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秋意漸濃
那年秋天來得早。
九月中旬,梧桐葉子就開始黃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鋪滿了人行道。念念放學回來,總要踩那些葉子,踩得咯吱咯吱響,然後回頭沖他們笑。
她站在門口,看著父女倆的背影。
念念拉著他的手,一跳一跳地往前走。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彎著,不知道在說什麼。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斑斑駁駁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也是這樣,站在巷子口等她。
一等就是七年。
現在他等的,不只是她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端著兩杯茶,走到陽台上。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看著遠處的夜色。
上海的秋夜,比夏天安靜。那些燈火還是那麼亮,但亮里透著一點涼意。風吹過來,帶著梧桐葉的氣息。
她把茶杯放在欄杆上。
他轉過身,看著她。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靠在他肩上。
「沈川。」
「嗯?」
「今天送念念的時候,我想起一件事。」
他聽著。
她看著遠處的燈火。
「那年你等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等到今天?」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沒有。」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那時候不敢想。」
他的聲音很輕。
「怕想了,就等不下去了。」
她的眼眶熱了。
靠回他肩上。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他伸手,輕輕替她攏了攏。
她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蘇南枝。」
「嗯?」
「下周,我想回趟鎮上。」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
他看著她。
「想回去看看那棵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她的眼睛。
「帶你和念念一起。」
她沒說話。
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懷裡,很久沒睡著。
想著他說的話。
想回鎮上。
看那棵樹。
她想起那年,他在院子里種下那棵樹的時候,她還在深圳。她媽打電話告訴她,說沈川那小子天天來,蹲在那兒弄那棵樹,不讓別人幫忙。
那時候她不知道,那棵樹是為她種的。
後來知道了。
再後來,那棵樹陪著她媽,陪著她爸,陪著她長大的那個院子,一年一年地長。
現在,要回去看了。
她翻過身,看著他的臉。
月光下,他睡得很沉。
眉頭終於舒展開了。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他在夢裡動了動,把她往懷裡拉了拉。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說的那句話。
「川,是河流。行,是往前走。」
那條河,流了這麼多年。
流過那個小鎮,流過上海,流過他們的青春和中年。
現在,要流回去了。
她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把這事告訴念念。
念念高興得跳起來。
「回鎮上?看外婆?看那棵樹?」
她笑著點頭。
念念拉著她的手,眼睛亮亮的。
「媽媽,那棵樹現在多高了?」
她想了想。
「應該比媽媽高了。」
念念張大嘴巴。
「那比我高好多!」
她笑了。
念念又跑去找沈川,纏著他問東問西。他蹲下來,一個一個回答,不厭其煩。
她站在旁邊,看著父女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一家三口身上。
很暖。
那天下午,周強來送貨。
看見念念在收拾小書包,問要去哪兒。
念念說回鎮上,看外婆,看那棵樹。
周強愣了一下。
然後看了沈川一眼。
沈川沒說話。
周強也沒問。
只是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回來給叔叔帶好吃的。」
念念點點頭。
「好!」
周強笑了。
走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沈川走過去。
周強看著他。
「沈哥,路上小心。」
沈川點點頭。
周強轉身走了。
她站在後面,看著那個背影。
忽然覺得,這個人,也像一棵樹。
在「川行」那個破院子里,一年一年地長。
現在,已經長得很高了。
那天晚上,她收拾行李。
念念的小衣服,念念的圖畫本,念念的小熊。自己的幾件換洗衣服,他的幾件換洗衣服。
他走進來,看著她。
她抬起頭。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看著她疊衣服。
過了很久,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
「蘇南枝。」
「嗯?」
「謝謝你。」
她愣了一下。
他繼續說:
「謝謝你那年從深圳回來。」
她聽著。
「謝謝你讓我等。」
他的聲音很輕。
「謝謝你這輩子。」
她的眼眶紅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沈川。」
他沒說話。
她看著他的眼睛。
「也謝謝你。」
他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懷裡,想著這些年的事。
想著深圳的四年,想著回來的那天,想著超市裡撞上他的那一瞬間。
想著他塞給她的那袋蘋果,想著他每天等在巷子口的那些早晨,想著他說「我等你等了七年」時眼眶紅紅的樣子。
想著他們的婚禮,想著念念的出生,想著這些年一步一步走過的路。
她翻過身,看著他的臉。
月光下,他睡得很沉。
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彎著。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他在夢裡動了動,把她往懷裡拉了拉。
她靠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但明天,他們要回那個小鎮了。
回那棵樹身邊。
回那年他開始等她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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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一個人站在陽台上,抽了半根煙。
想著明天要回鎮上。
想著那棵樹。
想著那年她走之後,他一個人站在那兒的樣子。
他把煙掐了。
回到卧室,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笑了。
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