邪相侵,手邊又沒有對症的好藥材,這症候沒準會要了她的命,單聽她這麼倒騰喘氣,都替她累,要是讓商丙五知道,也許能解點心頭之恨。”

“唉!丙五的命真苦,相好的漢子在三天前北圍泥石崩坡時被活埋了,本就遷怒,恨不得那女人死,解衣時又差點被那女人腰帶上的機關刺個對穿,直恨得一個沒忍住,可也還沒怎麼著她啊,倒捱了血淋淋的二十鞭子,真是黴運罩頂。”

“其實我運氣也好不到哪裡去,這麼晚了還不得歇,奉了四爺主子之命來照料她,看情形哪裡插得上手?哼!不用姑奶奶我伺候,才正好呢,只是還得替主子留神監視那些男人,免得越了‘男女大防’,只是這幫人哪個象是會守禮教的?”

“單看屍首運回來那會子,這女人能為個死人撕打如狂,那個胡人奴才敢同她不分尊卑地摟抱糾纏,哼!可見她也不是什麼乾淨貨色。這一路上為尋她付了那麼慘重的代價,喝風臥霜忍飢挨餓地受了那麼些罪,就為著這麼個yin娃,真是不值當,那些丟了命的同儕更是死得冤枉。”

“丙五恨她,我也恨,一個狐媚子,偏招男人上心,四爺主子要不是病得起不得身,怕也會在這裡守著了,主子對這女人情分真沒得說了,可我就瞧不出這女人有要跟他的意思,也是,四爺府裡的嫡福晉側福晉庶福晉格格都配了個齊全,她好歹也是一國親王的身份,不會自降身份去趕趟兒吧,還有,看架勢,她對這個‘吳塵’更是用情頗深呢。”

“滾開!滾開!不準吃他!”床榻上的女子忽然掙動起來,激切地囈語著。

王乙三暗自著惱,心裡嘀咕道:“又開始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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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滾開!離他遠點…不準吃他!槍,槍呢?打死你們!打死你們!全殺了…不,不要死…吳塵…嗚~嗚嗚~~~”

昏迷中的江明月痛苦地掙扎著,悲泣著,囈語著,有淚水不斷從她閉著的眼角滲出來,高燒暈染得她雙頰通紅,已經有些發白乾裂的唇間吐出的氣息又灼熱又紊亂。

吳塵柳葉形的俊目中含著淚,再一次握止住她無意識地亂揮亂抓的雙手,無數把‘後悔來遲’之刀反覆絞剁著他,一顆心痛惜到心疼欲死的地步,只恨不能以身相代她所受病痛的熬煎。

將她敷在額上的冷帕子換一面敷了,連連柔聲勸慰著:“明月,你是在做噩夢,不是真的,我回來了,吳塵活著,沒有死,吳塵回來了!就在這裡…在陪著你……”

他說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是不是尚存有知覺,江明月又漸漸安靜下來。

但,每回這份安靜也只能持續一小會兒,意識深處最為恐懼的事情總是會再一次地襲纏上她。

一會兒她胡亂譫語著:“該死的…是我…我害死他了…我悔分兵…我悔…恨…好恨…殺光他們!殺光…”說到後來,殺氣騰騰。

一會兒她又哭著:“好多血…血手…怎麼洗不掉?媽會認不出我的,不,我不要殺人…我不是殺人犯,不是…”

一會兒更悽愴絕望了:“回不去了?怎麼可能!接收器在啊…蒙克…回家…怎麼回不去…不會的…不會的…嗚~嗚嗚~~~”

一會兒又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找金光…要還回不去…跟小王子一樣…讓毒蛇咬一口…身體留下…魂回去…我要回家…我見爸爸媽媽…”

每次吳塵都順著話來寬慰她,極有耐心,痛惜入骨,他會用溼帕子溫柔地擦拭她的臉頰和乾裂的嘴唇,抱扶起她喂水喂藥時堪稱珍視無比,他的全部心神都凝注在那女子的身上,彷彿除了她,世間任何別的都不會縈繫於心。

王乙三近乎貪婪地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羨妒之火越燒越旺,心道:“若是他這樣的美男子能對我這般得愛憐疼惜,那我這輩子死而無憾。”

正神遊臆想著,本來還安靜了片刻的女子又說起了胡話,這回語聲中帶著驚意,十分急迫:“金光…是金光…等等,別走!快跑…再快點…能追上…快,快了…要到了…不,不行!不能這樣走,要等三哥,不能走……”

“找他…找…去歐洲…打仗呢…真噁心…戰場…那個人…好象…好象…望遠鏡呢…是,是…是他,”她劇烈地彈動了一下,背部都離了床,又仰倒下去,床榻發出一聲悶響,語氣更為激切了:“三哥…是三哥,是他!降,降下去…幫他…幹掉他們…三哥…三哥…小心你後面,小心!啊不——”

她的囈語聲戛然而止,似是有無比的痛楚一下吞沒了她,連呼吸聲都停了,足足十幾息後,喉頭才發出嘶嘶的泣音,似是被哽住的悲咽,人倒陷在床裡,駭人地抽搐著,宛如受了致命性的重擊一般,就象是一隻被無形的長劍釘刺在榻褥上的蝴蝶。

“明月!”吳塵驚駭得心神欲碎。

“Moon!”蒙克從地上一躍而起。

王乙三也有些傻眼了,暗道:“是不中用了麼?她像是挺不過去了。”

蒙克擔憂極了,他聽不懂江明月的囈語,以為是因高燒引發了抽筋,上一針退燒針見效時間並不長,他緊張地計算用藥時間間隔和再打一針的劑量,思索是否動用級別較高的抗生素來應對她的肺部炎症。

“明月,你是在做噩夢,不是真的,別怕!不是真的…明月…”吳塵心亂如麻,絮絮地勸著。

那不斷痙攣著的身子緩緩癱軟下去。

蒙克搶步上前去,用上電子體溫計,發現體溫竟已過了四十度,立即再次用針用藥。

她毫無生機地靜靜平躺,象是陷入深度昏迷一般,只是一呼一吸之間聽起來格外艱難,當呼吸的艱難到了令人揪心的地步之時,她痛苦地抓攥著被衾,無力地撕扯著,發出斷斷續續地低聲哀吟:“媽…我…難受…透…不過氣來…”隨後胸腔震動,吃力地咳嗽起來,唇間開始有血咳出,血色暗紅。

吳塵是常有內傷經歷的,見狀又喜又痛,忙抱扶著她半坐起來,和著咳嗽的節奏拍打她的後背,助她吐清肺經上的淤血。

昏迷中的江明月一聲聲地咳著,依稀覺出有腥鹹的味道,堵在胸口滯悶的大石漸次被移走了,有清涼的空氣進入到灼燒的肺裡,感覺舒服了許多。

耳邊有人不斷在說話,很熟悉的聲音,模模糊糊地覺得很重要,很渴望知道那是誰…她殘餘的意志力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去找、去看,模糊的意識映出了熟悉的面容。

“吳塵…”她夢囈般地暱喃著,對著眼前這個似悲似喜的美男子微笑。

“我沒有死,我回來了…明月你看…我好好的…沒有死,我回來了…”柳葉形的俊目中淚光浮動,神情中飽含著愛憐和柔情。

“沒有死…好好的…”她細聲重複著,神情又柔順又恍惚。

“是!吳塵活著,你只要記得,吳塵活著,吳塵回來了。”

她再一次重複著,輕輕念著,失神發散的目光漸漸有了些神采。

“是的,吳塵就在這裡,吳塵活著,在陪著你。”說著,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動了動,掌心清楚地傳來了真實的質感,感覺到體溫的暖意,手指向內扣收,握得更緊了些,迷茫的意識也隱隱覺得歡喜。

她的一雙黑瞳濛濛空視,眼神像極了純稚無邪的幼鹿,略顯乾裂的唇綻開了一朵笑容,雖是很虛弱憔悴,可那有幻夢感的笑容又純又乖,顯出毫無雜質的純美和歡欣,就如同猛然一下子衝破鉛雲重重的月影,整個昏暗的帳中都因之抖然亮了亮。

王乙三雖然妒恨她,可看到那樣的笑容,心裡也是一顫,忽然有些憐惜她,覺得這女人也不是那麼可恨的。

“吳塵活著!吳塵活著!”她細弱地喃喃著,語氣中透著歡喜,眼神溼漉漉的黑,她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低,直至寂然……

吳塵感覺她手上漸漸失了握力,可雙眼還半睜著,長密的睫毛中露出黑葡萄似的烏珠,黯淡失神,人卻已經昏死過去,情狀看上去極是可憐。

“明月!”吳塵內心大慟,嗚咽出聲,他的手指溫柔地合上她的眼瞼,只覺得心痛到無法形容,忽然有種想緊緊抱住她,把她攬壓進心裡,放聲慟哭一場的衝動。

許是因為現代針藥起效,也可能是潛意識接收了‘吳塵活著’,解開了心結,江明月終於寧定下來,陷入到更深沉的昏睡之中。

她沒有再做噩夢,但是真正的噩夢於三更天時分在現實中實打實地發生了。

噩夢起因是迷煙失效。

本來粘杆處鴻組乙隊用迷煙放倒了以準噶爾世子為首的所有軍營中高層將領,但世子作為準噶爾汗國的王儲從小受過專門的毒藥試煉,也吃過拉旺桑巴大喇嘛師門提供的秘藥,身體對毒藥耐受性和抗藥性都遠勝於常人。

他噶爾丹策零是中了迷煙,但只昏暈了一個多時辰便醒轉了,醒來後判斷有人朝自己下手,處境危險,因此懷著破釜沉舟之心扯去矇眼布,要象個草原英雄一樣戰死,可偏偏意外地發現自己的眼睛能看到了。

(視覺感光細胞在16個小時內就可恢復,而江明月卻捉弄他們,醫囑要矇眼三天)。

他的看守者們一是由於對自家的迷煙威力很有信心,二是認為這人眼瞎起了輕視之心,三是連日的飢餓勞累令他們耗神睏倦,失去了警惕心,於睡夢中被噶爾丹策零殺死。

接著噶爾丹策零在營地裡“遊獵”了一番,發揮出草原蒼狼天驕種的機敏和武功,竟出其不意地一個個地殺了那些看守者,再以早先拉旺桑巴分發的解毒丸及涼水救醒了他的那些將領手下。

悄悄地派出眾將,厲兵秣馬,一場夜襲陣地的反攻之戰在黑夜中醞釀。

吳塵是最早心生警兆的人,多年的暗靈訓煉令他對危險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感知本能,於靜夜中他敏銳的‘六識’先行感受到大批人馬集結的各種異動。

緊接著粘杆處的頂尖高手們也有所覺察,“敵襲!敵襲!準備迎敵!”示警聲此起彼伏。

吳塵冷靜地分析事態,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做出決定,當機立斷,將包裹得密密實實的江明月送上了氣球吊籃,蒙克帶著他的寶貝揹包如影隨形地跟著。

李衛本就在吊籃上看守著,於睡夢中驚醒後,望著遠處被燒著的帳篷,聽得廝殺慘叫馬蹄隆隆之聲,畢竟還年少,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正要點火升空,丟壓艙物時,忽然粘杆處的統領之一閔愷揹著被點了睡穴的四阿哥出來,託付到氣球吊籃上,吳塵寒著一張俊臉,滿心不願接收,可面對李衛一臉的懇求之色,最終還是答應了。

氣球在亂兵攻到之前升空到安全高度,上射的箭支紛紛落下,根本無法觸及到。

地面上的暗夜混戰十分慘烈,種種亂象,亂得無法用筆墨描述。

箭疾如雨,人喊馬嘶,刀光劍影,血腥慘叫,到處是燒著的帳篷,藉著熊熊燃燒的火光,映照出一幕幕修羅戰場般的屠殺場景。

準噶爾蒙古兵佔了上風,他們人數要多五倍,又是預先有備而來,橫衝直撞的騎兵序列,勢頭所向披靡。

而四阿哥的手下都是武功高手,精銳是夠精銳,不過人數量上相差得太懸殊,又是夢中驚醒,倉猝應戰,因此漸落下風。

首席智囊殷九牧見狀,吩咐收縮兵力,撤入到後面的密林之中,要借地勢地形遏阻蒙古人的騎兵衝勢,並在林中發揮己方近身纏鬥格殺的長項,對敢入密林的蒙古兵是‘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噶爾丹策零的人馬一路掩殺得興起,乘勝追擊,入林不久便吃了虧,敗退而出,此人也是狠角色,下令放火燒林。只可惜老天不佔在他那邊,因為才下過雨沒多久,草木尚在潮溼狀態,只起煙不起火,燒林未成。

一個在林內、一個在林外,雙方僵持著,誰也沒有輕舉妄動,直到天矇矇亮的時分,準噶爾蒙古兵最終先行撤退了。

噶爾丹策零心情複雜,他有種逃過一劫的感覺,若是真被押去見康熙,或許不會被殺,但被俘的恥辱將會是他這個汗國王儲此生中的一大人生汙點。現在得以體面地回兵返國,這令他感到如釋重負,更何況雙眼能重見光明,更是意外之喜。

也不是不遺憾的,因為無法擁有天女,把她變成自己的女人,無法得到她的“神力”相助,而且那天女所贈的‘千里鏡’又被她的胡人手下給收走了,連個念想之物都沒留下,想起來都覺得遺憾又悵然。

同時,令他忐忑不安的是:不知道這次意外痊癒的眼疾會不會存在後遺症,還有那一百萬兩銀子的診金是否要支付,要知道,天女還收押著他和眾將領的“聲音”,威脅能把他們變得又瞎又啞。

而且最為糟心的是:甦醒後的拉旺桑巴大喇嘛竟變成了一個只會流口水的白痴,這讓噶爾丹策零對天女那近乎妖戾的“法力”更加得忌憚和畏懼。

因此,後來經過反覆權衡,掂量盤算,最終一個月後勇慧親王府還是收到了送上門來的箱裝金錠,共計十萬兩黃金,摺合白銀一百萬兩,這是後話。

且說氣球吊籃上的情形,有五個人乘氣球避開那場夜襲混戰,,由蒙克控制氣球,吳塵照拂著江明月,李衛看護著四阿哥,因有兩個昏睡不醒的病人半躺半臥的,吊籃地板被佔得被幾乎沒有插腳的地。

夜風推動著氣球,地面的火光點點遠去,最終湮沒入黑暗,可見已經飄離了那個戰場,卻不知具體方位,夜間盲目降落無疑是危險的,蒙克盡量使氣球平穩飄蕩,等待晨曦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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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長章,得分幾次發,安排他們遠離人群,創造有兩兩相對的機會,三角乎?四角乎?多角乎?我就想昭示人性的複雜多面和情深至美,謅句詩云:“情似浮雲無障礙,心如明月不沾塵”!敬請大家繼續關注。

法籍作家安東尼·德·聖-埃克蘇佩裡的《小王子》,結尾就是為回到遙遠的自己的星球見心愛的玫瑰戀人,小王子讓毒蛇咬,擺脫**,靈魂回去。(這段話不計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