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夜很深

全鎮都怕他,除了我·板栗小栗子·2,453·2026/5/18

那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川行」門口的時候,是下午四點。 沈川正在院子里清點貨物,餘光掃見那輛車,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直起腰,看著車門打開。 下來的人不是光頭,也不是陸時琛。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寸頭,左邊眉骨有一道舊疤,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他下車后沒往裡走,就站在車邊,點了一根煙。 沈川看著他。 他也看著沈川。 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兩個人誰都沒動。 周強從辦公室里探出頭,看見那人,臉色變了變。他想出來,沈川抬手,止住了他。 那人抽了半根煙,然後把煙掐滅,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他走過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走到沈川面前,他站定。 「沈老闆?」 沈川沒說話。 那人笑了笑,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在院子里掃了一圈。那間收拾出來的辦公室,那幾輛舊貨車,那棵剛種下去的小樹苗。 最後目光落回沈川身上。 「這地方,比我想象的破。」 沈川看著他。 「你是誰?」 那人沒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沈川低頭看了一眼。 是念念。 幼兒園門口,她背著那個粉色的小書包,正往裡面走。拍得不算清晰,但那張臉,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的手慢慢攥緊。 那人把照片收回去,放回口袋。 「錢老闆讓我帶句話。」 他看著沈川的眼睛。 「你那三成,可以不給。」 沈川等著他說下去。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 「但得換個人情。」 沈川的聲音沉下來。 「什麼人情?」 那人笑了笑。 「簡單。以後有些貨,從你這兒走。不用你問,也不用你知道。」 沈川看著他。 那人也看著他。 目光撞在一起。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院子里很靜,只有風吹過貨堆的聲音。周強站在辦公室門口,手心裡全是汗,一動不敢動。 沈川忽然開口。 「你叫什麼?」 那人愣了一下。 沈川看著他。 「留個名字。以後好找你。」 那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我姓馬。道上叫馬三。」 沈川點點頭。 「馬三,回去告訴錢老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離馬三很近。 「他的貨,從哪兒來,回哪兒去。我這地方,走不了。」 馬三的笑容僵住了。 沈川看著他的眼睛。 「至於那張照片,你再拍一次試試。」 他的聲音很平。 「試試看,是你快,還是我快。」 馬三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沒動手,沒罵人,甚至沒提高聲音。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后脊樑有點涼。 他想起錢老闆交代的話。 「沈川這個人,你別看他現在老實,以前是混過的。能不動手,盡量別動手。」 他當時沒當回事。 現在有點懂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行。話我帶到了。」 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沈老闆,你女兒挺可愛的。」 沈川沒說話。 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讓馬三覺得,剛才那句話,說錯了。 他快步走向那輛黑色商務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開走了。 院子里又安靜下來。 周強跑過來,臉都白了。 「沈哥,他們……」 沈川沒讓他說完。 「這幾天,讓周敏別出門。你也別單獨出去。」 周強愣住了。 沈川看著他。 「聽見沒有?」 周強點點頭。 沈川轉身,走進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那張照片,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念念背著那個粉色書包,正往幼兒園裡走。 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她什麼都不知道。 他攥緊的手,指節發白。 那天晚上,她很晚才等到他回來。 他進門的時候,她看見他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走過去,拉住他的手。 「沈川,怎麼了?」 他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她被看得心裡發毛。 「到底怎麼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 她在他懷裡,愣住了。 「沈川……」 他沒說話。 只是抱著她。 過了很久,他在她耳邊說: 「蘇南枝。」 「嗯?」 「明天開始,我去接念念。」 她心裡一緊。 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出什麼事了?」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沒什麼。就是想接她。」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擔心,有追問,有她藏不住的怕。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別怕。」 又是這兩個字。 但她知道,這次不一樣。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沒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冷冷的白。 她想起他剛才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見過。 很多年前,在鎮上,有人找他麻煩的時候,他就是這樣。 那時候她還不是他的人。 只能遠遠看著。 現在她是了。 可那種眼神,讓她害怕。 不是怕他。 是怕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身後有腳步聲。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 「沈川。」 「嗯?」 「你今天看見什麼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一張照片。」 她愣住了。 他繼續說: 「念念的照片。」 她的心一下子揪起來。 轉過頭,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但那亮里,有她沒見過的東西。 是狠。 是沉。 是把什麼都壓在心底的那種暗。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 「沈川,你打算怎麼辦?」 他沒回答。 只是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他說: 「蘇南枝,你知道嗎,那年我在鎮上,有人動過我媽。」 她聽著。 他繼續說: 「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把人打了,自己進去了半個月。」 他的聲音很輕。 「出來以後,我媽什麼都沒說。但她的眼睛,我再也沒敢看。」 他轉過頭,看著她。 「今天我看見念念那張照片,忽然想起我媽那時候的眼神。」 她心裡疼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我不會讓念念經歷那些。」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很快。 但很穩。 她知道,他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懷裡,很久沒睡著。 想著那張照片。 想著他說的話。 想著他剛才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怕。 他是把怕壓在最底下,用狠撐著自己。 她翻過身,看著他的臉。 月光下,他睡得很沉。 眉頭皺著,像在夢裡也在扛著什麼。 她伸手,輕輕撫平那個皺褶。 他在夢裡動了動,把她往懷裡拉了拉。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深得看不見底。 但她知道,不管多深,他都會帶著她們,走過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完)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一個人去了陽台。 沒抽煙。 只是站著。 想著馬三說的那些話。 想著念念那張照片。 想著她剛才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怕。 但不是怕那些人。 是怕他一個人扛。 他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然後回到卧室,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那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川行」門口的時候,是下午四點。

沈川正在院子里清點貨物,餘光掃見那輛車,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直起腰,看著車門打開。

下來的人不是光頭,也不是陸時琛。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寸頭,左邊眉骨有一道舊疤,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他下車后沒往裡走,就站在車邊,點了一根煙。

沈川看著他。

他也看著沈川。

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兩個人誰都沒動。

周強從辦公室里探出頭,看見那人,臉色變了變。他想出來,沈川抬手,止住了他。

那人抽了半根煙,然後把煙掐滅,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他走過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走到沈川面前,他站定。

「沈老闆?」

沈川沒說話。

那人笑了笑,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在院子里掃了一圈。那間收拾出來的辦公室,那幾輛舊貨車,那棵剛種下去的小樹苗。

最後目光落回沈川身上。

「這地方,比我想象的破。」

沈川看著他。

「你是誰?」

那人沒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沈川低頭看了一眼。

是念念。

幼兒園門口,她背著那個粉色的小書包,正往裡面走。拍得不算清晰,但那張臉,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的手慢慢攥緊。

那人把照片收回去,放回口袋。

「錢老闆讓我帶句話。」

他看著沈川的眼睛。

「你那三成,可以不給。」

沈川等著他說下去。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

「但得換個人情。」

沈川的聲音沉下來。

「什麼人情?」

那人笑了笑。

「簡單。以後有些貨,從你這兒走。不用你問,也不用你知道。」

沈川看著他。

那人也看著他。

目光撞在一起。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院子里很靜,只有風吹過貨堆的聲音。周強站在辦公室門口,手心裡全是汗,一動不敢動。

沈川忽然開口。

「你叫什麼?」

那人愣了一下。

沈川看著他。

「留個名字。以後好找你。」

那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我姓馬。道上叫馬三。」

沈川點點頭。

「馬三,回去告訴錢老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離馬三很近。

「他的貨,從哪兒來,回哪兒去。我這地方,走不了。」

馬三的笑容僵住了。

沈川看著他的眼睛。

「至於那張照片,你再拍一次試試。」

他的聲音很平。

「試試看,是你快,還是我快。」

馬三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沒動手,沒罵人,甚至沒提高聲音。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后脊樑有點涼。

他想起錢老闆交代的話。

「沈川這個人,你別看他現在老實,以前是混過的。能不動手,盡量別動手。」

他當時沒當回事。

現在有點懂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行。話我帶到了。」

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沈老闆,你女兒挺可愛的。」

沈川沒說話。

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讓馬三覺得,剛才那句話,說錯了。

他快步走向那輛黑色商務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開走了。

院子里又安靜下來。

周強跑過來,臉都白了。

「沈哥,他們……」

沈川沒讓他說完。

「這幾天,讓周敏別出門。你也別單獨出去。」

周強愣住了。

沈川看著他。

「聽見沒有?」

周強點點頭。

沈川轉身,走進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那張照片,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念念背著那個粉色書包,正往幼兒園裡走。

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她什麼都不知道。

他攥緊的手,指節發白。

那天晚上,她很晚才等到他回來。

他進門的時候,她看見他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走過去,拉住他的手。

「沈川,怎麼了?」

他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她被看得心裡發毛。

「到底怎麼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

她在他懷裡,愣住了。

「沈川……」

他沒說話。

只是抱著她。

過了很久,他在她耳邊說:

「蘇南枝。」

「嗯?」

「明天開始,我去接念念。」

她心裡一緊。

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出什麼事了?」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沒什麼。就是想接她。」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擔心,有追問,有她藏不住的怕。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別怕。」

又是這兩個字。

但她知道,這次不一樣。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沒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冷冷的白。

她想起他剛才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見過。

很多年前,在鎮上,有人找他麻煩的時候,他就是這樣。

那時候她還不是他的人。

只能遠遠看著。

現在她是了。

可那種眼神,讓她害怕。

不是怕他。

是怕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身後有腳步聲。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

「沈川。」

「嗯?」

「你今天看見什麼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一張照片。」

她愣住了。

他繼續說:

「念念的照片。」

她的心一下子揪起來。

轉過頭,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但那亮里,有她沒見過的東西。

是狠。

是沉。

是把什麼都壓在心底的那種暗。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

「沈川,你打算怎麼辦?」

他沒回答。

只是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他說:

「蘇南枝,你知道嗎,那年我在鎮上,有人動過我媽。」

她聽著。

他繼續說:

「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把人打了,自己進去了半個月。」

他的聲音很輕。

「出來以後,我媽什麼都沒說。但她的眼睛,我再也沒敢看。」

他轉過頭,看著她。

「今天我看見念念那張照片,忽然想起我媽那時候的眼神。」

她心裡疼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我不會讓念念經歷那些。」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很快。

但很穩。

她知道,他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懷裡,很久沒睡著。

想著那張照片。

想著他說的話。

想著他剛才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怕。

他是把怕壓在最底下,用狠撐著自己。

她翻過身,看著他的臉。

月光下,他睡得很沉。

眉頭皺著,像在夢裡也在扛著什麼。

她伸手,輕輕撫平那個皺褶。

他在夢裡動了動,把她往懷裡拉了拉。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深得看不見底。

但她知道,不管多深,他都會帶著她們,走過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完)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一個人去了陽台。

沒抽煙。

只是站著。

想著馬三說的那些話。

想著念念那張照片。

想著她剛才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怕。

但不是怕那些人。

是怕他一個人扛。

他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然後回到卧室,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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