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花落誰家
是夜,佟府燭火已熄,眾人均陷入了沉睡。在這個如同往常一樣安謐寧靜的夜晚,雁蓉的心思宛如大海里的波浪翻滾不休。淡淡的月光透過花窗拋灑在雁蓉攢的死緊的拳頭上,手背上青筋凸顯,臉上的神情藏在陰影裡看不分明,只一雙眼睛亮得彷彿能放出光來。
雖然雁蓉一回來就將人手撒了出去,接到的訊息卻並不怎麼好。索額圖府上戒備森嚴,又是大白天的探子根本進不去內院,而在外圍能打聽到的訊息又很有限,是以到現在雁蓉得到的訊息依然是索額圖染了風寒,再多的就沒有了,調查絲毫沒有進展。
但單看皇上重視若此,雁蓉便知事情絕對不會那麼簡單,是以她立馬派出手下最擅長隱藏身形潛行的人,準備今晚冒險潛入索額圖府內查探,未防救治不及,雁蓉索性將手裡對凡人很是有效的靈藥直接給了那人,命令他一旦看見索額圖無論他有沒有病,病得多重都立馬給他服下。
該吩咐的都已經吩咐下去了,如今只等著看結果了,只盼一切都還來得及,雁蓉凝望著窗外石榴樹那在月光下泛白的枝椏,只覺得今晚的月光格外的慘淡,等待的時間格外的漫長……
三更時分,雁蓉等待的身影終於出現了。
雁蓉都等不及那人行禮,急切的問道:“怎麼樣?有沒有將藥給索額圖服下?”
那人神情一怔,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叩頭道:“回主子,屬下無能,那索額圖已經死了,還請主子恕罪!”
雁蓉驚道:“什麼?怎麼會死?你沒給他服藥嗎?還是你辦事磨蹭拖延了時間?”說到後面那句時雁蓉的聲音冷厲中夾雜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殺氣。
冰冷的殺氣激得那人渾身一顫,暗道壞了,今兒個怕是要性命不保,當下也顧不上沒的,一咬牙辯道:“回主子,非是屬下不盡力拖延了時間,而是咱們收到的訊息恐怕有誤。依屬下的愚見,那索額圖怕是已經死了有好幾日的光景了,不僅屍身僵硬就是露出來的膚色也呈現出濃重的死氣,還有身上的衣物也已經換成了壽衣。是以屬下認為索額圖早已死亡,只是其府上不知何故密不發喪,反而散出了索額圖身染風寒的假訊息,屬下……”
雁蓉擺了擺手打斷了那人的稟報,喃喃道:“不必再說了,下去吧……”
聲音太輕以至於除了她自己別人都沒聽清,那人眼見雁蓉神情有異,方才又不知說了句什麼,只好乍著膽子小心翼翼的問道:“主子,您方才……”話還未完就被雁蓉打斷了,雁蓉陰沉的低吼道:“下去!我叫你下去沒聽到嗎?快給我滾!”
那人一聽此話如蒙大赦,草草的行了個禮便忙不迭的溜了。在他身後,雁蓉往常的精神氣傾洩一空,渾身無力的癱軟在了椅子上,口中不斷的安慰著自己:沒關係,還沒到最後一刻,康熙哪怕是要補償太子也不一定就會將自己指給他,宮中還有佟貴妃在,她一定也不希望自己嫁給太子,她一定會想法子的……
乾清宮裡,康熙正對著已經留牌子的秀女名冊沉思。原本選秀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這些人的指婚人選在他心裡都差不多已經盤算好了,只等著親閱時再考察一番就可以直接確定下來然後頒佈聖旨了。只是讓人沒想到的是就在準備親閱那天卻突然接到了索額圖出事的訊息,還一出就是大事。
索額圖死了,且死得極不光彩,其家人一時間驚慌失措六神無主,商議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所謂家醜不可外揚,這樣的事情一個處理不妥就極容易敗壞自家的名聲。好好的一個人突然之間就沒了,哪怕面上說得再好聽理由再充分也擋不住別人心裡的猜測,萬一走漏了風聲到時不僅是家聲敗壞,恐怕還會牽連到宮中的太子,滿朝文武大臣誰人不知太子爺和索額圖大人關係親厚。
這樣一想府上眾人更是不敢輕舉妄動,想到皇上對太子爺的看重,萬一連累了那位爺一家子定然都討不了好去,是以雖然不光彩卻也不敢隱瞞,索額圖的兒子便悄悄的去求見了太子將前因後果事無鉅細的一一稟明。太子一聽既震驚又悲傷,只是事情緊急當下也顧不上別的,就急忙去求見了康熙,然後事情就攤到了康熙的面前。
康熙當即便下令封鎖了訊息,一邊派親信去調查詳情順便抹去痕跡,一邊撒下了索額圖身染風寒的煙幕彈。只等時機一到,眾人都接受了索額圖身染重疾臥病在床,然後再放出不治身亡的訊息,如此一番操作之下,想來不會引起太多人的懷疑,就是有那感覺敏銳的發現了不妥,到那時痕跡已被抹去,他們想調查也調查不出來了。
康熙如此費心的籌劃一方面自是不想索額圖之死牽連到自己的寶貝兒子身上,一方面也是覺得事有蹊蹺,索額圖近些年雖然態度驕縱又處事昏聵了些但也不至於做出此種不光彩之事,竟是在外私會名妓而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之上,這也未免太可笑了些。
本朝官員是明令禁止出入風月場所的,索額圖他哪來的機會結識那名風塵女子?就算他違令進入了那等所在被那名女子給迷惑住了,他畢竟是個常年混跡官場的老狐狸,怎麼會如此不謹慎的隨便接到個紙條子就立即趕了過去,私會之地還是個據傳常年鬧鬼的空宅。且據跟去的隨從所言,索額圖只帶了一名親信進去那棟宅院,等外面的人覺得不妥進去檢視時,只看到了床上兩具光溜溜的軀體,其情形怎麼看都像是索額圖得了馬上風當場死亡,而那名女子畏罪自殺了,而跟著的那名親信蹤影全無生死不知,看起來倒像是畏罪潛逃了。表面上一切的推斷似乎都很合情合理,查到的證據也隱隱的呈現出這樣的結果,但這事情卻是怎麼看都不對勁,怎麼想都覺得其中定有隱情。
康熙一面令人嚴加查探,一面考慮著善後措施。索額圖的真實死因雖然已經被他給掩蓋了,但他的死還是會對胤礽產生一定的影響的。再加上出征噶爾丹之後索額圖就被罷了議政,當時康熙也是有意想要隔開索額圖與胤礽,免得自己的兒子被帶累壞了,但為了不使眾臣產生一種太子遭到打壓的印象,他是準備冷落一陣子之後就再起復索額圖的,只是如今還不等起復索額圖便死了。無論康熙想不想承認,胤礽雖然是自己的兒子,他的權利按理說都是自己這個做阿瑪的賦予的,但索額圖一死看在朝中眾臣的眼裡便是太子失去了一大臂膀,勢力大減了。還有索額圖的死因雖被掩蓋但也難保不會被人藉機說嘴,是以目前最重要的是要在眾臣面前表現出對太子的看重,告訴他們太子的地位依然穩如泰山,太子依然是皇權之下的第一人。
這就是今晚康熙對著秀女名冊沉思的原因了,誰都知道此次選秀會為太子挑人,太子妃的人選康熙早就看好了都統石文炳之女,家世不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從暗中調查的結果來看,這名女子的性格品行以及為人處事都很端莊大氣,堪當太子妃的最佳人選。只是現下索額圖一死太子勢力大損,選石家之女當太子妃卻是有點不夠了,特別是他原本是想將佟家之女指給胤禛當側福晉的,如果現在依然照此辦理,難免會給朝臣留下一個比起太子他更看重四阿哥的印象,到時太子難免會威信大減。那麼,要不要索性就將佟佳氏指給太子當側福晉?雖然預設了佟貴妃的打算但到底是沒下明旨,變動一下也無妨,能跟太子攀上親想必佟家也是樂意的。就是不知胤禛知不知道佟貴妃的打算,他可不想因為一個女人而使自己的兒子之間產生隔閡,看來明兒個得找胤禛來談談了。若是將佟佳氏給了胤礽,那麼胤禛的福晉人選是不是也該變一變?那也是自己的兒子,他也是心疼的,又看了看名冊上早已爛熟於心的秀女們的資料,康熙的目光在兩個名字間遊移不定,最終停留在其中一人之上……
翌日,康熙抽空子便對候在身旁的梁九公吩咐道:“派個人去把四阿哥叫來。”梁九公躬身領命,當即便指了個小太監過去。
不一會兒胤禛便過來了,父子二人先是就最近的生活狀況進行了一番交談,什麼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之類的,而後康熙又查問了一番胤禛的功課,甚至叫胤禛當場寫了幾個大字讓他來點評,誇了幾句寫得不錯,風骨漸顯,又將不足之處給一一點了出來。
胤禛的心裡很是興奮,汗阿瑪的誇讚是他們做兒子的都想得到的。他向來敬重自己的汗阿瑪,不僅是兒子對父親的孺慕之情,還有年幼的兒子對強大的父親的那種嚮往崇拜之意。不光是胤禛,就是其他的兄弟們估計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康熙拍了拍胤禛的肩膀感嘆道:“一晃眼你都這麼大了,都可以娶媳婦了……”
一聽說娶媳婦胤禛就有點不自在了,紅了紅耳尖彆彆扭扭的道:“兒子還小呢,不急……”
康熙頓時笑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來來來,跟汗阿瑪好好說說想要娶個什麼樣的媳婦兒,汗阿瑪也好為你挑!”
胤禛一聽是更不自在了,哼哧道:“兒子沒什麼想頭,汗阿瑪挑的必是好的,兒子聽汗阿瑪的就是了。”
康熙心下滿意了,胤禛向來是個守規矩的,想必也不會對那佟佳氏起什麼心思,想了想又試探道:“汗阿瑪想著將你表姐佟佳氏指給你二哥當側福晉,就是不知你佟額娘對她侄女是不是有什麼別的安排,你有沒有聽你佟額娘提起過?”
胤禛聞言心下一愣,隨即喜道:“雖然兒子不知道佟額娘有沒有什麼別的打算,佟額娘向來不和兒子提這些的,不過依兒子看佟額娘定然是樂意的,太子二哥聰慧非凡又文武雙全,能嫁給太子二哥當側福晉是那佟佳氏的福氣!”
說不知道佟額孃的打算是假的,胤禛的喜悅之情卻是真的。自從佟額娘有了親生的兒子,他就深刻的體會到了那種夾縫裡求生存的尷尬無助,如今他和佟家的關係已經不是那麼對等了,佟家完全可以將他撇之一旁,在這種情況下佟佳氏再嫁給他雖然也能起到拉近關係的作用,但更多的卻是方便了佟家對自己的掌控。親疏有別,他可不認為佟家會對自己比那新得的弟弟好,此時聯絡得再緊密以後一旦牽涉到具體的利益必有一方要妥協,一旦佟佳氏進府,他以後的行事就不那麼方便了,說不得到時候妥協的就是他,這可不是他所樂意看到的。是以一聽說汗阿瑪有意將佟佳氏指給太子為側福晉,他雖然不知道緣由也覺得意外,但這對他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他的喜悅之情是真真切切的。
康熙見胤禛的神情不似作偽心下更是滿意了,兒子如此乖巧聽話做阿瑪的又難免有些愧疚想要補償了,昨兒個他已經想好了要給胤禛指一個家世好能得用的岳家,免得自個兒的兒子面對勢大的佟家時難做人,那董鄂氏正是他想好的人選。原本他看好的四福晉人選是烏喇那拉氏,只是考慮到費揚古年紀老邁且幾年前便已遠離了權利中心,而其子五格等人又還小,想要有所作為還得打磨些年頭,這樣一看就顯得不是很合適了。是以他又重挑了個董鄂氏,她阿瑪彭春爵位已至一等公,又是個得用的,當胤禛的岳家正合適。現下他就想先透給胤禛知道,也好叫兒子明白他雖然看重太子,但做阿瑪的也是疼他的。
既作此想,康熙當即便暗示道:“你說得不錯,能配給太子自是那佟佳氏的福氣。無論是誰,能配給朕的兒子都是她們的福氣。你也是朕的兒子,哪怕她的阿瑪是一等公能嫁給你也是她的福氣。”
胤禛神情一怔,汗阿瑪這是在暗示他自己的福晉人選麼?一等公之女……這屆的秀女當中好像就有一個董鄂氏是一等公彭春之女,難道汗阿瑪挑中的四福晉就是那董鄂氏?若果真如此,那這岳家的家世還真不錯,看來汗阿瑪還是挺看重自己的……
一瞬間胤禛的心裡閃過了無數的念頭,正待應和汗阿瑪之語時腦中不知為何出現了小丫頭淑慧的身影,想好的回答都到了嘴邊了卻又被嚥了下去。胤禛一時間自己被自己給驚著了,有個強大的岳家不是一件好事麼?怎麼心裡就是有一種不太情願的感覺?是因為那小丫頭的緣故嗎?不,不可能!自己的決定怎麼可能會受一個小丫頭的影響!一定是自己覺得這婚事有什麼地方不妥又一時想不出來,所以才不太情願,一定是這樣沒錯!
這樣一想胤禛還真就朝不妥之處琢磨了,這一琢磨還真給他琢磨出了一個不妥之處,當年的雅克薩之戰彭春之所以能成為主帥全賴了明珠的推薦,是以明珠對其是有恩的,那這彭春不就和大哥胤褆扯上關係了麼?大哥和太子不合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他可不想被牽扯進去,這董鄂氏還是算了吧。其實彭春算不算是明珠那邊的還是有待商榷的,至少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彭春有和哪邊人結黨的跡象的,只是胤禛此時卻是根本不會去細想,急急忙忙的倒好像就為了不跟董鄂家結親而隨便找了個藉口似的,一旦找到了就馬上心安理得了。
雖然打定了主意要推了那董鄂氏,胤禛卻是不能表示出對汗阿瑪的指婚有所不滿的。暗自斟酌了一番,胤禛語氣真摯的感慨道:“福晉的家世什麼的兒子是真的不是很在意,我是汗阿瑪的兒子,再尊貴能尊貴過我?只要她能真心的待兒子好便足夠了……”說到後面語氣裡竟然帶上了一絲蒼涼之感,仿若有百般的滋味湧上了心頭。實際上也是如此,胤禛原本是在做戲,但說著說著就難免勾起了自己的心思,長這麼大還從未有人只一心的待自己好過,汗阿瑪最疼的是太子,和親額娘德妃關係生疏,如今佟額娘也有了自己的親骨肉,父母皆如此,以後怕是更沒人只一心為自己了……
康熙原本就是想補償胤禛的,如今見胤禛如此年少便作此感嘆,神情仿若一個經歷了世事百味的成年人而不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少年郎,聯想到胤禛的尷尬處境,康熙頓時有些心疼了。只是真心……做了胤禛的福晉便和他是一體的了,夫為妻綱,哪裡還有什麼真心不真心一說。這倒是難辦了,老四這還真是給他汗阿瑪出難題啊!
康熙想了想又疑惑道:“你怎麼會想到什麼真心不真心的?無論是誰只要她做了你的福晉自是會一心對你好的,你的真心指的是什麼?”
胤禛愣了愣神,對呀,什麼叫真心?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沉吟了好大一會子胤禛才認真的答道:“兒子也不知道什麼叫真心,兒子只是想著若她不是我的福晉,在危急關頭也能為我挺身而出,那便是真的對兒子好了。”
康熙聞言一愣,轉而笑罵道:“你個渾小子!在你汗阿瑪面前竟然也耍起滑頭來了!汗阿瑪知道你的意思了,快滾去唸你的書去吧!”
胤禛翹著嘴角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腦袋,利索的打了個千便樂顛顛的退下去了。
康熙看著胤禛的身影好笑的搖了搖頭,看來還是她和胤禛有緣啊。胤禛說的也不錯,再尊貴也貴不過皇家阿哥,以後讓胤禛多歷練歷練到時再封個爵,也就用不著岳家來錦上添花了。且他原本就覺得這二人性情很是相合,胤禛稍有些急躁,正要配上個溫潤的來緩一緩,如此正好,兩相得宜。
想到此處,康熙隨手拿起御筆大筆一揮,四福晉的人選就此塵埃落定!
作者有話要說:多碼了些所以更晚了點
至於四福晉是誰,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