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舊教室
第二天下午，她媽果然託人開了校門。
念念拉著沈川的手，第一個衝進去。她跟在後面，走得很慢。
操場還是那個操場，只是跑道翻新了，鋪上了紅色的塑膠。她記得那年運動會，她站在跑道邊給同學加油，他從旁邊經過，故意撞了她一下。
她抬頭看那棟教學樓。
四層，灰白色的牆，窗戶反射著下午的陽光。她數了數，第三間，靠左的那個窗，就是他站過的地方。
念念已經跑到樓下了，回頭沖她喊：
「媽媽，快點兒！」
她加快腳步。
樓梯還是老樣子，窄窄的，水泥台階被踩得發亮。她記得每天早晨踩著這些台階上樓，有時候能聽見後面有腳步聲，回頭看一眼，什麼人都沒有。
但她知道，他在後面。
四樓，左轉，第三間教室。
門沒鎖。
她推開門，站在門口。
教室里空蕩蕩的，課桌椅換過了，但黑板還是老式的那種，墨綠色的，粉筆灰嵌在縫隙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念念跑進去，在課桌間穿梭。
「媽媽，你坐哪個位置？」
她走進去，數了數。
第三排，靠窗。
她走過去，在那個位置上坐下。
手放在桌面上，粗糙的，有幾道刻痕。她低頭看，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字，不知道哪屆學生留下的。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
那棵老槐樹還在，枝葉伸展開來，遮住了半邊天空。她想起那年坐在這裡，看著那棵樹發獃。老師在上面講課，她在下面想自己的心事。
那些心事里，有沒有他？
她不知道。
那時候她不敢想他。
她只知道每次經過走廊，如果看見他在那兒，心跳會快一點。只知道他揪她辮子的時候，她會生氣，但又有點別的什麼。
那時候她不懂那是什麼。
現在懂了。
她轉過頭，往後面看。
最後一排，靠門的那個位置。
空的。
他不在那兒。
但她知道，他曾經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她站起來，走到那個位置，坐下。
桌面上也刻著字，比她那桌還多。她低頭看，亂七八糟的，什麼都看不清。
但有一個字，刻得很深。
她愣住了。
是她的姓。
蘇。
筆畫歪歪扭扭的，刻得很用力，像是刻了很久。
她的眼眶熱了。
門口有腳步聲。
她抬起頭。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
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深。
她站起來。
他走過來。
站在她面前。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對方。
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伸手，指著桌面上那個字。
「你刻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點點頭。
「什麼時候？」
他想了想。
「你走之後那年。」
她的心裡疼了一下。
他繼續說：
「想你的時候，就刻一刀。」
她看著那個字。
筆畫很深，很深。
刻了多少刀？
她不敢想。
她伸手，輕輕摸著那個字。
「沈川。」
他沒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在這兒坐了多少次？」
他看著她的眼睛。
「很多次。」
她的眼淚掉下來。
他伸手，抹掉她的眼淚。
「別哭。」
她點點頭。
但眼淚止不住。
他把她拉進懷裡。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快。
念念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爸爸，媽媽為什麼哭？」
他低頭，看著女兒。
「因為媽媽高興。」
念念歪著頭。
「高興為什麼要哭？」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女兒。
「念念，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開了。
她靠回他懷裡。
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陽光很好。
風把樹葉吹得輕輕響。
她忽然開口。
「沈川。」
「嗯？」
「那年你坐在這兒，想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想你在幹什麼。」
她聽著。
他繼續說：
「想你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衣服。想你中午吃什麼。想你和誰說話的時候，笑沒笑。」
他的聲音很輕。
「想你這輩子，會不會看我一眼。」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
他低頭，看著她。
「現在不用想了。」
她看著他。
他笑了。
那種笑，和那年站在走廊上時一樣。
只是現在，她不用再躲了。
從學校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念念走累了，趴在他肩上睡著了。他抱著她，慢慢往前走。她跟在旁邊，看著父女倆的背影。
路燈亮起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想起那年，也是這樣的傍晚。
她一個人走在這條路上，背著書包，想著今天的事。
有時候會想，他今天怎麼沒來。
有時候會想，明天會不會看見他。
她不知道那些想，會變成今天這樣。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她跟上去，站在他旁邊。
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沈川。」
「嗯？」
「那年你走這條路的時候，想什麼？」
他想了想。
「想什麼時候能走到你身邊。」
她笑了。
靠在他肩上。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之後，她一個人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把那棵樹照得很清楚。
他走出來，站在她旁邊。
「還不睡？」
她搖搖頭。
看著那棵樹。
「沈川。」
「嗯？」
「你說，這棵樹要是會說話，會跟我們說什麼？」
他想了想。
「說終於等到了。」
她笑了。
靠在他肩上。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月光下，兩個人站了很久。
很久很久。
（第一百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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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之後，他又去了那間教室。
坐在那個位置上，看著那個「蘇」字。
伸手，輕輕摸著。
想起那年刻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怕刻錯了。
怕有一天她回來，認不出這是她的姓。
他笑了。
現在她回來了。
認出來了。
他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走出教室。
鎖好門，回到院子里。
輕輕躺在她旁邊。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他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